第2章

我踱步走到書桌前,拿起了小侯爺桌上的那一方砚。


 


上一世,小侯爺從不讓我靠近他書桌半步,也不讓我收拾。


 


他說,讀書的物件金貴,不是我這樣身份的人可以碰的,會平白玷汙了他的東西。


 


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怕我發現了他的秘密。


 


如今我們重生到了五年前,這塊砚的底部光滑如新。


 


沒被刻上任何字跡。


 


我細細摩挲著這塊價值千金的紫金石砚,聽聞這做砚的石極硬,普通刀劍劃過都很難留下痕跡。


 


上一世那樣重的刻印,想來是小侯爺經年累月,將「春絮去S」這四個字,刻了成千上萬次。


 


聽聞我的問話,小侯爺陡然紅了眼。


 


他咬牙切齒瞪向我:


 


「我為什麼不恨你?」


 


「你和個冤魂厲鬼一樣纏著我,

時時刻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每日寅時三刻,你就催命一般叫我起床,我賴一會兒,你就朝母親告狀。」


 


「從早到晚,你都舉著那薄荷香燻我。習字三炷香,讀策論五炷香,寫文章七炷香……我每天做什麼,做多久,什麼時候做,你都要管!」


 


「我每天寫了幾個字,走了幾次神,先生批評了我幾次……你都事無巨細要稟報。你就是母親安在我身邊的一雙眼!」


 


「我多少次和你討饒,求你在母親看不見的時候放我歇一口氣,求你在母親來時悄悄提醒我一二,求你朝母親匯報時撒撒謊。」


 


「可你隻會跪下磕頭,說不敢。」


 


「你不懂我有多窒息?我時時刻刻活在你的監視之下,我快被你逼瘋了!」


 


這一回,

輪到我茫然地看向他。


 


貴命和賤命,當真不一樣。


 


小侯爺說我不懂。


 


我的確不懂。


 


他這樣金尊玉貴的公子哥,縱使被人盯著,怎麼會被逼瘋呢?


 


他每日要做的事,也不過是讀書習字。


 


這是多輕松的事啊!


 


他不用在春日,一頭扎進遍地野蛇的竹林挖筍,隻為做一道主子愛吃的嫩筍炒肉。


 


他不用在夏日,烈日最毒的午後站在驕陽下用竹竿粘蟬,隻為主子午睡時能得清淨。


 


他不用在秋日,仔仔細細照看那一盆盆名貴菊花,通宵採菊制茶,隻為不耽誤白天的服侍,還能做出主子愛飲花茶來。


 


他不用在冬日,用冰涼的井水,一遍一遍小心浣洗著主子那些比她命還貴的綾羅綢緞。


 


……


 


而這些,

都是我的活計。


 


我莫名想到街頭說書先生口中的一個詞——


 


「矯情」。


 


小侯爺當真矯情。


 


主子自以為的苦難,落在奴才眼裡,卻是恩賜。


 


若是我能讀書識字,我能科舉做官,我不知我該多高興。


 


便是日夜苦讀,付出比小侯爺從前多千百倍的辛苦,我也是樂意的。


 


身在福中不知福。


 


想到這,我面上的笑不免漏出幾分鄙夷來:


 


「我是不懂您,明明苦讀了這麼多年,會元都考上了,卻一把火燒了所有的辛苦。」


 


「我也不懂,您該恨的,明明是侯夫人才是。我不過是一個身家性命都被捏在主子手裡的家生奴,我隻能聽命辦事。」


 


「您為什麼不敢恨侯夫人?」


 


「為什麼不敢寫——母親去S?


 


我挑眉直視著面前這個男人。


 


如今他不是小侯爺,隻是懦弱的梁晏純。


 


他抿著嘴,惶恐著低頭,逃過我的目光。


 


4


 


其實不用梁晏純說,我也明白。


 


他被儒家的忠孝禮儀腌入味了,他怕極了母親。


 


哪怕母親的控制,叫他窒息,他也不敢怨恨。


 


怨恨,就是不孝。


 


我,則成了他轉移怨恨的工具。


 


可是所謂的轉移怨恨,也還是自欺欺人,他最終被逼瘋了。


 


考上會元後,試圖通過自焚,報復母親,讓母親後悔認錯。


 


他妄想著,侯夫人會痛哭流涕地承認,自己這些年逼他太緊是錯了。


 


真是幼稚,又可悲。


 


我毫不留情的剖析,讓梁晏純無從辯駁,他就是這麼想的。


 


我嘆息一聲:


 


「用自己的命,換母親的後悔,值得嗎?」


 


「更何況,在你S後,她沒有後悔。」


 


「侯夫人絲毫不覺得自己錯了,她認定是我使了什麼手段蠱惑了你。」


 


「她還幻想著,若你沒S,你說不準就能做狀元了,日後登閣拜相,該有多好的前程……」


 


一道碎瓷聲,打斷了我的話。


 


梁晏純驚恐地後退,搖著頭:


 


「我不要科舉,我不要考狀元!」


 


「我不要每天無休無止地讀策論寫文章了!」


 


「我不要!我不要重來一次了!」


 


「火折子!火折子!」


 


他像瘋了般又開始尋S覓活。


 


「小侯爺盡管再自S一次,反正一整個澹雲齋都會給你陪葬,

十幾條人命,您願意背嗎?」


 


「即使您願意,又焉知不會再一次重生?」


 


梁晏純停下了翻箱倒櫃的動作,看向我目光中全是絕望:


 


「我難道連S都不行?」


 


「就隻能做一輩子被人擺布的傀儡嗎!」


 


我沒有理會他的聲嘶力竭,而是平靜地開始說起了自己那些仿佛風馬牛不相及的過去:


 


「小侯爺,在來您這伺候前,我哥哥差些把我典給了外院的李馬夫做婆娘。」


 


「您一心隻讀聖賢書,定然不知道李馬夫是什麼貨色。他典買來了三個婆娘,都沒生下一兒半女,他就將那幾個女人全打S了。」


 


「我哥哥入賭坊欠了十五兩,他就想將我也典給李馬夫,做那第四個冤S鬼。」


 


「我一頭勸著母親,讓她與李馬夫談價,要價高一些,以此拖住時間。

另一頭,我摸準了侯夫人每月去城角寺為您祈福的時辰,提早弄壞了馬凳,又適時伏地讓侯夫人踩著我上馬車。」


 


「她看見了我的乖順和周到,這才將我調到了她院裡,後來也才有了來您身邊伺候的機會。」


 


「您高中的那天,侯夫人許了我姨娘的身份,我回到母親房中,她將我當成半個主子敬著。從前半句軟話都沒對我說過的人,居然開始討好我,巴巴地做了長壽面,雙手端給我。」


 


「還有我那個對我動輒打罵,險些將我當物件般典出去的哥哥,我讓他站著,他便不敢坐著,我罵他是個混賬廢物,他還得賠笑應是。」


 


梁晏純的目光漸漸平靜。


 


我知道,他聽懂了。


 


我微笑朝他走近一些,帶著些蠱惑的低聲道:


 


「所以啊,人能夠逃離控制的方法,隻有一個。」


 


「那就是朝上爬,

爬到比控制主宰你的人更高的地方,擁有比他們更大的權利。」


 


「您想想,您若功名在身,成了名正言順的侯爺,那萬事不是您自己說了算嗎?」


 


「至於侯夫人,她不過是一個後宅女子,錦衣玉食地養著,表面上的孝道過得去就是了。」


 


「實在是不必如此想不開,白白賠上一輩子。」


 


「小侯爺,要不要重來一次,考上狀元,嘗試嘗試權力的滋味?感受感受自在?」


 


「春絮,會幫您的。」


 


「隻要……您得償所願後,能答應春絮一個要求。」


 


「您放心,我的要求絕不過分。」


 


我朝梁晏純伸出了手。


 


他猶豫很久。


 


最終,還是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就像是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好。


 


5


 


梁晏純其實是很乖的一個人。


 


早被打壓成聽話軟弱的性子。


 


不管前兩日夜裡,如何瘋了一般要再S一次。


 


可重新面對侯夫人給他制定的嚴苛的學習計劃,他還是完成得很好。


 


天生就是讀書的命。


 


上午完成了先生的授課,下午時分,就隻剩下了我盯他。


 


我一改上一世的嚴苛。


 


在梁晏純火速完成功課後,偷偷拉開了我在他桌下做的夾層。


 


夾層裡擺著一小小的棋盤,我們就這麼一站一坐地對弈起來。


 


我棋藝很差,連基礎規則都是梁晏純教的。


 


可他還是玩得不亦樂乎。


 


我看他眉眼彎彎,如得了蜜的小孩一樣,就知道我如今的選擇——對了。


 


其實,在重生的第一刻,我就在盤算著破局。


 


可是算來算去,我還是隻能走上一世的老路。


 


我是侯府的家生奴,沒主子特許,我這輩子都脫不了奴籍,也離不開侯府。


 


而若從澹雲齋裡出去,我那虎狼似的哥哥和爹娘,會立刻將我典賣了去。


 


我隻能靠著小侯爺這棵大樹,他好了,我才能好。


 


而且,小侯爺實在是個好拿捏的好主子。


 


我願給他松口氣,陪他玩一玩,他就開心得不得了。


 


「春絮春絮,到你了!」


 


「方才說了,你若在我手下撐不住二十回合,你就得出去捉蝈蝈給我玩!」


 


梁晏純的話將我思緒拉回。


 


我剛低頭看棋盤,忽的覺著背後一股涼意。


 


我不動聲色轉身去添茶,

微微一抬眼便看見竹林中影影綽綽有人影走來。


 


「快收起來!侯夫人來了!」


 


我低聲提醒,連忙將棋盤推了進去。


 


隨後,梁晏純提筆習字。


 


而我舉著薄荷香,打著扇,一副盡心伺候的模樣。


 


周遭一片寂靜,隻有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輕響。


 


剛剛我添好的茶水平靜如鏡,折射出窗外侯夫人的臉,帶著審視的目光。


 


我不敢回頭。


 


梁晏純也屏息,寫字的手居然有些顫抖。


 


S一般的寂靜中,我手中的薄荷香燃盡。


 


我開口道:


 


「小侯爺,今日的習字到時辰了,該讀策論了。」


 


侯夫人就是在這時從身後走了出來。


 


她拿起小侯爺方才寫的字,細細端詳,皺起了眉:


 


「晏純,

你的心不靜。」


 


梁晏純立刻瑟縮了一下,連忙辯解:


 


「對不起母親,許是……許是今日有些熱,所以才,才……」


 


他話未說完,侯夫人利刃般的眼神就掃在了我身上。


 


我連忙跪地請罪:


 


「是奴婢的疏忽,不記得給小侯爺取冰,請夫人責罰。」


 


侯夫人未曾給我多餘的一個眼神,隻是瞥了一眼秦嬤嬤。


 


秦嬤嬤咳嗽一聲,我便會意跟出去。


 


為著這點錯,今日免不了又是一頓責打。


 


兩指寬的竹片打在小腿,生疼,卻絕不會耽誤做活伺候。


 


上一世這樣的打,我挨過不少,本該麻木了。


 


可如今,隨著秦嬤嬤的責打,我心中的思緒忽得亂了起來。


 


我腦中開始想起茶水中侯夫人的倒影,後怕在心底蔓延。


 


我第一次對梁晏純怕侯夫人,有了些許理解。


 


為著梁晏純讀書,他的澹雲齋,建在竹林之中,書房四面是窗,不可以有半點遮掩。


 


為的就是方便侯夫人隨時探看。


 


不知何時,就有一雙眼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後,靜靜盯著。


 


如躲在暗處狩獵的豹般,隻待你露出些許的懈怠,便以雷霆之勢衝出來咬住你的脖頸——!


 


這如何能不叫人害怕?


 


不過我雖共情,


 


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