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畢竟我帶著梁晏純玩鬧,侯夫人若是發現了,最多申斥他幾句,


 


可我,八成是連命都會丟。


 


十下竹板,很快打完。


 


我沒有歇息的時間,即刻又回了書房伺候。


 


梁晏純在侯夫人的監視下讀著策論。


 


「大聲些,將脊背挺直。」


 


「方才那篇策論已讀過三遍了,背與我聽聽。」


 


「叫你背,不能隻會背,說說你的見解。」


 


……


 


如此折騰到了用晚膳的時分,才停下。


 


可梁晏純的噩夢還未停歇。


 


他被侯夫人逼著喝了三碗補腦的天麻枸杞魚頭湯。


 


喝到反胃時,居然還得附和著侯夫人的訓話。


 


侯夫人說:


 


「別怪我逼你,這湯對身子大有好處,

你如今不愛喝是沒喝慣,既如此,多喝兩碗便慣了。」


 


梁晏純低頭應:


 


「母親為我好,我知道。」


 


侯夫人說:


 


「食不欲急,急則損脾。你吃這麼快做什麼?吃飯與讀書一樣,貪多貪快,便不能全然吸收。從吃飯就能看出,你平日裡讀書必然也是這副德行,要改,知道嗎?」


 


梁晏純點頭:


 


「兒子受教。」


 


侯夫人又道:


 


「這桌上所有的菜,不論喜與不喜,都必須吃上三口,就如同你讀書,方方面面的學識都得顧及到。」


 


梁晏純木然夾了一塊他厭惡的魚:


 


「一切聽母親的。」


 


一餐飯,吃得是壓抑非常。


 


從前,我聽命效忠於侯夫人。


 


自是站在她的立場,覺著她一切都是為了小侯爺著想,

我隻要聽吩咐做事,日後侯夫人定是會許我好處。


 


所以,我從未在意過梁晏純的溫良順從之下,是日漸瘋魔病態的心。


 


可現今,我換了效忠的主子,心態與身份的轉變讓我難以克制地心疼起了梁晏純,再也不覺他矯情了。


 


他的確是錦衣玉食,可這些也成了桎梏他的枷鎖。


 


餐後,侯夫人又陪讀到亥時才離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澹雲齋的一瞬,梁晏純跌坐在椅上,長舒一口氣。


 


他的面色看起來如常,可嘴唇早已有些發白。


 


我將早已備好的茶水端給他。


 


他卻按住了我的手:


 


「不急。」


 


「今日是我亂說話,連累了你挨打。」


 


「這個藥你拿去,仔細將淤青揉開,不出兩日便也好了。」


 


一盒精致的藥膏放在了我手心。


 


我識得,這是貴人才能用得起的萬靈膏,小小一盒便要二十兩銀子。


 


想當初,我哥哥將我典出去的時候,開價才十五兩。


 


這膏藥,比我這條命都貴。


 


我微微有些紅了眼。


 


見我如此,梁晏純居然面露愧色:


 


「春絮你別哭,我保證,以後我定然多加注意,不叫你再受罰了。」


 


梁晏純如今十六歲的身子裡,裝著二十一歲的靈魂,可他還是幼稚純淨得如孩童一般。


 


一雙墨玉似的眼裡,滿是澄澈。


 


我瞧了,不由得內疚幾分。


 


原本我對他全然隻有利用之意,


 


當然,也還含著上一世他莫名其妙自焚從而連累了我的怨恨,


 


可交心後的相處,我倒對幫他生出了幾分真心了。


 


6


 


母親來時,

我正在屋裡上藥。


 


用過了兩日的萬靈膏,我小腿的淤青已經快消了。


 


她一見桌上的藥膏,眼睛忽的就亮了起來:


 


「春絮,你果真是得寵了,這樣貴的藥小侯爺居然也舍得給你用!」


 


她捧著藥,滿心滿眼都是貪婪,連問一句我的傷勢都懶得。


 


直道:


 


「這是好東西!你哥哥前日又叫賭坊那群腌臜貨給打了,我拿回去給你哥哥用。」


 


我微笑著將藥取了回來:


 


「我哪有這樣大的本事得寵?小侯爺隻是怕我有傷伺候不周,因此允我用這藥。」


 


「傷好後,這藥自然是要還回去的,母親別肖想了。」


 


她眉毛一豎,張口要罵,可話到嘴邊又咽下了,


 


轉而換了一副討好的表情和口吻:


 


「春絮啊,

你瞧你如今算是半隻腳踏上枝頭了,可得幫襯幫襯家裡呀。」


 


「你爹老了,又斷了條腿,做不了活,你哥哥又隻是個養馬的馬夫,沒得油水,我也是個做粗使的,你弟弟還小,一家子就隻有你有出息。」


 


「春絮,你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將我們調到這澹雲齋來?」


 


聞言,我止不住諷笑。


 


同樣的話,上一世母親也找我說過。


 


那時我毫不猶豫拒了她。


 


我這一家子都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若強行幫襯,隻會害了自己,也害了他們。


 


我們家從祖爺爺輩就在侯府做活,像這樣的家生奴,一般都是極得主家信任的,最差也能混個小管事。


 


可偏偏一家子好吃懶做,又蠢又貪,才淪落在外院馬厩做粗使,父母和哥哥的月例加起來都沒二兩銀子。


 


如今他們瞧著我在小侯爺身邊做貼身丫鬟,

一月便是三兩銀子,更別說衣料吃食的水平都要高上不少,還時不時有些主子的賞賜,


 


他們焉能不眼熱?


 


上一世,我沒給他們沾光的機會,母親臨S前還記恨著我。


 


現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們想要攀龍附鳳的機會,那我便給。


 


我既重生,帶著上一世的記憶,便要好好利用。


 


我記著,上一世,梁晏純十七歲生辰那年,侯府好像出了什麼變故。


 


也就是那時,侯夫人性情大變,對梁晏純的逼迫更甚。


 


而梁晏純十八歲第一次會試失利,侯夫人甚至瘋魔到自殘,放了一大碗血,逼梁晏純喝下,要他發誓,下回一定進士及第。


 


我要弄明白,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否則,難保梁晏純這個單純脆弱的小侯爺,不會又一次被他母親逼瘋。


 


因此,我需要有個人安插在侯夫人身邊,時時探聽消息。


 


母親,不就是一個好人選嗎?


 


我笑著:


 


「娘與女兒倒是心有靈犀了。」


 


「我如今在小侯爺身邊做事,萬事為小侯爺著想,正愁沒有人幫我得寵呢。」


 


「隻是,與其將你們調來澹雲齋,娘不如去侯夫人院裡,豈不是更體面?」


 


「而且,若娘在侯夫人面前得臉,屆時也能在她面前吹吹風,早日讓小侯爺收了我,豈不是好?」


 


母親眼睛一轉,舔舔嘴唇:


 


「是好,是好!到時你成姨娘,我便是半個主子娘了,再在夫人面前混個體面的管事婆子當,那咱家的好日子不是來了?」


 


母親暢想得很好,但她心中還是打鼓:


 


「隻是,我如何去得夫人院裡?


 


我打了個手勢,示意她附耳過來。


 


「我會繡好醒神的香囊,掛在小侯爺身上,屆時再在書房擺弄好提神醒腦的花草。侯夫人心系小侯爺的一切,必然會過問,到時我便說是母親教我用花草功效伺候主子,母親對各類花卉香囊的研究遠在我之上。」


 


「侯夫人苦於失眠許久,定會招母親前去問話。屆時,在侯夫人面前,您大展身手,將幾盆安神的花草依著我教您的風水擺好,再獻上一枚我制的香囊。隻要侯夫人安睡一覺,這事想來也差不離了。」


 


母親越聽,眼眸越亮,連連叫好。


 


在來小侯爺這兒前,我是先在侯夫人院裡伺候了兩年。


 


這些小計謀,本是那時候我想著要為自己在夫人面前,博一個高等女使的地位用的。


 


不想上一世沒用上,如今倒是便宜了母親。


 


她依著我的話去做,

果然調進了侯夫人院裡侍弄花草,比從前輕松許多。


 


可她還是不知足,念著我那個不成器的哥哥,又一次尋到我房中來:


 


「春絮,你是有本事的孩子,幫了娘,也順道幫幫你哥哥吧。」


 


我早有準備,笑道:


 


「小侯爺平日裡讀書辛苦,哥哥最會玩了,若能從外頭弄些新奇好玩的小玩意兒,讓小侯爺讀書之餘松快松開,他定是會念著我的好,多多賞賜,屆時我將賞賜分哥哥一半。」


 


果然,話一出口,母親拍著大腿:


 


「這簡單!我回去就同你哥哥說!」


 


自那天以後,哥哥便從外頭開始採買些新奇的小東西,九連環、七巧板、彩塑泥偶……


 


但最重要的,還有一樣,民間小報。


 


那是民間私下刊印的,傳播未經官方審查的消息,

內容多見於宮廷秘聞、各地新聞、乃至於官員動態。


 


每每取這些玩意時,我還會多從哥哥那兒打探打探京中消息。


 


他這個人,旁的本事沒有,但結交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的本事算是一等一的。


 


我給了他銀錢,叫他打點好關系,終有一天我想派的上用場。


 


7


 


哥哥從外頭帶來的新奇小玩意,梁晏純玩了兩次便都膩了。


 


他本質就不是貪玩的性子,隻是被壓抑得太狠了,所以展現出了極大的玩心。


 


可那些玩物到手,他玩過後,也覺得不過爾爾。


 


反而是哥哥帶來的民間小報,叫梁晏純興趣極大。


 


哪裡發水患,哪裡又有蝗災,當地的百姓和官府如何應對?


 


哪個官僚強搶民女,家人卻求告無門,司法方面有何漏洞?


 


……


 


這些東西,

比他日日研習的四書五經,還有懸浮的名家策論,要有意思得多。


 


梁晏純快沉迷我給他的民間小報了。


 


見狀,我後脖頸發涼:


 


「小侯爺,雖說今日夫人回娘家參加筵席,晚上才回來,您想松快些也是應該的。」


 


「可等夫人回來,不論多晚,她必定也是要查問您今日功課的,您還是先應付了這些吧。」


 


我上前奪了他的小報。


 


梁晏純難得露出了不耐的神色:


 


「日日習字,日日抄策論,那些玩意我上一世早背的滾瓜爛熟了,還有何必要做這許多的無用功!」


 


梁晏純耍起了脾氣。


 


他這樣倒是比上一世帶著溫潤面具的模樣,要生動許多。


 


我沒理會,隻是低頭做著自己的活計——剝筍。


 


抱怨著抱怨著,

梁晏純的目光突然有些不懷好意地看向我:


 


「春絮,你陪了我這樣久,想來寫字對你來說也不是難事。」


 


梁晏純藏不住事,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卻想逗逗他:


 


「奴婢不會。」


 


梁晏純俯身朝我靠近了些,挑挑眉:


 


「瞎說!我分明見你平日裡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學我寫字。」


 


「想學寫字,我親自教你,如何?」


 


「隻要……你幫我把這些個策論抄了!」


 


我搖搖頭:


 


「不學,侯夫人說了,今日要給您做鮮筍炒肉,我的筍還有一籮筐沒剝呢。」


 


梁晏純急了,把我摁在了書桌上,不由分說地將筆塞進了我手裡:


 


「你隻管寫,那筍我替你剝!」


 


我輕笑一聲,

活計總算撇出去了。


 


也不再矯情,認真握起了筆。


 


這是我第一次握筆,可是我看了千百遍,練習了千百遍,也幻想了千百遍,


 


一下筆,便如有神通般,寫出的字與梁晏純的居然有四五分相像。


 


見狀,梁晏純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你果然是個有天資的!」


 


他興致勃勃握起了我的手,教我如何行筆,如何用力,如何藏鋒。


 


不過三炷香時間,我的字與梁晏純的就有了七八分像了。


 


他嘖嘖驚嘆於我的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