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是,民間小報中所描繪的底層勞苦百姓過的日子,比我還要苦上千倍萬倍。


 


畢竟,他們過的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生活。


 


看多了,讀多了,梁晏純這個至純至善之人,終於決定——


 


以聖賢心為舟楫,渡蒼生於水火。


 


這個想法,看似天真又理想主義。


 


可偏是符合梁晏純的心性。


 


梁晏純終於蛻變,不再是上一世那個被母親逼著朝前走的少年了。


 


而我,也在這一年,利用著梁晏純偶爾想偷懶的時間,在替他抄寫策論時,爭分奪秒地學著這些東西。


 


從前,我隻是在馬厩長大的小丫鬟,後來想法子去了侯夫人院裡,又來了澹雲齋,


 


看似步步高升,可還是圍著侯府打轉,眼界僅限於此。


 


上一世,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做小侯爺的姨娘,做這侯府的半個主子。


 


但識字讀書看報這段時日,我耳濡目染,不禁將視野放的更高,甚至有些不自量力地放眼到了朝堂之上。


 


如今,皇帝年邁,兩位皇子奪太子之位。


 


一位是庶長子立王,背靠繼皇後,年三十正當壯年,富有才幹,頗得人望。


 


另一位是先皇後的嫡幼子,天資聰穎,年僅五歲便驚才絕豔,身後還有他嫡親姐姐大公主和外公鎮國將軍的支持。


 


兩方爭得有來有回,僵持了一年,還未分勝負。


 


我從上一世重生而來,知道他們如此僵持局勢,還得持續好多年。


 


畢竟,我和梁晏純S的時候,太子之位還未落定。


 


我私心裡,是希望大公主扶持幼弟上位的。


 


在小報中,我瞧見了她的政績。


 


大公主在京中開辦女學,允許世家小姐聚集於此讀書論政,又從中選出佼佼者招入麾下,參政議政。


 


小皇子年幼,他若上位,免不得倚靠姐姐輔國。


 


以我朝這位大公主的才幹,焉知她不會是第二個武皇?


 


人人都道女子參政是「牝雞司晨」,武皇是禍亂朝綱的「妖後禍水」。


 


可是,她們隻是將千年來隸屬於男人讀書參政的權利,分給女人,何錯之有?


 


哪怕為著這光明正大讀書的理由,我也要盡己所能,幫大公主一把。


 


上一世,我和梁晏純S的時候,正是太子之爭的關鍵之期。


 


彼時,梁晏純剛中會元,他又是三朝元老華國公的外孫,成了京中矚目的英才。


 


兩方皇子勢力都想將其招致麾下。


 


可華國公年事已高,家中子侄都平庸,

隻剩他一人勉力支撐著偌大的國公府。


 


好不容易出了梁晏純這麼個前途有望的外孫,他不願放外孫出去爭權奪利,急急將梁晏純與自己嫡親孫女定下了婚約,要將他綁在華國公府。


 


而侯夫人也是樂意,這在她看來,是父親終於認可了自己,自己在華國公府總算是有了立錐之地。


 


華國公明哲保身,帶著家族在黨爭中神隱。


 


他這個三朝元老的老貴族不下場,連帶著大半貴族都保持觀望態度,也就致使這場太子之爭打成了持久的拉鋸戰。


 


若我將梁晏純這個決定因素推到大公主那邊,是否天平就會被打破?


 


讀書看報這段時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莊子》言:「飓風起於萍末」。


 


同樣的,我看似隻是一個落魄侯府的小丫鬟,


 


可我這一小小石子,投入太子之爭,未必不能激起千層浪。


 


梁晏純會試當天,侯夫人整裝待發,帶著半個侯府的人,浩浩蕩蕩送他去貢院。


 


我亦在其列。


 


貢院門口,侯夫人還在給梁晏純施壓,說著「隻許成功,不許失敗」之類的話。


 


梁晏純都低頭應是。


 


臨進考場前,他兀然回首,就這麼站在暖冬的陽光下輕輕一笑,眼中是志在必得。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笑是衝著侯夫人,


 


可我站在侯夫人身後卻看出了,他這笑是衝我。


 


冬日的陽光,彌足珍貴,


 


可卻遠不及此刻少年眼中的光芒閃耀。


 


那樣亮眼又澄澈的光芒,險些將我早已下定的決心,晃得動搖起來。


 


我不禁想起了過去這一年和梁晏純的朝夕相處,

他純淨自然得如一塊未被雕琢過的玉,毫無雜質又溫潤澄澈。


 


自從他慢慢懂了民間疾苦後,又多了幾分堅毅,仿佛越發耀眼了。


 


我這樣從小在泥濘裡打滾長大的人,總是向往美好的人和事,很難不被梁晏純吸引。


 


說在這朝夕相處間,我從未對他動過心,是假話。


 


我真的,要將自己動心之人,推給旁人嗎?


 


因著這一分動搖,在侯夫人帶著全侯府上下為梁晏純祈福時,我出了差錯。


 


隻是因為我手抖,抖落了香灰,被侯夫人斥責衝撞神靈,是為不吉。


 


當著滿院子奴僕的面,她命人將我摁在神像前責打。


 


又是那兩指寬的竹條,打在小腿,足足三十下,打得一雙腿淤青發黑。


 


也正是在這一下一下責打的疼痛中,我又重新穩住了自己的心。


 


梁晏純是天上月,是雲中鶴,是昆侖玉,


 


是永遠也不會屬於我的。


 


我若頭腦發昏留在他身邊,隻能做個姨娘。


 


這個身份,可以是半個主子,也可以是半個奴才。


 


生S不由命,而由主家說了算。


 


這一年多,我讀了千百卷書,早已將心讀野了。


 


受制於人的奴僕生活,我不甘心過。


 


於是,我想著辦法,偷溜出侯府,走到了京中女學門口,


 


敲響了門。


 


10


 


杏榜放榜那日,不出所料,梁晏純又是高中會元。


 


一切,與上一世的走向一樣。


 


侯夫人歡喜瘋了,就要回娘家給梁晏純定親。


 


卻被梁晏純攔住。


 


他說,一切等殿試過後,真的取得了進士之名也不遲。


 


梁晏純如今不一樣了,是能給侯夫人帶來臉面和驕傲的寶貝疙瘩。


 


對他的話,侯夫人自然無有不依。


 


她也想,等兒子成了狀元再回娘家,豈不是更揚眉吐氣?


 


這婚事拖著拖著,便拖過了殿試,亦拖過了進士放榜。


 


梁晏純沒考上狀元。


 


他太過年輕,年僅十八,再天賦異稟也缺少了歷練經驗。


 


最終,梁晏純得了個一甲第三的探花之名。


 


為著這事,侯夫人很是不滿。


 


但她也不敢再如從前般對梁晏純大呼小喝,隻是淡淡道:


 


「晏純,你此番未能考取狀元之名,定然有平日偷懶,不聽我教導的緣故在。」


 


「不過,既已塵埃落定,多說也無用。」


 


「你起點不高,說明你天資不足,憑你自個兒在官場定然是寸步難行。

早日與你表妹訂婚,她身後是一整個華國公府,借著他們的力量,你才能早日站穩腳跟,明白嗎?」


 


哪怕重生以後,梁晏純也從未和侯夫人頂撞過。


 


因為他自知沒有本錢。


 


可如今,他已有功名,說話也硬氣了起來。


 


他皺著眉,直言:


 


「兒子不需要倚靠婚事為日後做官鋪路。」


 


「況且,我如今年紀還小,不必急著成家。」


 


說完,他沒給侯夫人反應的時間,就拂袖而去。


 


自從梁晏純功名落定,他整個人在侯府都不再畏縮了。


 


他開始表露出自己的脾氣。


 


可是,沒用。


 


侯夫人認定的親事,怎麼能叫梁晏純輕易逃過去?


 


況且,侯爺身子不好,隨時可能去了。


 


侯夫人怕梁晏純因此又要守三年孝,

白白將這門好親事拖黃了。


 


這些日子,侯夫人拼了命的撮合,梁晏純就想著法避開。


 


但躲到了今年進士的曲江遊宴,他便是避不開了。


 


那是新科進士的榮耀慶典,也是京城貴族官場交流的盛會。


 


不少達官貴人,會借此來物色女婿。


 


屆時宴會上,侯夫人定是會推著梁晏純與華國公府的小姐相看的,然後趁熱打鐵,定下婚來。


 


為著這早已能遇見的未來,梁晏純愁緒滿懷,居然喝起了酒:


 


「春絮,不是說我考取了功名,便可以隨心所欲了嗎?」


 


「為何我如今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我不想娶什麼表妹!」


 


梁晏純酒量不好,一杯下肚便已微醺。


 


他皺著鼻子轉向我,語氣竟有些撒嬌:


 


「春絮,你當日承諾,

說會幫我的。」


 


「現在到了你踐行承諾的時候了。」


 


兀然被梁晏純提起婚事,還有當日諾言,我有些心虛,撇開了眼。


 


何止是侯夫人想利用梁晏純的婚事?


 


就連我也早已下定了決心……


 


我含糊著:「這事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奴婢如何能幫您?」


 


「你能!」


 


梁晏純猛然握住了我的手:


 


「春絮,隻要你一句話,說你願意等我,我便豁出去與母親抗衡。」


 


「屆時,我定會努力做官,博出政績來,到時便是母親也奈何不了我。」


 


「我會娶你為妻,為你爭得诰命。」


 


「隻是,可能需要你等我個三年五載。」


 


「春絮,你願意嗎?」


 


這一番表白,

來得突然。


 


可又有跡可循。


 


重生後,整整兩年的陪伴,相互鼓勵,無數次的談心……


 


我為梁晏純心動,他又何嘗不是?


 


我倆一同重生而來,擁有著同一樁秘密,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同類,彼此的依靠。


 


如今,


 


梁晏純定定看向我,真摯的目光,險些叫我招架不住。


 


他方才說……


 


不是姨娘?不是妾?


 


而是要娶我做妻?


 


梁晏純這段時日的硬氣,S活不願意娶華國公府的小姐,是為了留著正妻的名分給我?


 


這怎麼可能?


 


我恍惚間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話,驚得頭腦發暈,臉頰發燙。


 


明明未喝酒,卻如醉了般。


 


可殘存的理智告訴我,這不可能。


 


我扯出一抹笑問道:


 


「小侯爺說要娶我,總不能是瞎說一句,您想好了如何抗衡侯夫人?」


 


梁晏純眼中漏出迷惘之色,許久之後,他晃晃已經喝醉了的混沌的腦袋:


 


「我可以申請調離京城,帶你一起走,母親便管不著了。」


 


說完,他朝我痴痴笑著。


 


我嘆息一聲,這竟也算是法子?


 


11


 


新科進士的曲江遊宴開始,為期三日。


 


皇帝身子不濟,隻在宴席開始時草草說了兩句話,便離開了。


 


而剩下的這三日,便是兩方皇子勢力開始爭奪新鮮血液的角逐了。


 


或聯姻,或許權,或誘利……


 


長公主和立王相互較量,

將曲江遊宴變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可梁晏純卻渾然不覺其中的厲害,他像是真來宴席吃喝賞景般。


 


他自覺外派的想法行得通,打算等遊宴結束,便請旨外放,遠離奪嫡之事,去過世外桃源的生活。


 


這段日子,他也總是朝我確定心意,要我答允與他一起離開。


 


為此,他還特意放了我的身契,銷了我的奴籍,以表誠心


 


隻是,我始終沒有松口。


 


曲江遊宴的最後一日,按往常慣例,是未婚男女的相看日。


 


女子將寫有閨名的木槿花放於荷葉,順流而下。男子撈花後,在柳枝上同樣刻名,穿花送回。女子將其插於發髻,則為定情,昭告眾人。


 


這一天,侯夫人也定了個湖畔遊船,押著梁晏純與華國公府小姐相看,甚至將柳枝和花兒,都給他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