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偏偏梁晏純在眾目睽睽之下,從遊船上跑了下來。


 


獨自一人泛舟進了荷塘中央。


 


所有人都不懂梁晏純這是作甚。


 


他們不知道,我也將名字刻在了花上。


 


就在梁晏純相看時,我隔著遊船的窗子,當著他的面,丟進了荷塘中。


 


梁晏純此番,就是去尋我的那朵兒花了。


 


他以為,隻要他找著了花,我就會允了他。


 


站在岸邊的我,看著淹沒在層層疊疊荷葉中的背影,緊緊握住了拳頭。


 


指甲嵌進肉中,生疼。


 


可我不得不這樣做。


 


……


 


傍晚,天色將沉。


 


岸邊忽得喧鬧起來,有侍女侍衛稱,平嘉郡主不見了。


 


於是,大公主派了好多人,聲勢浩大地去尋。


 


平嘉郡主,是大公主的獨女,年十七,未許人家,一直跟著母親學習政事,頗有大公主雷厲風行的氣度。


 


京中女學,如今就在她的管理之下,欣欣向榮。


 


在我眼中,她是天仙般的人物,秀外慧中、高雅機敏,合該配這世間最好的男兒郎。


 


梁晏純就是我心中頂好的人兒了。


 


他才學斐然,年僅十八便高中探花,便是放在我朝歷史中都是佼佼者。


 


再者,他性情溫良,純善正直,不含一絲雜質。


 


雖然,他有些懦弱,因為被保護的太好,總是顯得缺心眼。


 


可是過日子的夫妻不就該互補嗎?


 


平嘉郡主已然是個有主意的、強勢的女子,自然該配個性子軟和些的驸馬。


 


而梁晏純,也該有個人替他掌舵,撐著。


 


那日去女學,

我運氣好,見著了平嘉郡主。


 


除了將我對朝局的認識,心中的算計,盡數同她說了,


 


還如此這般,大肆將梁晏純誇贊成了世間絕無僅有的好男兒。


 


聞言,平嘉郡主似笑非笑:


 


「你將他描繪得千好萬好,可我卻覺著他不過如此。」


 


「八成,是你情人眼中出西施吧?」


 


我怔愣了許久,才輕聲道:


 


「是與不是,都不要緊。」


 


「我不與他在一起,能得自由,他能得官場助力,大公主也能得一份奪嫡的機會。」


 


「在這份三贏面前,我這點子情愛,算什麼?」


 


……


 


回憶,被聲聲吸氣聲打斷。


 


曲江遊宴上所有人,都瞧見了,遠遠的有小舟劃來。


 


舟上共遊的,

便是梁晏純和平嘉郡主,他們以極親密的姿勢依偎在一起,半躺在舟中。


 


而平嘉郡主發間,插著木槿花和柳枝。


 


舟還未靠岸,岸邊已經議論紛紛。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夕陽殘影下的二人,心止不住痛起來。


 


幾乎是心有靈犀般,在我蹙眉的一瞬間,梁晏純掙扎著從舟上坐起,越過層層人群,看向了我。


 


目光交匯的一剎那,我沒能克制住情緒,紅了眼眶。


 


我不敢叫梁晏純看見,幾乎是逃一般轉身離去。


 


梁晏純似乎想追,可舟還未靠岸,他踉跄著爬起來,可舟晃起來又將他晃倒。


 


一切,都顯得這麼無能為力。


 


我回到了侯府,在侯府門口,深吸一口氣,調整好了情緒。


 


我沒時間傷春悲秋了。


 


這個局才完成了一半,

還有另一半等著我去做。


 


12


 


我去到了母親房中,將在曲江遊宴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這些日子,母親都因為侯夫人許了我姨娘的身份而開心。


 


驟然聽見橫生變故,梁晏純隻怕要尚郡主,她慌了。


 


我抽噎著:


 


「自古以來,尚皇室女子,不論驸馬郡馬,都不得納妾。平嘉郡主又是那樣厲害的性子,她定不可能容我。」


 


母親一個耳光,甩在我臉上。


 


她恨鐵不成鋼:


 


「本已經落定的事情,你跟去遊宴,也不知看著小侯爺,咱家到手的富貴全讓你給作沒了!」


 


我忍著痛,開口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話:


 


「都是我沒用。」


 


「可是娘,咱不能認命啊!你在侯夫人身邊也侍奉了兩年,你得想法子,

讓侯夫人拒了這親事才是啊!」


 


「隻要小侯爺娶的是華國公府的小姐,那我就還有做姨娘的希望,是不是這個理?」


 


母親情緒平復了些:


 


「呵,你說的輕巧,我一個下人婆子,侯夫人哪裡會聽我的?」


 


我朝她勾勾手,示意她附耳過來:


 


「不必母親說什麼,隻需要您按我的法子,重新將侯夫人院中房裡的花草擺弄一遍就夠了。」


 


「還有,叫哥哥賄賂京中茶館戲院,這些日子就演《裴巽剝皮記》、《江斅辭婚信》、《梁邦瑞之S》。這幾個戲輪換著演,不要停歇。」


 


母親聞言,面露疑惑之色。


 


「娘不必知道緣由,按我說的去做就是,我比您還想做這飛上枝頭的鳳凰呢!」


 


說著,我眼中露出貪婪與野心,讓母親信了我。


 


她趕著回去擺弄花草、囑託我哥哥幹事。


 


看著她的背影,我漸漸冷下了臉。


 


我讓她擺弄的花草陣仗,是叫人焦慮多夢的。出了梁晏純這檔子事,侯夫人必定著急上火,我要讓母親再多添幾分火。


 


而讓哥哥去點的,全是驸馬悲慘遭遇的戲,或腰斬滅族,或驅之如奴,或剝皮凌辱……每一個都會叫侯夫人崩潰。


 


隻要她崩潰,必然會求到華國公府去。


 


屆時,華國公也絕不會放任梁晏純這個全族唯一的希望,斷送在郡馬這個沒前途的位置上。


 


況且,一旦梁晏純成了郡馬,焉知不會帶著整個家族一齊歸屬了大公主陣營。


 


縱觀全朝,能和大公主相抗衡的,隻有立王了。


 


如何逼華國公倒向立王,如何利用這場婚事攪弄朝局,如何從中操盤獲利……


 


凡此種種,

大公主和平嘉郡主,自會料理。


 


而我要擔心的是,


 


如何在梁晏純那兒瞞天過海。


 


入夜,梁晏純從曲江遊宴回來,就被侯夫人拎去祠堂動了家法。


 


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侯夫人雖對梁晏純嚴苛,但從未打過他。


 


就連氣極了,也是用傷害自己的方式逼迫他。


 


可這回,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平嘉郡主私定終生,還撂下了華國公府的小姐。


 


僅半日的時間,京城各類傳聞已經滿天飛了。


 


不少都傳,平嘉郡主消失的那個下午,是和梁晏純在荷花叢中翻雲覆雨了。


 


平嘉郡主雖性子厲害,但在男女之事上,向來幹淨,如今與梁晏純不清不楚地共處一舟一下午,他定是要負責的。


 


侯夫人籌謀多年的計劃,一朝破產,她恨不得打S這個不聽話的不孝子。


 


梁晏純挨了十下板子,走動不得,是被小廝抬回澹雲齋的。


 


一入屋,他便遣人來尋我。


 


我尋了借口推辭。


 


一次不去,便遣人來尋兩次。


 


第二次還不去,我沒料想到,梁晏純竟然會拖著傷,命人將他架著一瘸一拐走到我屋外。


 


「春絮。」


 


梁晏純的聲音虛弱沙啞。


 


聽得我心中一緊,止不住發疼。


 


「春絮,你聽我和你解釋。」


 


梁晏純將小廝撇開了,就這麼站在窗前,撐著窗:


 


「我今日是想去尋你的木槿花,我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負你。」


 


「可是,入了荷花深處,我也不知怎麼,就頭腦發昏,暈了過去。」


 


「再醒來,便和平嘉郡主共處一舟了。」


 


「我是叫她算計了,

她以此逼迫我成婚,我是不願的!」


 


「春絮,你信我。」


 


梁晏純的聲音帶著幾分乞求的意味。


 


我終於是忍不住開了窗。


 


月光下,梁晏純面色慘白,身上還有濃重的藥味,好不可憐。


 


我嘆息一聲:


 


「是否是算計,又有何關系?」


 


「反正如今你隻能與她成婚了,不是嗎?」


 


梁晏純急了,攥住我的手腕:


 


「不是的,不是的!」


 


「春絮,母親說了,她會去求外祖幫我的,我不會娶平嘉郡主。」


 


我苦笑:


 


「華國公幫你,那你欠了他的人情,不就得娶了他的孫女嗎?」


 


「不論如何,你身邊妻子的位置,都不會是我的。」


 


一滴淚,落了下來,滴在梁晏純手背。


 


他蹙緊的眉頭滿是疼惜:


 


「讓我外祖幫我,隻是權宜之計,他不比平嘉郡主,與我有著親戚之情。」


 


「大不了等事情了結,我再多多許以利益,幫襯華國公府的兄弟叔侄,以此換一個婚姻自由,何嘗不可?」


 


「春絮,我總是會想盡辦法,絕不負你。」


 


「你……多信我幾分,可好?」


 


梁晏純眼中純粹的情義,晃了我的眼。


 


我勉強笑笑,像是自欺欺人般,借著月光,拿出了藏在懷裡許久的婚書:


 


「不論最終能否如願,你這般說了,就不辜負我陪你這兩年。」


 


「這方婚書,就當你留我一個保證,一個念想,好不好?」


 


梁晏純伸手摩挲著上頭的燙金字樣——


 


「星河為證,

日月同鑑,此生不負相知意」,


 


良久,他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鄭重又認真。


 


可在梁晏純離去後,我看著那紅彤彤的婚書,


 


猶豫許久,還是揭下了上頭覆著的,寫著「春絮」二字的薄紙片,


 


漏出的字,是「平嘉」。


 


13


 


為著梁晏純的婚事,華國公不再保持中立,而是倒向了立王。


 


他是老派貴族,決不能接受大公主這般女子掌權的「牝雞司晨」之行,


 


更不能接受全家最有前途的孩子,被平嘉郡主一介女子踩在頭上。


 


華國公這個砝碼太重,一倒向立王,京中維持許久的平衡,驟然間被打破了。


 


許多保持中立的貴族,開始見風使舵,蠢蠢欲動,追隨著華國公也倒向了立王。


 


就在這關鍵之時,

大公主進宮求親,求到了陛下面前。


 


聲稱平嘉郡主和梁晏純,兩心相悅,求陛下賜婚成全。


 


至於這婚有沒有求來,外頭人都不知曉。


 


隻聽聞大公主帶著驸馬和平嘉郡主入宮了。


 


一天一夜,都沒出來。


 


彼時,京城已然暗潮洶湧起來。


 


所有觀望的中立派,還有不怎麼堅定的立王黨,都伺機而動。


 


立王試圖進宮面見皇帝,可卻被「皇帝身子不適」為由,拒之門外。


 


他又想尋皇後打探消息,可送進宮去的書信,都石沉大海。


 


越是毫無動靜,立王的心便越焦躁。


 


待到三日後,賜婚的聖旨送到易安侯府時,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不!不可能!」


 


梁晏純跪在地上,聽著來宣旨的內官,一字一句宣告著他的「S刑」,

他滿臉不可置信。


 


「母親,你說外祖會幫我的!」


 


梁晏純急急拽住身側的侯夫人。


 


可侯夫人顯然也沒料想事情會這般急轉直下。


 


她又多日被這事擾得神思倦怠,此刻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