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內官沒給他們再說話的機會,直言下了陛下的第二道命令:


 


「陛下感念平嘉郡主這段時日伺候於病榻前的孝心,特賜大公主從前居住的澄華宮,用於郡主婚禮。」


 


「訂婚於本月二十八舉行,婚期為三月後,一切由皇家操辦,請小侯爺即刻入宮備婚。」


 


聞言,侯夫人猛然抬頭,瞪大了雙眸。


 


萬般不願,可他們母子二人也隻能叩頭謝恩。


 


在起身前,梁晏純還想最後掙扎一分,開口對內官問詢:


 


「我可否回去收拾收拾東西?」


 


卻被拒了。


 


內官笑著,語氣卻不容拒絕:


 


「小侯爺別耽誤時辰,宮裡什麼都不缺。」


 


梁晏純抖了抖,認命起身,跟上了內官。


 


踏過門檻時,他身形一顫,似想回頭。


 


可最終,

他還是不敢回頭看我一眼。


 


14


 


梁晏純和平嘉郡主的訂婚宴,很快就在宮中辦起。


 


據稱,是為了給老皇帝衝喜,辦得格外隆重熱鬧。


 


可這落在外頭眼中,便是大公主得勢的信號。


 


與此同時,關於華國公的傳言滿天飛。


 


茶館戲社,街頭巷尾,都議論紛紛。


 


稱華國公其實是大公主黨,他此番倒向立王,不過是為了悄然摸清立王的底牌,再借力瓦解其勢力,和外孫打個裡應外合。


 


前段時日,我讓母親給侯夫人獻策,讓她送禮。


 


侯夫人為了梁晏純,聽了母親一言。


 


幾乎拿出了易安侯府所有家底,挨個給立王麾下的家族送禮討好,希望他們能出一份力。


 


這個美差,有不少是我那個哥哥做的。


 


如今的局勢不明,

侯夫人先前的送禮的舉動,似乎也印證了她試圖瓦解立王勢力的傳言。


 


侯夫人做的任何事,在外人看來,都是華國公授意。


 


立王與華國公,就此開始生了嫌隙。


 


華國公是聰明人,明白事到如今,及時抽身,放棄梁晏純才是上策。


 


可是,追隨他倒向立王的一大批貴族不依。


 


當初他們為了入伙,朝立王表忠心,早已將大半家族都捆在了立王一方,若要抽身,損失太大。


 


況且,此刻抽身,大公主若得勢奪嫡,未必能容得下他們。


 


於是,華國公被架起來了。


 


他必須要成為反大公主的出頭鳥。


 


幫著立王奪嫡,將全家唯一一個有希望的外孫從大公主手中奪出來,成了華國公唯一的出路。


 


況且,他還是貪心,忍不住去賭那個萬一。


 


萬一立王成功了,他就是頭號功臣,華國公府的勢力必定更上一層樓,說不定能權傾朝野。


 


因此,當梁晏純和平嘉郡主大婚的當天,


 


年逾七十的華國公,居然成了立王逼宮的頭號反賊。


 


他一身戎裝,穿戴起了早年間皇帝親賞的赤金鎧甲,打頭陣衝進了宮中。


 


宮中辦著平嘉郡主的婚事,安防確實較平日裡松懈許多,加之有繼皇後做內應,一路上暢通無阻。


 


可是,也不該如此輕易,幾乎是長驅直入般,就闖進了皇帝的寢宮。


 


饒是察覺到了不對,立王也顧不上太多。


 


他衝到書房,拿出聖旨絹帛,逼迫著老皇帝寫下立嗣詔書。


 


老皇帝本就因參加平嘉郡主的婚禮,被繼皇後哄著喝了兩杯酒,神志不清。


 


此刻被逼迫一番,

嘔了起來,更加虛弱。


 


可立王此刻不顧老皇帝身體,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君臣父子、禮儀孝道都成了狗屁。


 


老皇帝不寫,他手中的劍就這麼扎在了老皇帝的腿根。


 


陰鸷的威脅在老皇帝耳邊低語:


 


「父皇,別吃苦頭。」


 


「隻要您寫了,我定尊您為太上皇,讓您頤養天年。」


 


大公主和驸馬,就是此刻帶著禁軍S了進來。


 


她們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要即刻S了立王。


 


被立王威逼的老皇帝,也下令斬逆賊。


 


雙方酣戰不休,焦灼異常。


 


可漸漸,立王落了下風。


 


大公主怎麼可能打沒有準備的仗?


 


一切不過是她瓮中捉鱉的局,她早已調動了一切可以調動的兵力,


 


立王落敗,

隻是時間的問題。


 


本來,這場大戰,少說也要鬥上一天一夜。


 


可僅用了不到半日,便了結了。


 


原因是,華國公兀然反水了。


 


廝S中,他突然看見,在大公主身後,忽地冒出的梁晏純。


 


那個穿著喜服,一身通紅,站在屍山人海中的小孩,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梁晏純從不敢信,外祖說幫他,居然是做反賊。


 


他沉浸在自己悲痛的情緒中,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隻利箭瞄準了他的胸口。


 


拉弓的人,是他新婚的妻子,平嘉郡主。


 


華國公瞳孔緊縮,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住梁晏純這個火種,若梁晏純S了,一切都白費了。


 


於是,他即刻調轉劍尖,從立王身後刺去。


 


15


 


華國公首鼠兩端,

搖擺不定,見風使舵。


 


可最終,還是識時務,沒有負隅頑抗,保下了一整個家族的性命。


 


華國公,功過相抵,隻被降爵,從國公之尊降為伯爵,家中的半數家產充公變賣。


 


在他過世後,他的後代,還能再承襲兩代爵位,享俸祿蔭封,已然是聖上仁德,念舊開恩了。


 


隻是這些,全是封閉在宮內的消息。


 


宮外的人,毫不知情。


 


隻能看見,大公主麾下的人,一批又一批地衝進華國公府翻箱倒櫃,將幾代積累下的財富統統拉走。


 


華國公府的幾個兒子,看著如此抄家般的情勢,在門口哆哆嗦嗦:


 


「不能單單抄我們府啊!和立王勾結的足有大半個朝野,合該將他們也抄家才是!」


 


他們說出這話,不知是蠢得以為法不責眾,還是想多拉幾個替S鬼。


 


總之,侯夫人隔著條街,在巷子尾偷偷瞧著,聽見這話,面上全是驚慌之色。


 


若真要懲處所有與立王勾結的反賊,除開華國公府,她定是頭一個。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侯府。


 


可比她更慌了神的,是跟在侯夫人身邊的母親。


 


她趁著侯夫人急火攻心暈過去,跌跌撞撞跑到澹雲齋來找我。


 


「春絮,遭難了!」


 


「侯夫人娘家敗了!已經在抄家了,我方才看見,那陣仗太嚇人了。」


 


「咱們侯府隻怕也要玩完了!這可怎麼辦啊!」


 


我跌坐在椅子上,亦是六神無主的表情:


 


「侯夫人娘家都敗了?那小侯爺和郡主的婚事豈不是落定了?我不能再做姨娘了?」


 


我哭哭啼啼的樣子,惹得母親一巴掌甩過來。


 


她恨恨罵著我:


 


「不還是怪你不中用,

看不住男人!又亂出主意,害得整個侯府遭殃!」


 


「想當初,就該早早讓你哥把你這個禍害典出去!」


 


我被母親這一巴掌打得頭偏過去。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我沒忍住自嘲笑了一聲。


 


原本,我還對要狠心拿父母哥哥的命,獻祭我的前途,而內疚。


 


畢竟,雖是我存心利用,但這一世他們終究還是幫了我不少,而且也沒蓄意害過我。


 


可現在,她又提起要將我典賣的事。


 


這個世道,孝道大過天。


 


就算我脫了奴籍,但隻要我的父母哥哥活著一天,他們就還有權利主宰我的命。


 


往後的日子,我想也想得到。


 


他們還會像從前一樣,把我當牲畜打罵,把我隨隨便便典了賣錢,吃幹抹淨我的最後一滴血。


 


我,

不得不除他們。


 


再抬眼,我雖還是一副淚眼婆娑的窩囊樣,


 


但眼底已然沒有先前的優柔寡斷。


 


我哭著按下了母親還想打我的手:


 


「母親現在與其打我,不如趕緊回去通知哥哥父親收拾細軟。」


 


「咱們一家子逃了吧!」


 


「反正這些日子為著奪嫡的事,京城內外都不太平,亂糟糟的,咱們趁亂跑了才是要緊事。」


 


我的話,如一記悶棍將母親敲醒。


 


我們約定了今晚就溜,她風風火火回侯夫人院子收拾東西去了。


 


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我沒有多做逗留,轉身去了侯府賬房找秦嬤嬤。


 


不多時,本已被嚇病的侯夫人,強撐著身子爬起來了。


 


她著人將侯爺接回,又請來易安侯府的族老安置住下,


 


隨後,

命人堵在侯府各個出口,嚴陣以待。


 


果然,在深夜抓到了企圖席卷侯府金銀細軟,準備逃跑的母親和哥哥。


 


第二日,易安侯府府門大開。


 


侯夫人強撐著病體,站在侯府門口。


 


而身患花柳病,許久未在京中露面的侯爺,也與她並肩站在一塊。


 


他們夫妻二人身後,是易安侯府一脈的族長宗老,


 


身前,是被押著跪下,五花大綁的——


 


我的母親和哥哥。


 


當然,不止他們,還有幾個也想趁亂逃走的侯府家生奴,一並被綁著。


 


當著圍觀的百姓,還有大公主派來的官員的面,侯爺道:


 


「我出去遊歷這段時日,不想易安侯府出了蛀蟲,竟背著我與反賊一同犯上作亂。」


 


「不必勞大公主動手,

我自會清理門戶。」


 


「這幾個賤奴,與立王麾下的人打成一片,試圖討好獻媚,犯下如此大罪,自不該留下他們的性命。」


 


「來人,將這幾個與逆賊勾結的賤奴就地處S。」


 


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侯府侍衛手起刀落。


 


顆顆人頭落地,鮮血噴湧而出,灑滿了易安侯府前頭的石階。


 


母親和哥哥的頭顱,在鮮血中滾了幾圈,已然看不清面容。


 


但那睜得極大的眼白,訴說著他們的不甘。


 


他們至S都覺得自己冤屈,連攀附逆王都不會覺得是錯,自然更不會覺得苛待我有什麼錯。


 


但好在,我早過了希望他們認錯的年紀了。


 


他們S了,便清淨了。


 


而這場表忠心,站立場的大戲還未結束。


 


侯爺在眾目睽睽之下,

宣布休妻。


 


易安侯府的宗族耆老,亦然點頭籤字畫押,將侯夫人的名字從族譜中劃去。


 


向來爭強驕傲的侯夫人步步朝石階下走去。


 


她面上沒有不甘,近乎木然地跪在了侯府前的血泊之中,雙手領下了那一紙休書。


 


眾目睽睽之下,成了下堂棄婦。


 


……


 


一紙休書,數條人命。


 


侯夫人幾乎是壯士斷腕般,將自己也舍棄了,保住了易安侯府和梁晏純。


 


而這一切,全是我昨日找到秦嬤嬤同她說的——


 


逃離抄家命運的唯一方法。


 


將一切都撇清,絕不沾染到梁晏純一絲一毫,


 


這樣,也許大公主還會看在他尚了平嘉郡主的份上,不將事做得太難看。


 


侯夫人別無選擇。


 


盡管她對梁晏純的苛刻逼迫,我都看在眼裡,但我從未懷疑過她對這個獨子的愛,


 


一定可以讓她舍棄一切保護他。


 


16


 


當侯夫人落發為尼,去了從前那常常給梁晏純祈福的城角寺修行時,


 


一切都結束了。


 


侯爺病重,加之他本就是做慣了甩手掌櫃,懶得操心,


 


易安侯府隻能落到梁晏純手中,由他全權做主。


 


而他,終於能成為當家做主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