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陛下感念平嘉郡主這段時日伺候於病榻前的孝心,特賜大公主從前居住的澄華宮,用於郡主婚禮。」
「訂婚於本月二十八舉行,婚期為三月後,一切由皇家操辦,請小侯爺即刻入宮備婚。」
聞言,侯夫人猛然抬頭,瞪大了雙眸。
萬般不願,可他們母子二人也隻能叩頭謝恩。
在起身前,梁晏純還想最後掙扎一分,開口對內官問詢:
「我可否回去收拾收拾東西?」
卻被拒了。
內官笑著,語氣卻不容拒絕:
「小侯爺別耽誤時辰,宮裡什麼都不缺。」
梁晏純抖了抖,認命起身,跟上了內官。
踏過門檻時,他身形一顫,似想回頭。
可最終,
他還是不敢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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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晏純和平嘉郡主的訂婚宴,很快就在宮中辦起。
據稱,是為了給老皇帝衝喜,辦得格外隆重熱鬧。
可這落在外頭眼中,便是大公主得勢的信號。
與此同時,關於華國公的傳言滿天飛。
茶館戲社,街頭巷尾,都議論紛紛。
稱華國公其實是大公主黨,他此番倒向立王,不過是為了悄然摸清立王的底牌,再借力瓦解其勢力,和外孫打個裡應外合。
前段時日,我讓母親給侯夫人獻策,讓她送禮。
侯夫人為了梁晏純,聽了母親一言。
幾乎拿出了易安侯府所有家底,挨個給立王麾下的家族送禮討好,希望他們能出一份力。
這個美差,有不少是我那個哥哥做的。
如今的局勢不明,
侯夫人先前的送禮的舉動,似乎也印證了她試圖瓦解立王勢力的傳言。
侯夫人做的任何事,在外人看來,都是華國公授意。
立王與華國公,就此開始生了嫌隙。
華國公是聰明人,明白事到如今,及時抽身,放棄梁晏純才是上策。
可是,追隨他倒向立王的一大批貴族不依。
當初他們為了入伙,朝立王表忠心,早已將大半家族都捆在了立王一方,若要抽身,損失太大。
況且,此刻抽身,大公主若得勢奪嫡,未必能容得下他們。
於是,華國公被架起來了。
他必須要成為反大公主的出頭鳥。
幫著立王奪嫡,將全家唯一一個有希望的外孫從大公主手中奪出來,成了華國公唯一的出路。
況且,他還是貪心,忍不住去賭那個萬一。
萬一立王成功了,他就是頭號功臣,華國公府的勢力必定更上一層樓,說不定能權傾朝野。
因此,當梁晏純和平嘉郡主大婚的當天,
年逾七十的華國公,居然成了立王逼宮的頭號反賊。
他一身戎裝,穿戴起了早年間皇帝親賞的赤金鎧甲,打頭陣衝進了宮中。
宮中辦著平嘉郡主的婚事,安防確實較平日裡松懈許多,加之有繼皇後做內應,一路上暢通無阻。
可是,也不該如此輕易,幾乎是長驅直入般,就闖進了皇帝的寢宮。
饒是察覺到了不對,立王也顧不上太多。
他衝到書房,拿出聖旨絹帛,逼迫著老皇帝寫下立嗣詔書。
老皇帝本就因參加平嘉郡主的婚禮,被繼皇後哄著喝了兩杯酒,神志不清。
此刻被逼迫一番,
嘔了起來,更加虛弱。
可立王此刻不顧老皇帝身體,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君臣父子、禮儀孝道都成了狗屁。
老皇帝不寫,他手中的劍就這麼扎在了老皇帝的腿根。
陰鸷的威脅在老皇帝耳邊低語:
「父皇,別吃苦頭。」
「隻要您寫了,我定尊您為太上皇,讓您頤養天年。」
大公主和驸馬,就是此刻帶著禁軍S了進來。
她們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要即刻S了立王。
被立王威逼的老皇帝,也下令斬逆賊。
雙方酣戰不休,焦灼異常。
可漸漸,立王落了下風。
大公主怎麼可能打沒有準備的仗?
一切不過是她瓮中捉鱉的局,她早已調動了一切可以調動的兵力,
立王落敗,
隻是時間的問題。
本來,這場大戰,少說也要鬥上一天一夜。
可僅用了不到半日,便了結了。
原因是,華國公兀然反水了。
廝S中,他突然看見,在大公主身後,忽地冒出的梁晏純。
那個穿著喜服,一身通紅,站在屍山人海中的小孩,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梁晏純從不敢信,外祖說幫他,居然是做反賊。
他沉浸在自己悲痛的情緒中,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隻利箭瞄準了他的胸口。
拉弓的人,是他新婚的妻子,平嘉郡主。
華國公瞳孔緊縮,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住梁晏純這個火種,若梁晏純S了,一切都白費了。
於是,他即刻調轉劍尖,從立王身後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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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國公首鼠兩端,
搖擺不定,見風使舵。
可最終,還是識時務,沒有負隅頑抗,保下了一整個家族的性命。
華國公,功過相抵,隻被降爵,從國公之尊降為伯爵,家中的半數家產充公變賣。
在他過世後,他的後代,還能再承襲兩代爵位,享俸祿蔭封,已然是聖上仁德,念舊開恩了。
隻是這些,全是封閉在宮內的消息。
宮外的人,毫不知情。
隻能看見,大公主麾下的人,一批又一批地衝進華國公府翻箱倒櫃,將幾代積累下的財富統統拉走。
華國公府的幾個兒子,看著如此抄家般的情勢,在門口哆哆嗦嗦:
「不能單單抄我們府啊!和立王勾結的足有大半個朝野,合該將他們也抄家才是!」
他們說出這話,不知是蠢得以為法不責眾,還是想多拉幾個替S鬼。
總之,侯夫人隔著條街,在巷子尾偷偷瞧著,聽見這話,面上全是驚慌之色。
若真要懲處所有與立王勾結的反賊,除開華國公府,她定是頭一個。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侯府。
可比她更慌了神的,是跟在侯夫人身邊的母親。
她趁著侯夫人急火攻心暈過去,跌跌撞撞跑到澹雲齋來找我。
「春絮,遭難了!」
「侯夫人娘家敗了!已經在抄家了,我方才看見,那陣仗太嚇人了。」
「咱們侯府隻怕也要玩完了!這可怎麼辦啊!」
我跌坐在椅子上,亦是六神無主的表情:
「侯夫人娘家都敗了?那小侯爺和郡主的婚事豈不是落定了?我不能再做姨娘了?」
我哭哭啼啼的樣子,惹得母親一巴掌甩過來。
她恨恨罵著我:
「不還是怪你不中用,
看不住男人!又亂出主意,害得整個侯府遭殃!」
「想當初,就該早早讓你哥把你這個禍害典出去!」
我被母親這一巴掌打得頭偏過去。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我沒忍住自嘲笑了一聲。
原本,我還對要狠心拿父母哥哥的命,獻祭我的前途,而內疚。
畢竟,雖是我存心利用,但這一世他們終究還是幫了我不少,而且也沒蓄意害過我。
可現在,她又提起要將我典賣的事。
這個世道,孝道大過天。
就算我脫了奴籍,但隻要我的父母哥哥活著一天,他們就還有權利主宰我的命。
往後的日子,我想也想得到。
他們還會像從前一樣,把我當牲畜打罵,把我隨隨便便典了賣錢,吃幹抹淨我的最後一滴血。
我,
不得不除他們。
再抬眼,我雖還是一副淚眼婆娑的窩囊樣,
但眼底已然沒有先前的優柔寡斷。
我哭著按下了母親還想打我的手:
「母親現在與其打我,不如趕緊回去通知哥哥父親收拾細軟。」
「咱們一家子逃了吧!」
「反正這些日子為著奪嫡的事,京城內外都不太平,亂糟糟的,咱們趁亂跑了才是要緊事。」
我的話,如一記悶棍將母親敲醒。
我們約定了今晚就溜,她風風火火回侯夫人院子收拾東西去了。
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我沒有多做逗留,轉身去了侯府賬房找秦嬤嬤。
不多時,本已被嚇病的侯夫人,強撐著身子爬起來了。
她著人將侯爺接回,又請來易安侯府的族老安置住下,
隨後,
命人堵在侯府各個出口,嚴陣以待。
果然,在深夜抓到了企圖席卷侯府金銀細軟,準備逃跑的母親和哥哥。
第二日,易安侯府府門大開。
侯夫人強撐著病體,站在侯府門口。
而身患花柳病,許久未在京中露面的侯爺,也與她並肩站在一塊。
他們夫妻二人身後,是易安侯府一脈的族長宗老,
身前,是被押著跪下,五花大綁的——
我的母親和哥哥。
當然,不止他們,還有幾個也想趁亂逃走的侯府家生奴,一並被綁著。
當著圍觀的百姓,還有大公主派來的官員的面,侯爺道:
「我出去遊歷這段時日,不想易安侯府出了蛀蟲,竟背著我與反賊一同犯上作亂。」
「不必勞大公主動手,
我自會清理門戶。」
「這幾個賤奴,與立王麾下的人打成一片,試圖討好獻媚,犯下如此大罪,自不該留下他們的性命。」
「來人,將這幾個與逆賊勾結的賤奴就地處S。」
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侯府侍衛手起刀落。
顆顆人頭落地,鮮血噴湧而出,灑滿了易安侯府前頭的石階。
母親和哥哥的頭顱,在鮮血中滾了幾圈,已然看不清面容。
但那睜得極大的眼白,訴說著他們的不甘。
他們至S都覺得自己冤屈,連攀附逆王都不會覺得是錯,自然更不會覺得苛待我有什麼錯。
但好在,我早過了希望他們認錯的年紀了。
他們S了,便清淨了。
而這場表忠心,站立場的大戲還未結束。
侯爺在眾目睽睽之下,
宣布休妻。
易安侯府的宗族耆老,亦然點頭籤字畫押,將侯夫人的名字從族譜中劃去。
向來爭強驕傲的侯夫人步步朝石階下走去。
她面上沒有不甘,近乎木然地跪在了侯府前的血泊之中,雙手領下了那一紙休書。
眾目睽睽之下,成了下堂棄婦。
……
一紙休書,數條人命。
侯夫人幾乎是壯士斷腕般,將自己也舍棄了,保住了易安侯府和梁晏純。
而這一切,全是我昨日找到秦嬤嬤同她說的——
逃離抄家命運的唯一方法。
將一切都撇清,絕不沾染到梁晏純一絲一毫,
這樣,也許大公主還會看在他尚了平嘉郡主的份上,不將事做得太難看。
侯夫人別無選擇。
盡管她對梁晏純的苛刻逼迫,我都看在眼裡,但我從未懷疑過她對這個獨子的愛,
一定可以讓她舍棄一切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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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侯夫人落發為尼,去了從前那常常給梁晏純祈福的城角寺修行時,
一切都結束了。
侯爺病重,加之他本就是做慣了甩手掌櫃,懶得操心,
易安侯府隻能落到梁晏純手中,由他全權做主。
而他,終於能成為當家做主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