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也算是完成了剛重生時,許下的願望。


 


至於我,也該離開京城,去完成我的願望了。


 


作為為侯夫人出謀劃策,保全易安侯府和梁晏純的報酬,


 


侯夫人出家前,賞賜了我一張百兩銀票。


 


她沒察覺出我這段時日的反常,隻是單純覺著,我看侯府沒落,做姨娘無望,想自謀生路。


 


她心已木然,懶得再與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計較。


 


不止是侯夫人,其實任誰也不會關注到我。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破落侯府的家生婢女,居然在這場奪嫡之亂中,有著舉重若輕的作用。


 


譬如,我想法子用婚戀之事將梁晏純推到平嘉郡主身邊。


 


譬如,利用母親和哥哥,刺激侯夫人尋求華國公的幫助。


 


又譬如,讓母親和哥哥撺掇著侯夫人給立王麾下的官員送禮,

配合著大公主,叫立王和華國公產生嫌隙


 


……


 


凡此種種,似乎每一件分開來看,都是十分隱蔽的小事。


 


但塵埃落定,我細細復盤才發覺,我憑一己之力,改變了上一世僵持數年的奪嫡拉鋸戰。


 


說句誇口的話,若沒有我,大公主不會如此快成功。


 


為著這份功勞,我朝大公主和平嘉郡主換取了一個女官的職位。


 


這是早在我第一次敲開女學的門那天,就和平嘉公主商定好的條件。


 


大公主向來看重女子權利。


 


掌權後,更是大刀闊斧地改革,稱要為天下女子開闢一條通往廟堂的坦途。


 


因此,女學僅在京中開辦,是遠遠不夠的。


 


合該深入各個州郡。


 


這是個漫長又艱難的徵途,

我自請去江南,為大公主開辦那兒的女學。


 


她欣然應允,甚至授了我和州學學政一樣的正五品官職。


 


我躊躇滿志,要隨著另外幾位同去江南的女官一同啟程。


 


可我沒想到,剛出城門,在京郊,我被梁晏純攔下了。


 


距離他被內官帶去宮中,已經過去了半年。


 


他一直被平嘉郡主困在宮中,我們已經半年未見了。


 


我沒料想,郡主答應了幫我拖住梁晏純,此刻他怎麼還會出現在此。


 


梁晏純沒給我太多驚訝的時間。


 


他步步朝我靠近,質問的聲音,如同深冬寒冰:


 


「春絮,為什麼要騙我?」


 


梁晏純緊皺眉頭,眼眸泛紅,眼神凌冽。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梁晏純。


 


他向來是單純的,溫潤的,

熠熠生輝的少年郎。


 


如今,卻像個破碎的玉石,將尖端指向了我。


 


他必然是知道了真相。


 


是誰告訴他的?


 


梁晏純看出了我心之所想,冷笑一聲:


 


「春絮,你真將我當成了傻子。」


 


他頓了頓,又自嘲搖頭:


 


「我的確是傻子。」


 


「若非前日陪著平嘉郡主伺候陛下用膳,聽見陛下說起當日賜婚,是因為看見了那紙婚書,我還被蒙在鼓裡。」


 


「春絮,我從未對你設防,掏出一顆真心對你。」


 


「可你呢?你算計得我近乎家破人亡!」


 


梁晏純語氣看似兇狠,可是他眼底閃爍的淚花,卻透著委屈。


 


我不怕梁晏純罵我兇我,可這一絲委屈,卻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我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這一切,

嘴唇開開合合,最終隻嘆息一聲:


 


「小侯爺,如今這般,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我是算計了你,可不是也兌現了我們重生時許下的諾言,幫你圓了心願嗎?」


 


「侯爺病重,侯夫人出家,你高中探花,華國公府也沒落成了伯府,一切仰仗你,絕不會制約你分毫。你要的自由,不是實現了嗎?」


 


梁晏純搖頭:


 


「你明知我所求不是這個!」


 


「當初,不是說好了,我調離京城,帶你一起走。明明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你為何要如此?」


 


我沒忍住輕笑一聲:


 


「經歷了這樣多,您怎麼還是這樣天真?」


 


「這世間萬事萬物,不是您想,便能如願的!我若不如此,您隻有與華國公府小姐成親這一條路可選。」


 


「世家大族盤根錯節,

您不僅是易安侯府的希望,也是華國公府下一代的希望,他們不會允許你外調去過闲雲野鶴的生活,更不會允許你娶一個奴籍女子為正妻!」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真能與你成婚,做正妻,可我這樣的身份,侯夫人是不會滿意的,我在後宅的日子又該如何過?你一意孤行,她隻會無聲無息了結了我,再讓你娶高門大戶的女子為續弦!」


 


一番不甚客氣的剖析,總算讓梁晏純清醒了些。


 


他的眸中的情緒,轉變為悲哀和懇切:


 


「春絮,你就如此不信我嗎?不信我會護你周全?」


 


我堅定搖頭:


 


「我信你對我的情誼是真,可我的確不信你能護住我。」


 


「你如此天真單純,連我都能輕易算計你,你又如何護我?」


 


我頓了頓,又道:


 


「小侯爺,

您有您的志向,我還記得您會試前說,要『以聖賢心為舟楫,渡蒼生於水火』。」


 


「我也讀了萬卷書,我不甘心這一生做您身邊的依附,不甘心一輩子在後院打轉,不甘心隻是賢妻良母。」


 


「我也想做官,也想看更大世界,也想為天下女子做些事。」


 


「所以,哪怕我對你也有情,也不得不如此選擇。」


 


「我是S過一次的人,怎麼能不珍惜這一生?」


 


梁晏純看著我目光復雜,幾度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好似哽住。


 


一旁的馬兒輕輕嘶鳴,我轉頭望去,同行的女官還在不遠處等我一同離開。


 


我不再言語,福身一禮,就要轉身。


 


梁晏純卻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急急開口:


 


「春絮,你留下好不好?你想做的那些,我可以陪你,

隻要你再等等我,我會想法子和平嘉郡主和離,想法子……」


 


梁晏純話沒說完,我伸手覆在了他的唇上,擋住了他餘下所有話。


 


我沒有再和他分析利弊,也沒有心思再點破他這些幼稚的話根本不可能實現,隻是緩緩道:


 


「當初我們剛重生時,你答應過我,我若幫你獲得自由,你便許我一個要求。」


 


「那時,我就已經想好了,我要脫奴籍離開侯府,離開京城。」


 


「小侯爺,您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當初,我和梁晏純提這個交換條件時,就是篤定了他會信守承諾。


 


梁晏純縱使有千般幼稚的想法,但不可否認,他是君子,純粹的君子。


 


在良久的糾結和沉默後,梁晏純最終還是放手了。


 


像是怕他反悔,

也像是怕自己心軟,


 


我匆忙轉身,逃一般策馬離去。


 


17


 


我成功赴任江南。


 


繁重的工作,幾乎將我的生活填滿。


 


我將所有心思都放在辦理女學上,可是,身處官位,我的耳邊總是免不得傳來許多京城的消息。


 


在那萬千的,瑣碎的消息中,


 


我也不自覺地關注著梁晏純——


 


我離開的第一年,聽說他就任諫議大夫,位列四品,起點不可謂不高;


 


第二年,聽說他帶頭彈劾大公主麾下一名得力武將,遭到貶斥,去了地方;


 


第三年,聽說他在地方興修水利,嚴明司法,政績卓然,又有了調回京城的苗頭;


 


……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七年過去,我聽著梁晏純或升官,或貶官的消息,


 


已然走遍了江南所有州郡,亦在這五州二十七郡建起了三十二所女學。


 


當我完成了大公主給我的任務時,我看著手中標紅的江南地圖,心中萬千感慨。


 


連我回頭看這五年,自己都不敢信,我當真圓了上一世臨終前的心願——


 


「隻願如春絮,天地闊遠隨飛揚」。


 


走遍了江南,我也該尋一個落腳之地安穩地過餘下生活。


 


我去了風景最秀麗的清蘭州,做了州女學的學政。


 


就當我躊躇滿志,打算在清蘭州大幹一場,將這州的女學,做成標杆時,


 


我忽的聽到了一個消息——


 


梁晏純與平嘉郡主和離了。


 


我忙去買了最新的民間小報。


 


上頭寫,平嘉郡主養了個小將軍做面首,多次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其親密,旁若無人,甚至命郡馬侍奉在側。


 


郡馬不堪其辱,自請和離。


 


……


 


看著小報上的字,我第一次後悔當初將梁晏純推到平嘉郡主身邊。


 


我以為,平嘉郡主那天仙般的人物,才配得上梁晏純。


 


而當初,她也答允了我,雖是利用,卻也會與梁晏純舉案齊眉過下去。


 


可是,人心終究會變。


 


平嘉郡主與梁晏純本就無甚情分,當初結合,也不過是為奪嫡。


 


如今,她食言,似乎也是必然。


 


我忽地浮現出了那日,梁晏純在京郊攔我時,那雙委屈又閃著不甘的眸。


 


心底兀然一痛。


 


我想去尋他。


 


於是,利落地找了個回京述職的借口,我就要啟程去京城。


 


可是,副手攔住了我。


 


她道:「清蘭州新知州今日就到,你合該去拜見的,回京不急在這幾個時辰。」


 


我不得不調轉馬頭,先去了州府。


 


我沒料想到,一進府衙大門,我便在院中看見了最想見的那人。


 


七年未見,如今的梁晏純站在我面前,早已沒有當初純粹的少年模樣。


 


在官場沉浮浸泡久了,多了許多的疲態和以前不曾擁有的世故。


 


可是,當他看見我的一瞬,眸子亮起,仿佛又變回了當初的模樣。


 


「春絮。」


 


他痴痴叫了我一聲,卻再無下文。


 


似想向前,卻躊躇不敢。


 


我啞著嗓音:


 


「你被貶到清蘭州做知州了嗎?

因為和離?」


 


梁晏純怔愣片刻:


 


「消息居然傳的這樣快,我本想親口告訴你的。」


 


「和離是我主動提的,來清蘭州亦是我請願。」


 


說著,他苦笑著:


 


「其實當年,你一離開,我便想法子要和離。」


 


「可是,父親母親攔我,外祖攔我,那些倚仗我與大公主攀關系的叔伯攔我……那時我才真的感受到,你說的身不由己,是何感覺。我也從沒料想過自己如此無用,和離居然用了七年,還是算計謀劃了許多才得來的。」


 


「這七年,我在官場舉步維艱,背負著一個郡馬的身份,所有人都將我看做郡主的附庸。彼時,我也才懂,你說你不願做的依附,是為何。」


 


「春絮,時至今日,我才不得不承認,當初你決絕離開,是對的。

否則,這七年,你不知該多困頓,絕不會如現在般成為舉朝皆知,功成名就的女官。」


 


我看向梁晏純的眼眸,兀然湿潤。


 


我從未想過,居然有天,他會理解我當初的決定。


 


淚落下的瞬間,梁晏純慌了神,那模樣一如當初第一次見我哭時的無措。


 


「春絮,你別哭。」


 


他急急上前兩步,似乎想過來替我拭淚。


 


卻又停下了腳步。


 


「春絮,我……可以過去嗎?」


 


我自然知道梁晏純這話是何意思。


 


他怕我已然嫁人,怕我這些年忘了他,怕我心中有了旁人。


 


我緩聲開口:


 


「可以。」


 


「不必怕,這些年我忙於女學,沒有婚配,也沒有心悅他人。」


 


梁晏純終於不再踟蹰,


 


他在漫天春絮中,帶著春風,走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