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隻因犯了誑上之罪，被佛祖壓於此處。前者有個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勸我再莫行兇，歸依佛法，盡殷勤保護取經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後自有好處。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吊膽，隻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願保你取經，與你做個徒弟。
「至於那隻老虎，是無辜受累，還望師父救我和她一命。」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要去修佛了嗎？
那和尚已經爬山去揭如來的金字壓帖。
我緩了半天才問道：「你要和他去取經嗎？」
「是。」他聲音很悶。
我馬上要出來了，我被壓了五百年，我應該開心的。
「你真大鬧天宮了嗎？」我又問。
「是。
」他答道。
我已經長大了，不會一情緒失控就變成白虎了。我抹了一把臉，說不出來哪裡不高興：「我也去行不行？」
「不行。」他說。
五百年來他都沒告訴我要去西天取經。
本大王很生氣。
那和尚揭下金字壓帖，等他走遠後，我和孫悟空從壓了我們兩個五百年的山下出來了。
他真的是一隻猴子。
臉蛋髒兮兮，眼睛亮晶晶。
我和他面對著面，我想笑，因為他真的很狼狽，但我又笑不出來，因為我也很狼狽。
他先笑了，笑得很難看：「白星星，你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我要走了。」
我伸臂攔他：「不行。」
「你答應我一起去打如來的。」
其實不打也可以，隻是你為什麼要走呢？
孫悟空的聲音很輕，這五百年來他從沒這麼輕柔地說話。他看著我，大眼睛真的很亮，笑著開口：「我以後要往西方拜佛去，和你去不了了。」
說罷，他騰雲而去。
我愣在原地。
猴子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他笑著，眼睛裡怎麼有淚花？
09
本大王真的是天底下最天才的老虎。
我突然想到，要是把那個和尚S了，孫悟空不就不用去取經了嗎？
我變出原形，直接攔路。
那和尚很害怕，我很滿意。
倒是孫悟空，他一眼就認出來我：「白星星，回山裡去。」
我驚呼，裝得一本正經：「誰是白星星？我可不是白星星！我是齊地大姐！來取這個和尚的小命！」
他嘆氣，
他以前經常嘆氣。
我也不廢話，直接撲上去，虎口大張，下一瞬就能咬斷和尚的喉嚨。
近在咫尺，孫悟空擋在他身前，我怕咬傷他，猛地閉上了嘴。誰知下一秒他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一根棒子，毫不留情打我頭上了。
明明是我挨打了，我要S了，他卻看起來快S了。
猴子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對不住。」
風中傳來他的聲音。
哎呀，我是大老虎啦，怎麼會和一隻猴子計較呢？
孫悟空好笨。
10
我S了。
但是S得不是很完全。
我剩了一魂，就附在孫悟空的金箍棒上。
孫悟空不知道，唐僧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一覺醒來就被帶到了高老莊。
再次見到剛子，他在高老莊娶媳婦。
孫悟空揍Ṭŭ̀ⁿ他，我在旁邊虎虎生風地勾拳：「踹他屁股！讓他欺負那高娘子！」
我和孫悟空畢竟是一起在山下壓了五百年的關系，自然心有靈犀，孫悟空猛地踹在剛子的屁股上，給他踹了個踉跄。
剛子有了新名字——八戒，法名悟能，但是空空叫他呆子。
他們三個還有一條白龍馬一起取經，我這時候才發現，孫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頭上戴了金箍。
我現在是魂，碰不到他，但我總想把他的金箍取下來，免得他總是聽唐僧的話。
可惜，世間上的事總是讓人有心無力，也常常不遂人願。
也許成佛就是他的命呢？
那我的命又是什麼呢？
思來想去多煩憂，
還是能過一天就過一天吧。
我陪著他們往西天取經。
沙悟淨長得好嚇人，我從不看他。
孫悟空吃人參果，我沒吃過，急得團團轉。
孫悟空打白骨精，我在旁邊直罵唐僧是個壞蛋。
罵完唐僧罵孫悟空，反正他們也聽不到；「我都想好你和一起回全是猴子和桃子的山了，你非要去給他當徒弟！笨蛋孫悟空！」
誰知孫悟空一怒之下真的回了花果山，果真如他所言，滿山全是猴子。
他躺在床上，我在他身邊繞：「讓你不聽我的，我吃了唐僧不就沒這些事情了？」
孫悟空閉目養神，全然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在他身邊轉悠，忽然覺得好累。
其實我應該走了，但是孫悟空很讓我生氣。我S後這些日子他居然每天有說有笑，
好像全然忘了我似的。
居然忘了本大王！
「笨蛋！」我氣得在他耳邊大罵。
孫悟空掏掏耳朵，我以為他能聽到，沒想到他從耳朵裡掏出金箍棒，喃喃自語：「要不然去打S隻老虎玩玩？」
我嚇得不敢再說話。
好殘暴的猴子。
沒過幾天，剛子來了，不對，他現在叫八戒。
八戒說黃袍怪綁了唐僧，強搶百花羞又把唐僧變成老虎雲雲。
孫悟空很倔，翻了個身裝聽不到。
我平常很煩唐僧，但是他畢竟把我從山下放了出來，真要我看他S也有點不忍，輕聲嘟囔：「還不如讓我吃了呢，要是想讓他S，幹嘛非等到現在？快去救他吧，那畢竟是你的師父。」
孫悟空像是聽到了似的，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起身，拿著棒子騰雲而出。
我看黃袍怪有點眼熟，不是一般地眼熟。
黃袍怪看孫悟空也眼熟，看金箍棒更眼熟，但一直想不起面前的人是誰，問道：「你到底是誰？報上名來！」
我在孫悟空身後叉腰大喊：「本大王是齊地大姐白星星！」
孫悟空臉上帶著笑，好半天才回他：「齊天大聖孫悟空，你孫爺爺。」
黃袍怪和孫悟空打了五六十合不分勝負，孫悟空故意露出一個破綻，黃袍怪不知是計，被孫悟空當頭打了一棒，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黃袍怪跑了之後，我忍不住回想這家伙到底是誰，為什麼這麼眼熟。
想來想去，實在不得結果，我恹恹地伏在孫悟空肩頭：「難不成我失憶了？怎麼會覺得他這麼眼熟？」
孫悟空沉默不語。
不等他上到天庭求助，天上烏泱泱來了好多人，
好像全是天將。
我忽然想起來孫悟空說他和天庭的人有仇，急得跺腳：「孫悟空快跑啊！」
孫悟空把金箍棒立在地上，低聲說：「笨蛋。」
眾天將中走出一個女子，我見她十分眼熟，但又認不出來。她身上的衣服和旁人都不同，十分華麗。她頭戴玉冠，眼神無光，很冷地開口：「大聖，好久不見。」
果然是來尋仇的！
我更急了：「孫悟空，人家來尋仇了！快跑啊！」
但下一秒我卻動不了了，像是被那女子感召，一點點從他身邊離開。
「白星星，我是石頭做的，你不用擔心我。」孫悟空忽然看著我說，我才發現他好像能看到我，「我連累你了。」
我笑起來。
猴子就是猴子，總是沒我們老虎心地寬廣，我可是有史以來最厲害的老虎，
怎麼會和他斤斤計較？
本大王從不為小事煩憂。
我摸摸他的頭：「孫悟空，本大王原諒你，就算你罵本大王是笨蛋，我也原諒你，就算你騙我，我也原諒你，本大王全都不跟你計較。」
風中有人長嘆，我看不見，但我知道。
是那隻笨猴子。
是給我吃果子，給我捉兔子，給我一團火的猴子，是半夜偷偷摸我的頭的猴子。
好吧，他是天下最厲害的猴子。
尾聲
白虎監兵神君是西方七宿星君四象之一，掌管二十八宿的西方七宿。
她向來脾氣不好，誰也不服。
孫悟空是頑劣，妖性難除，她是惡劣，本性難移。
惹了玉帝後罵如來，被罰一魂一魄分身入世受戒八百年。
恰逢孫悟空大鬧天宮，
如來將其與孫悟空一同鎮壓，去其惡根，磨煉心性。
這事白星星不知道，但是孫悟空知道。不僅知道她是白虎監兵一魂一魄，還知道她被鎮壓五百年後，還要在人間歷練二百年。
菩薩告訴孫悟空，如果神君被他打S，當作是取經路上的一難的話，她便可以提前結束受戒，重回天上當神君。
菩薩勸誡他，本就是神君分身，為何不助她早日擺脫人間業障？
孫悟空仍不願動手。
隻要白星星留在人間，壽命他可以去地府去改，成佛也可以放下不談，總之她還是一隻傻傻的老虎精就可以了。
直到白星星衝過來要S唐僧。
孫悟空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因果輪回，這就是命中注定。
隻嘆苦海無邊，佛法無常。
她S後，孫悟空衝動之下SS六賊，
被菩薩和唐僧騙著戴上了金箍。
自此心猿歸正，六賊無蹤。
誰也沒想到，白星星是白虎的一縷情魂，被孫悟空打S了肉身，一魄歸回神君真身，一魂便纏在了孫悟空身邊。
日夜相伴，本定了心猿的孫悟空不顧緊箍咒的疼痛，執意回到了花果山。
誰料那個黃袍怪就是奎木狼。
奎木狼是西方星宿之一，正歸白虎掌管，少了一魂的白虎監兵親自帶著其他星宿下來捉拿，順便找回丟了的那一魂。
白星星總覺得星星在看她，那是其他星宿在守著她。
如今情魂歸位，世間再也沒有白星星。
隻有白虎監兵神君。
情魂歸位，神君和剛才判若兩人。那急躁的脾氣又上來，神君押著奎木狼，一腳踹在奎木狼的屁股上：「你個混蛋真會作S，給老子丟人，
滾回去燒火。」
說罷，她看向孫悟空，客氣疏離：「給大聖添麻煩了，這廝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兩人對視一眼，神君淡然笑笑，轉身離去。
孫悟空收回眼神，救下師父，一行人繼續準備西行。
隻是他似乎總能聽到有個家伙在耳邊說話,可一轉身，卻什麼都沒有。
那是不足對外人道也的五百年，那是磋磨心性寒暑折磨的五百年,那是本該孤寂痛苦的五百年。
然而，那已經是過去了的五百年，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的五百年。
從她走後開始,孫悟空每天都會看星星。
某個快要歷盡八十一難的夜晚,孫悟空突然發現星星朝他奇異地閃爍。
他似乎看到白星星朝他揮手,然後消散不見。
孫悟空希望是幻覺，但他有一雙火眼金睛。
她走了。
她在和他道別。
她輕快地從他生命中離開了。
他忽然發現心中終於有一塊地方落了下來,很輕很輕地落下來。像是急躁的猿猴開始Ťú⁹被繩子拴著才能安定,但現在松開繩子也能安定下來的感覺。
於是,孫悟空朝星星揮揮手,繼續扛著金箍棒向西天前行。
番外
白虎監兵神君的魂魄當年在人間時和孫悟空有一段情緣，現在整個西方天都不敢提孫悟空的名字，連帶著不歡迎楊戬。
主要是神君不喜歡楊戬,還有他的狗。
據說是楊戬摸了神君的虎頭。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頭也摸不得啊。
於是個個星宿對楊戬敬而遠之。
神君脾氣很不好，十分不服管,當年罵如來是老禿驢,
又罵玉帝假君子,很沒素質,很沒規矩。
其他星宿一向知道她沒素質沒規矩,但沒想到她下界了更加沒素質沒規矩。
甚至還要給如來燙頭。
就算是被五行山鎮壓了還那麼不老實。
西方星宿們愁得要S,隻能每天朝她暗示，讓她謹言慎行，沒想到她理都不理。
那天楊戬沒認出她是神君分身,他們直接在天上亮真身了,結果她埋頭苦吃，一點沒看到。
再不謹言慎行，又被玉帝如來罰了怎麼辦？
愁啊。
神君一魂一魄分身下界，真身閉關，奎木狼便幹了壞事,其他星宿知道也沒辦法,隻能祈禱他別被發現，否則連帶著他們一起挨罰。
愁啊。
如今孫悟空成了鬥戰勝佛，兩人難免有見面的時候，到時候場面不知如何。
愁啊。
那天如來講經，邀各方神仙前往。
神君本不想去，現在她不對如來產生逆反心理了,隻是能躲就躲,但是聽說楊戬去了,也起身前往。
昴宿天目星君連忙陪同。
果不其然，神君一見到哮天犬就開口：「你是一隻狗你知道嗎？見到老虎不能龇牙。」
楊戬冷笑,神君皮笑肉不笑。
兩人快要打起來了。
昴宿天目星君扯扯她袖子：「神君，收了神通吧,您不想再被壓五百年吧？」
話音剛落，孫悟空從他們身邊走過。
目不斜視，一心向佛。
白虎笑了。
拿起又放下,記住又遺忘，才算成佛。
世間不會再有鬧天宮的猴子、不服管的老虎了。
就算再來一千年，也不會再有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