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雙總是沉靜溫順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驚惶和無助,直直地望著我。


 


像極了當年在太液池邊,她孤立無援時望過來的模樣。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


 


「太子哥哥……」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的顫抖。


 


淚水洶湧地滾落,在她脂粉狼藉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那脆弱無助的姿態,那聲熟悉依賴的呼喚,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那一夜,寬大的婚床上,我們和衣而臥。


 


錦被之下,兩具身體僵硬地維持著距離。


 


她蜷縮在床榻最裡側,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恨不能將自己縮得更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黑暗中,

我望著帳頂繁復的刺繡,久久無法成眠。


 


「方才……是孤失儀了。從今往後,你是東宮的太子妃。該給你的體面、尊榮,孤自會周全。」


 


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這是一個冰冷的承諾。


 


黑暗中,我似乎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啜泣,像受傷小獸的嗚咽,迅速被錦被吞沒。


 


這一夜,同床異夢。


 


思念如藤蔓,在暗夜裡瘋長,纏繞的卻是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冊封禮畢,沈清晏便一病不起。


 


那夜批閱完奏疏,欲回紫宸殿安寢,憶起白日太醫的稟報,終究還是折往她的寢殿。


 


她昏沉睡著,一聲極輕的囈語忽然逸出唇畔。


 


「姐姐。」


 


輕若蚊吶,恍若錯覺。


 


沈清晏是威國公府長女,

何來姐姐?


 


可那聲音,真真切切。


 


第二日她醒來便說想回國公府。


 


也罷,便允了她吧。


 


她歸寧省親,我心中卻莫名空懸,處理完政務便微服去了威國公府。


 


鬼使神差地,我走向祠堂。


 


夜已深,祠堂裡燭火搖曳。


 


我站在門外陰影處,看到那個沈清晏跪在蒲團前,纖細的肩膀劇烈地顫抖。


 


她壓抑的哭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椎心泣血的痛楚。


 


「姐姐……對不起……」


 


「姐姐,做沈清晏好辛苦,做太子妃好辛苦,鳳冠好重……」


 


「姐姐,我心中有好多疑問,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姐姐,

我好想你……」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我的耳膜,刺穿心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的疑惑瞬間貫通!


 


洞房夜的驚惶失措,那些莫名的熟悉感,總脫口而出的「太子哥哥」,還有昏迷中那聲囈語。


 


她一直在我身邊,戴著沈清晏的面具,背負著整個沈家的重擔,在深宮裡如履薄冰!


 


巨大的震驚與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間將我淹沒!


 


我再也無法克制,一步踏入祠堂!


 


「阿河?」


 


我幾乎是失聲喊出,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狂喜。


 


她如遭雷擊,哭聲戛然而止,猛地回頭。


 


淚眼朦朧中,寫滿了巨大的驚恐和無措。


 


「阿河。」


 


我又喚了一聲,

這次帶著不容錯認的篤定和再也無法壓抑的痛楚。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也映出她世界徹底崩塌的驚惶。


 


她SS地盯著我,身體晃了晃,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


 


我搶上前一步,在她即將觸地的瞬間,將她冰涼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松手了。


 



 


知道她是阿河後,我恨不能將世間所有珍寶捧到她面前,補償她失去的自由和承受的痛苦。


 


我撤換了鳳儀宮所有可能被收買的宮人,賞賜如流水,恨不得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


 


可她變了。


 


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雀兒,也不再是那個強裝鎮定的「太子妃」。


 


她像一隻受過重傷的鳥,收攏了所有羽毛,對我客氣而疏離,眼神總是帶著淡淡的哀傷和抗拒。


 


她依舊自稱「臣妾」,恪守著皇後的本分。


 


仿佛在提醒我,也提醒她自己,她是「沈清晏」,是威國公府的嫡長女,是國母。


 


唯獨,不是她自己。


 


直到那天,宮人回稟,皇後娘娘在康壽宮外的花廊下遇到了辰王。


 


我幾乎是立刻丟下朝臣們趕了過去。


 


遠遠地,就看到他們相對而立的身影。


 


暮春的風吹動紫藤花穗,落英繽紛。


 


七弟一身風塵僕僕的戎裝,身姿挺拔如松,腰間竟還掛著那個針腳歪扭的舊荷包!


 


而阿河,她微微側著臉,我看不清表情,但那僵直的背影,泄露了太多。


 


他們說了什麼?


 


七弟看她的眼神裡分明有痛惜,

有隱忍,有……思念!


 


一股無名之火瞬間竄上我的心頭,燒得我理智全無!


 


那夜,我帶著無法壓抑的醋意和恐慌闖進她的寢殿。


 


看著她沉靜卻帶著疏離的臉,想到她為七弟落淚,想到他們之間那些我無法參與的約定,嫉妒幾乎將我吞噬。


 


「你是不是……」我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過頭來直視我,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灼熱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痛楚,「喜歡七弟?」


 


那個盤桓心底多年的、帶著刺的疑問終於衝口而出。


 


她的沉默像一把刀,徹底割斷了我緊繃的神經。


 


我近乎粗暴地吻她,帶著懲罰和佔有的意味,一遍遍在她耳邊宣告:「阿河,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


 


她起初僵硬地承受,

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


 


漸漸地,那僵硬的身體在我懷中軟化下來,卻不是因為情動,而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認命般的放棄。


 


她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鬢邊,沒入錦枕深處。


 


溫熱的淚水浸湿了我的指尖,那滾燙的湿意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我心頭的暴戾。


 


看著她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看著她緊閉雙眼下那濃重的,化不開的哀傷,一股強烈的悔恨攫住了我。


 


我松開鉗制,指腹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


 


動作笨拙而輕柔,如同對待失而復得卻已布滿裂痕的稀世珍寶。


 


我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茉莉香氣的頸窩,聲音沙啞破碎,帶著自己都陌生的脆弱。


 


「別離開我……阿河……別離開我……」


 


窗外的風更急了,

搖動著庭中那株西府海棠的枝椏。


 


花影在窗紗上狂亂地舞動,如同誰也無法平息的,深藏於心的驚濤駭浪。


 


我怕失去她,怕她心裡裝著別人,裝著那個關於自由和漠北的夢。


 


那是我身為帝王無法給予她的東西。


 



 


她越來越沉默,眼中的光彩日漸黯淡。


 


眉宇間常籠著淡淡的輕愁,像化不開的霧靄。


 


總是望著宮牆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出神,那眼神空茫得讓我心碎。


 


太醫說,她體虛氣弱,又鬱結於心,胎像不穩,需得靜養安神。


 


我放下朱筆,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她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


 


「阿河,今日感覺如何?可還覺得胸悶?」


 


「好多了,謝陛下關心。」


 


她搖搖頭,唇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禮貌而疏離,並未抵達眼底。


 


心頭一陣窒悶。


 


自從知道她是清河,自從那次因七弟而起的失控,我們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紗。


 


她依舊是溫順的,甚至偶爾會對我展露笑顏,但那笑容背後,總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小心翼翼的疏遠。


 


太醫說她鬱結於心,這鬱結,大半因我而起。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指著北方,眼睛亮得驚人,對七弟說:「我要去漠北,我要騎著駿馬在草原上奔馳,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落日與星空!」


 


那時的她,鮮活,張揚,充滿生命力,是我心底最深的烙印。


 


而我,卻親手將她鎖在了這重重宮闕之中,讓她頂著她姐姐的名字,背負著她姐姐的命運,活成了她姐姐的樣子。


 


我囚禁了她的身體,

也囚禁了她的心,用我自以為是的深情和帝王的桎梏。


 


小太子抓周那日,滿殿喧騰。


 


他搖搖晃晃,最終一把抓住了那柄鑲滿寶石的微型金鞘匕首,咧著嘴咯咯直笑。


 


滿堂喝彩,贊其勇武不凡。


 


我抱著他,目光卻穿過喧囂的人群,落在殿外回廊下她的身影上。


 


她獨自憑欄,望著宮牆外一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白天際,側影單薄而寂寥。


 


暮春的風吹動她朱殷的裙裾,像一隻被絲線困住的美麗蝴蝶。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夜深人靜,我將她帶到紫宸殿深處的暖閣。


 


推開沉重的殿門,一幅巨大的羊皮輿圖佔據了整面牆壁,燭光下,蒼茫的山川河流蜿蜒伸展。


 


我牽著她的手,走到輿圖前。


 


手指掠過中原錦繡,

掠過煙雨江南,最終穩穩地點在那片用朱砂勾勒出的、象徵著無垠與自由的廣袤疆域。


 


她怔怔地看著我指尖下的地方,眼中沉寂多年的星火仿佛被點亮,難以置信地望向我。


 


我側過頭,深深地看進她眼底,仿佛要將她的靈魂也一並看穿。


 


手指溫柔地拂開她頰邊一縷碎發,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帝王一諾千鈞的重量:


 


「阿河,再給我幾年的時間。」


 


「等北境狼煙徹底平息,等我們鷹羽翼豐滿足以俯瞰這萬裡河山……」


 


我的指尖,最終重重地點在漠北那片遼闊的朱砂色上,仿佛點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我便丟開這玉璽冠冕,隻做顧知堯。」


 


我執起她微涼的手,十指緊扣,掌心滾燙的溫度傳遞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帶著我的小鷹,

飛出這四方城。」


 


「去看漠北的落日熔金,去看江南的杏花微雨。」


 


暖閣內燭火噼啪,將她眼中瞬間湧起的滔天巨浪映照得璀璨奪目。


 


那是久違的,屬於沈清河的光芒。


 


衝破「沈清晏」沉靜的軀殼,如同破曉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了彼此餘生漫長的路途。


 


殿外風聲嗚咽,卷過深宮重重疊疊的琉璃瓦,像困獸不甘的悲鳴。


 


又像遙遠漠北傳來的、一聲蒼涼而自由的召喚。


 


顧思晏番外——唉!!


 


我叫顧思晏,是大晟朝的太子。


 


也是整個皇宮裡唯一的小孩。


 


後來父皇看我太孤單,就把京城世家和我同齡的孩子都接進了文淵閣教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