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東宮的日子是精確丈量過的金磚,嚴絲合縫,不容差池。


 


課業的繁重,父皇朝臣的期盼,總是壓得我心煩意亂。


 


又是一日匆匆往返於文淵閣與御書房間時,轉過一處嶙峋的假山。


 


裡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還有七弟顧知睿那帶著點促狹笑意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隱在太湖石的陰影後。


 


隻見假山下的石洞裡,七弟正蹲在一個身影面前。


 


小小的一團,臉髒兮兮的,像隻花貓,發髻也散亂著,沾著草葉。


 


她抬起頭,淚眼汪汪,鼻尖通紅,正是沈清河。


 


她不是該在鳳儀宮跟著嬤嬤習規矩嗎?


 


怎麼會在這裡,還這般狼狽?


 


她抽噎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極了。


 


「果子全爛了,姐姐吃不到了……嗚嗚……裙子也破了,

回去嬤嬤肯定要罰我……」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心頭微動。


 


真是個傻丫頭。


 


沈清晏何曾缺過這些?


 


七弟顧知睿噗嗤一笑,「別哭了別哭了,多大點事!」


 


從袖中掏出塊帕子,動作不甚溫柔地就往沈清河臉上胡亂擦去。


 


「擦擦!花貓臉醜S了!」


 


他嘴上嫌棄,動作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關心。


 


沈清河被他擦得臉都歪了,破涕為笑,一把搶過帕子自己擦,還瞪了他一眼。


 


「你才醜!」


 


那一眼,帶著淚光,卻亮得驚人,像被雨水洗過的星辰,靈動得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


 


那一刻,我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好了好了,果子沒了,我帶你去看御馬監新來的小馬駒?可神氣了!保證比果子有趣!」


 


七弟拍拍她的頭,像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真的?」


 


沈清河的眼睛瞬間亮了,所有的沮喪一掃而空,隻剩下純粹的、毫無防備的歡喜。


 


「快走快走!」


 


她一把拉住七弟的手腕,就要往外衝,全然忘了剛才的狼狽和哭泣,也忘了所謂的規矩體統。


 


七弟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哈哈笑著,兩人像一陣風似的從我藏身的假山旁掠過,奔向御馬監的方向。


 


緋紅與月白的衣角交纏著消失在花木深處,隻留下一串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和少年爽朗的回應,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假山石壁。


 


那笑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帶著一種我從未擁有過的自由和快樂。


 


心底深處,一絲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滋生。


 


那是……羨慕?


 


還是別的什麼?


 


強迫自己轉身,腳步沉穩依舊,心湖卻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後來,這樣的「偶遇」似乎多了起來。


 


有時在宮宴的間隙,我站在高處憑欄遠眺,看見七弟偷偷拉著沈清河溜出大殿,兩人貓著腰,像做賊一樣穿過回廊,不知又去尋什麼新奇玩意兒。


 


沈清河總是跟在七弟身後,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興奮和一點點冒險的緊張。


 


她的裙擺隨著她的腳步輕快地跳躍飛揚,像隻振翅欲飛的蝶。


 


看見她在擷芳亭的紫藤蘿架下和七弟分食偷來的點心,一臉的滿足。


 


看見她爬在最高的梧桐樹上,

裙裾飛揚,對著下面焦急的宮人做鬼臉。


 


看見她蹲在假山洞裡,用銀簪子在石壁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一個「河」字,專注得連我走到身後都未察覺。


 


每一次,我都遠遠駐足。


 


看著她與七弟笑鬧,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星辰。


 


那份鮮活,那份不羈,燙得我心頭發緊。


 


她是如此不同,如此生動。


 


這份生動,是我身為太子,永遠無法觸碰,也絕不該覬覦的禁忌。


 



 


棲霞寺的噩耗傳來時,我正批閱奏折。


 


手中的紫毫筆,「啪」地一聲折斷。


 


筆尖的朱砂在絹帛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紅,案上的青玉鎮紙被失手掃落,碎裂聲在S寂的書房裡格外驚心。


 


威國公府報喪的帖子被內侍戰戰兢兢地捧到眼前,那黑色的字跡仿佛帶著地獄的寒氣。


 


我揮手,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靜:「知道了。」


 


沒有人看到我袖中緊握的拳,指甲是如何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數月不褪的月牙痕。


 


也沒有人聽到,我獨坐於東宮最深沉的夜色裡,對著窗外那輪慘白的冷月,胸腔裡是如何發出困獸般無聲的嘶吼。


 


我去了她的靈堂。


 


素幡翻飛,白燭高燒,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檀香。


 


巨大的烏木棺椁停放在中央,冰冷,沉重,隔絕了生S。


 


威國公夫婦悲痛欲絕,七弟哭得幾乎暈厥。


 


我的目光定格在那漆黑的棺木上。


 


那裡面躺著的,真的是那個會對我流口水、會爬樹、會刻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丫頭?


 


那個我隻能在遠處默默看著,心卻為之牽動的女孩嗎?


 


仿佛心被剜去一塊,

冷風呼呼地往裡灌,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喉間湧上濃重的腥甜,被我SS咽下。


 


我想衝上去,想再看一眼那張生動的臉!


 


我想……想擁她入懷,哪怕隻有一次。


 


可我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我是太子顧知堯。


 


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看著我。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我甚至不能在她靈前,為她落一滴淚。


 


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走上前。


 


腳步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我在棺椁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漆黑的木頭上,仿佛要穿透它,再看一眼那沉睡的容顏。


 


指尖抬起,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撫上冰冷的棺木。


 


觸手是刺骨的寒,一直涼到心底。


 


那裡面,是我此生唯一心動過、深愛過、卻連名字都無法宣之於口的姑娘。


 


「清河……」


 


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無聲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最終,我什麼也沒做。


 


隻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棺椁,仿佛要將它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緩緩收回手,指尖殘留著棺木的冰冷的氣息。


 


轉身,脊背挺得筆直,維持著儲君應有的儀態。


 


對著威國公夫婦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平穩:「沈國公、沈夫人,節哀。」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靈堂。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與眼角那一點極力隱忍卻終究未能完全壓下的湿意混在一起。


 


回到東宮,屏退所有人,我獨自坐在黑暗的書房裡。


 


窗外雨聲淅瀝,像極了無數個深夜,我獨自咀嚼那份隱秘情愫時的背景音。


 


袖中,那塊早已褪色、卻始終貼身存放的舊帕子被我緊緊攥在手中。


 


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多年前太液池邊,那個哭花臉的小女孩的氣息。


 


黑暗中,我無聲地張開嘴,任由胸腔裡積壓的、撕裂般的劇痛化作無聲的嘶吼。


 


我的月亮,墜落了。


 


這份愛,始於克制,終於絕望。


 


未曾宣之於口,便已天人永隔。


 



 


大婚那日,大雪紛飛,如同三年前那個血色黃昏的復刻。


 


我穿著繁復的太子吉服,立在鋪天蓋地的紅與白之間,心卻如沉墜冰淵。


 


鼓樂喧天,萬民朝賀,

十裡紅妝迤逦朱雀長街。


 


唇角噙著儲君應有的得體笑意,接受著所有的祝福與豔羨,內心卻一片沉寂。


 


鳳輦停下,我伸出手,扶下我的新娘。


 


她頂著沉重的鳳冠,身姿被華貴的嫁衣勾勒得端莊貴重。


 


寬袖之下,觸到她冰涼的手,帶著細微的、蝶翼般的輕顫。


 


厚重的珠簾後,隻餘一個模糊的,屬於「沈清晏」的輪廓。


 


繁冗的禮儀終於結束。


 


龍鳳紅燭高燒,燭淚垂落,噼啪作響,將寢殿暈染成一片暖融。


 


然而這暖意,卻驅不散我骨子裡的寒意


 


我拿起那柄系著紅綢的玉如意,手竟有些不易察覺的僵硬。


 


挑開厚重珠簾——


 


燭光搖曳下,一張臉露了出來。


 


眉如遠山,

目似秋水,瓊鼻櫻唇,無一不精致。


 


她微微垂著眼睫,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溫婉沉靜,無可挑剔。


 


母後曾無數次在我面前誇贊,這才是未來國母該有的模樣。


 


可我的心,卻像殿外結了冰的湖面,一片S寂。


 


眼前這張臉,與記憶中那個鬢邊簪海棠、笑得沒心沒肺的小臉重疊又分離。


 


端莊得如同畫中人,卻又截然不同。


 


心頭猛地一刺!


 


像被最鋒利的冰稜狠狠扎穿!


 


不是她。


 


永遠不可能是她了。


 


那個會笑會鬧、眼睛永遠亮晶晶、腕間銀鈴叮當響的沈清河,已經長眠在棲霞山冰冷的凍土之下。


 


此刻站在我面前,是她端莊持重的姐姐,沈清晏。


 


尖銳的痛苦瞬間攫住了我,幾乎讓人窒息。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指尖冰涼。


 


精心構築了一年的堤壩,在見到這張酷似她的臉龐時,轟然崩塌。


 


我甚至能聽到心底那根弦崩斷的脆響。


 


「今日疲累,太子妃早些歇息吧,孤去偏殿睡。」


 


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割著她也割著我自己。


 


說罷,毫不猶豫地轉身,那大紅的袍角在燭光下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隻想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空間。


 


我的後腰衣擺被一隻冰涼的手SS攥住。


 


「太子哥哥……今晚,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一聲帶著哭腔的哀求自身後傳來。


 


腳步頓住。


 


這聲「太子哥哥」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


 


我猛地轉身。


 


她仰著臉,

淚水衝花了臉上精致的妝容,露出底下蒼白脆弱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