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放下銀針,起身行了一禮,姿態是十幾年嚴苛規訓刻入骨髓的優雅。


 


「娘娘謬贊,清晏愧不敢當。」


 


「太子已在殿外候著了。」大宮女進來垂首通稟。


 


皇後唇邊笑意更深:「快請進來。」


 


玄色蟒袍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步履沉穩,腰間的玉組佩隨著步伐發出清泠的撞擊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殿宇裡顯得格外清晰。


 


顧知堯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堯兒來了。」


 


皇後招手,示意他近前。


 


「今日天氣晴好,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正好,你帶晏兒去散散心。」


 


他抬起頭,目光在殿內掃過,掠過皇後,最後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我很熟悉,是合乎禮數的欣賞,帶著對「未來太子妃」這個身份應有的尊重。


 


「兒臣遵旨。」


 


「謝殿下。」


 


御花園裡春光正盛。


 


魏紫姚黃,開得潑潑灑灑,空氣裡浮動著濃鬱甜膩的香氣。


 


我落後顧知堯半步,行走間裙裾紋絲不動,如同在水面滑行。


 


周遭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垂首,偌大的園子,隻聽得見腳步聲與遠處隱約的鳥鳴。


 


顧知堯偶爾會指著某株名品牡丹道其來歷典故,聲音清冽平穩,像在誦讀一篇工整的策論。


 


他說完,我便輕聲應和幾句,言辭妥帖,儀態無懈可擊。


 


轉過一處開得如雲似霧的紫藤花架,前方水榭旁的草地上,一個小小的身影闖入了視線。


 


是清河。


 


她今日穿了件朱殷色百蝶裙,比那滿園牡丹還要鮮亮幾分。


 


早上剛給皇後娘娘請過安,

她就衝我眨眨眼,溜了出去。


 


此刻正踮著腳,伸長手臂,試圖去夠一枝探出水面的垂絲海棠。


 


陽光透過花枝縫隙,在她身上跳躍。


 


終於夠到了那枝海棠,得意地折下,拿在手中揮舞了兩下,花瓣簌簌落下。


 


她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注視,猛地回過頭來。


 


目光撞上太子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飛快地將拿著花枝的手藏到身後,像做錯事被抓到的孩子,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卻又立刻被慣有的活潑所掩蓋,朝這邊咧嘴一笑,眼睛彎的像月牙。


 


顧知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但很快收回,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望隻是我的錯覺。


 


「清河也在。」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平穩,聽不出情緒。


 


沈清河蹦跳著跑近幾步,俏皮地行禮,「太子哥哥安好!姐姐安好!」


 


亮晶晶的眼睛裡是藏不住好奇與興奮,目光在我和顧知堯之間滴溜溜地轉。


 


我笑著用手絹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用手點了下她的額頭。


 


「又在胡鬧了,當心母親知道。」


 


「知道就知道嘛。」


 


清河渾不在意地吐了吐舌頭,將那枝海棠順手插在自己鬢邊。


 


歪著頭笑問,「好看嗎?」


 


緋紅的花瓣襯著她年輕飽滿的臉龐,鮮活逼人。


 


「好看。」


 


我笑著替她拂了一下鬢角的發絲,轉首之際,餘光瞥到顧知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清河臉上。


 


這一次,我看得分明。


 


他的視線在她鬢邊那朵嬌豔的海棠上停留,目光專注而柔和,

唇角向上彎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


 


不知為何,看著他的神情,我的心驀然一緊。


 


嬤嬤回鳳儀宮交差去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花徑盡頭。


 


留下的空間裡便隻剩下我和顧知堯二人,以及亭外遠遠侍立、垂首斂目的宮人。


 


對弈無聲,唯有棋子落在玉質棋盤上的輕響,清脆又帶著點孤寂的意味。


 


我的指尖拈起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落子清脆,點在三三位。


 


顧知堯的黑子緊隨其後,棋路沉穩,步步為營。


 


涼亭外草木葳蕤的氣息絲絲縷縷滲入沉水香的領地。


 


又一陣風過,帶著更多細碎的花瓣和那熟悉的、無憂無慮的笑聲,清晰地飄了過來。


 


顧知堯執棋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不遠處,清河正像一尾靈活的遊魚,

從狹窄的假山洞裡鑽了出來!


 


朱殷色的裙裾沾著幾點新鮮的青苔,發髻有些松散,幾縷烏發俏皮地貼在汗湿的額角。


 


一雙杏眼亮得驚人,盛滿了純粹的、無拘無束的快樂,像落滿了整個春天的星辰。


 


我垂著眼,目光落在棋枰一角,清晰地看到顧知堯修長的指尖在光滑的黑玉棋子上短暫地停頓,隨即才穩穩落下。


 


落子聲依舊清脆,隻是他抬起眼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朝亭外笑聲的來處飄去了一瞬。


 


那目光短暫得像錯覺,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我還是看到了。


 


棋盤上黑白交錯,漸成纏鬥之勢。


 


顧知堯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指腹摩挲著杯壁溫潤的弧度,目光卻並未離開棋局。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穩的,仿佛隻是闲談間最尋常不過的交談:「你妹妹她……倒是活潑。


 


「妹妹頑劣,讓殿下見笑了。」


 


我微微低頭,掩飾住眼中更深的情緒。


 


「無妨。」


 


顧知堯擺擺手,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假山。


 


「平時的深宮禁苑失了生氣,清河那樣的性子,極好。」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我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若她入宮,想必……會很有趣?」


 


「入宮?」


 


我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高了聲音。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平靜,但聲音裡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斬釘截鐵。


 


「殿下說笑了,阿河…………她不適合這裡。她的心在更廣闊的天地,

她該是自由的,像鷹一樣,飛得高高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這重重宮闕,對她而言,隻會是……囚籠。」


 


最後兩個字,我說得很輕,卻帶著千斤的重量,砸在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裡。


 


我仿佛看到了活潑的阿河穿上繁復的宮裝,學著蓮步輕移,學著撫琴刺繡,學著看賬冊背《女誡》。


 


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漸漸黯淡,像被剪去了羽翼的鳥。


 


光是想象這個畫面,我的心就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絕不!


 


這座金籠子,困住一個沈家女兒就夠了。


 


顧知堯靜靜地看著我,將我方才瞬間的失態、眼中的抗拒、以及此刻深沉的憂慮盡收眼底。


 


他沒有追問,隻是端著茶盞,目光若有所思。


 


亭內一時隻剩下風吹過海棠花的細微聲響。


 



 


冬至那日,棲霞寺的鍾聲穿透鉛灰色的天幕,沉鬱悠長。


 


母親帶著我們去進香祈福。山路崎嶇,青石臺階覆著薄霜。


 


阿河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雀,在我前面幾步蹦跳著,緋紅的鬥篷在蕭索的山色間跳躍,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阿河,慢些,仔細摔著。」


 


我忍不住出聲提醒,裹緊了身上的鬥篷,寒意依舊絲絲縷縷地鑽進骨縫。


 


回程時,天色愈發陰沉,鉛雲低垂,仿佛要壓垮整個山巒。


 


細碎的雪粒開始飄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母親憂心忡忡地催促:「快些下山吧。」


 


話音未落,林中驟然驚起一群寒鴉,悽厲的聒噪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護衛的厲吼與刀劍出鞘的刺耳錚鳴同時炸響!


 


十數道黑影鬼魅般從枯枝敗葉間竄出,

雪亮的刀光映著殘陽,刺得人雙目劇痛!


 


護衛們奮力抵擋,兵刃交擊聲、慘叫聲、利刃入肉的悶響瞬間充斥耳膜!鮮血潑灑在尚未積厚的雪地上,觸目驚心,如同地獄潑灑的朱砂!


 


「快跑!」


 


母親悽厲的呼喊撕裂了混亂,她猛地將我和阿河推向山路旁相對茂密的樹叢。


 


我踉跄著後退,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


 


混亂中,一道凌厲的刀光毫無預兆地撕裂風雪,直劈向阿河面門!


 


那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


 


阿河臉上血色盡褪,驚恐的瞳孔裡映出S神猙獰的寒芒。


 


「阿河小心——」


 


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沒有權衡,沒有恐懼,仿佛掙脫了所有無形的絲線!


 


我猛地撲過去,

用盡全力將阿河狠狠推開!


 


她小小的身子跌入旁邊的枯草叢中。


 


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力猛地撞進我的胸口!


 


溫熱的液體瞬間洶湧而出,浸透了月白的衣料,那銀線繡的梅花,一朵接一朵,迅速被染成刺目驚心的紅,在慘淡的雪地裡,開得妖異而絕望。


 


力氣被那抹迅速蔓延的紅飛快抽離,視野開始旋轉、模糊、發黑。


 


我聽見阿河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冰冷的雪地觸到臉頰。


 


奇怪的是,意識消散的邊緣,竟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輕盈感。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仿佛第一次真正觸到了這冰冷又真實的天地。


 


風雪呼嘯著灌入耳中,又漸漸遠去。


 


眼前最後定格的,是阿河那張滿是淚痕、驚惶欲絕的小臉,

和她身後那片廣闊無垠、灰白色的天空。


 


真好,阿河。


 


姐姐,護住你了。


 


顧知堯番外——孤心照影


 


我是大周太子,習治國策,學帝王術。


 


世人皆道我克己復禮,天家風範。


 


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尖處早已印上了一道緋紅的身影。


 


那身影,是禁忌。


 



 


我生來便是東宮太子,肩負著所有人的期望。


 


我與沈清晏,是命中注定的姻緣。


 


她很好,無可挑剔的好。


 


自小由宮裡最嚴苛的嬤嬤教導,一言一行皆如尺量,是母後眼中最完美的太子妃人選。


 


我欣賞她的端方,尊重她的才情,甚至覺得與她共度一生,會是合乎禮法、相敬如賓的合適。


 


她待我,亦是溫順守禮,無可指摘。


 


然而,我的心,卻早在許多年前,已印上了一道緋紅的身影。


 


那身影,是禁忌。


 


彼時我尚年少,遇見了迷路哭泣、狼狽不堪的沈清河。


 


她髒兮兮的臉和缺了門牙的笑容,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開了東宮經年累月的沉滯暮氣。


 


我解下大氅裹住她凍僵的身子,她信任地攥著我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腕間銀鈴叮當作響。


 


那一刻,她鮮活的姿態,無聲地烙印在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