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跟宋易安沒有說太多的話,互相加油後就分別了,準備迎戰明天的高考。
但我沒有回家,而是約見了宋易安的媽媽。
她有幾分憔悴,還是很美。
看著那張跟宋易安有七分像的臉,我說不出一句重話。
「阿姨,我媽媽去世得早,我不知道父母都在身邊是種什麼感受。」
「我沒法擁有的圓滿家庭,宋易安還有機會。我能理解你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要求我離開他。」
「但是,阿姨,我不會答應你的要求。」我毫不回避地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愛他,我也是。」
「你的愛沒有比我高出一等。」
我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從包裡掏出了剪刀。
「你要幹什麼?!」她一把按住我的手,指尖冰涼。
我笑笑:「阿姨,
我不是你要求才離開的。我是自己選擇離開的。」
我用蠻力甩開她,拿著身份證和電話卡,剪了個稀巴爛。
「我不會參加明天的高考,不會跟他去北京,也不會跟他再聯系。」
卡片的碎屑紛紛揚揚地散落在地上,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我沒有低頭看一眼,但我知道,此刻齊越的某一部分正在S去。
我起身離開,快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過頭跟她說:
「我不擅長告別。所以,阿姨,麻煩您幫我編個好一點的理由,告訴他,本大小姐吃香喝辣瀟灑去了,讓他好好加油,趁早飛黃騰達。他日若有機會,我們頂峰再見。」
說完,我昂首挺胸地走了。
長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隻給她留下一道青春逼人的美少女背影。
非常出息!
一滴眼淚也沒掉。
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喜歡才好。
喜歡他,竟然勝過喜歡和他在一起。
我真是太笨了,跟我那七扭八繞編不好紅繩的手指一樣笨。
下次。
如果還有下次。
再喜歡人的話,我一定要自私自利,強取豪奪,完全佔有,一根腿毛都不放過。
那麼,宋易安,再見啦。
祝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22
二十七歲的宋易安。
清華畢業,工作不詳(看起來是個老板),開邁巴赫。
二十七歲的齊越。
高中畢業,沒上過大學,努力攢錢,在北京一天打四份工還兼職擺地攤。
何嘗不是另一種一語成谶的光明未來呢。
他還在追問我為什麼離開。
我沉默著,抬頭仔細看了看他。
他的五官沒變,眼神冷了一些,穿著考究的棉麻西裝,連褶皺都是漫不經心又富貴逼人的松弛模樣。
身上有好聞的胡椒薄荷香。
全身上下最突兀的就是那條舊手鏈。
而我跑了一天外賣剛回來,臉上又是泥又是汗,頭發也一縷一縷貼在額前。
手裡還拿著一沓紅繩手鏈。
我的手指變粗了,指尖也磨出了薄繭,身上都是汗味。
不過,我靠自己已經攢下六位數的積蓄了。
所以,送出去的禮物,沒想讓他還過來。
這麼想著,我挺直了腰板,「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是我要走的,我認了,我不後悔!」
我從他和門縫間擠了出去,「借過啊~我還要去上班!」
我戴上頭盔,
去倉庫推出折疊自行車,開始代駕接單。
23
他沒有阻攔我。
也沒有離開。
而是開車不緊不慢地跟在我的自行車後面。
一晚上,我被取消了好幾個訂單。
不怪客戶。
誰看到一輛邁巴赫跟在代駕後面不懵圈呢。
再次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剛變綠燈,後面等了一排車。
他還是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後面。
後面一個比亞迪司機憤然從右邊壓線超了上去,對著他的車窗豎中指,大罵:
「邁巴赫開 20 邁?炫耀什麼啊,傻逼!」
我憋笑憋得差點岔氣。
今晚眼見接單艱難,我索性收工回家。
他又跟到了我家樓下。
我無奈,把自行車放好,
繞回去敲了敲他的車窗。
他放下窗戶,又露出那種大狗的表情,好像期待我誇他。
「大哥,你別耽誤我打工好嗎。」
「知道了。」他臉垮了下去,「我下次注意。」
還有下次?我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別看他話不多,以前吵架我一次也沒贏過。
算了,愛跟跟吧。
這遊戲玩不了幾天他也該膩了。
24
但宋易安總是不按常理出牌。像是他之前解數學題,總會研究非常規解法一樣。
第二天,下午 5 點,他就等在了我樓下,騎了一輛一看就是剛買的粉色電瓶車,連頭盔也是粉色的。
「不是,大哥,你不用上班的嗎?」
「下班了過來的。」
「這才 5 點!」
「我是老板,
沒人查我考勤。」
我就多嘴問!
……
「那為什麼是粉色電瓶車?」
「助理以為我送人,給買錯了……」
「也沒錯,挺適合你悶騷的氣質。」
一時沒忍住又開始跟他鬥嘴。
盛夏的太陽,直到落山前都很耀眼。
明晃晃地照在身上,皮膚都被烤得快要融化。
我騎著電瓶車出發,他跟在後面。
倆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被拉得好長,重疊在一起,像從未分開過一樣。
我用力往前騎,淚水飛出眼眶,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為什麼偏偏又要遇見呢。
我明明已經習慣自己往前走了。
而過去的那麼多年,
我的眼淚都落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25
當同級的高考大軍踏上徵程的時候,我坐上了飛往英國的飛機。
得知我不參加高考的決定,老齊從震驚到不解到狂怒到心疼,最後委屈巴巴地妥協了。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確定最愛我的男人。
我走得很匆忙,因為多待一天我都怕自己會反悔。
在離家上萬公裡的陌生城市。
沒了手下的跟班,沒了老齊,也沒了宋易安。
這邊學校的常規申請差不多已經截止了,我準備 GAP 一年。
一邊讀語言,一邊申請學校。
我學著一個人生活,忙著上課、練口語、做飯、防小偷。
忙得不可開交。
很充實,很孤獨。
偶爾經過牛津街某個轉角的時候,覺得熟悉,好像在宋易安小時候的照片裡看到過。
突然就覺得沒那麼孤獨了。
那句「他日頂峰相見」也不知道阿姨有沒有轉達到。
萬一,我是說如果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沒有當宋家少爺,沒有和梁羽真在一起。
那再相見的時候,他還是他,我還是齊越。
我們可以從頭開始。
沒有說再見的人,總會再相見的。
26
沒想到變故來得這樣快。
12 月的時候,在冬令時黑夜最長的那天,我接到了郝宇的電話。
老齊出事了。
我們家養豬場的豬染上了非洲豬瘟,成批S亡。
現在廠子已經被設為疫區封鎖,方圓十公裡內也被劃成了受威脅區。
老齊嚴令將生豬全部撲S並做無害化處理。
但是這一次豬瘟來得太急太猛,一些養殖戶虧紅了眼,不顧指令,铤而走險,將病豬當健康豬賣。
豬瘟病毒並不會通過食用傳染人,但他們偷著賣出去的那批豬存在繼發感染,引起了大規模食物中毒。
現在老齊作為企業法人,已經被控制了,郝宇爸也受牽連在接受調查。
郝宇家是賣豬飼料起家的,他爸跟我爸是好兄弟,也是我家的供應商。
老齊瞞著不讓告訴我。
直到郝宇打電話來,我才知道事情已經壞成這樣。
我連夜坐紅眼航班回國。
但到了才發現,我連老齊的面都見不上。
案件在偵查階段,老齊被刑事拘留,隻有律師能見。
事情鬧得很大,老齊可能會被判得很重。
我三天三夜沒有睡覺沒有吃飯,哭到嘔吐,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第四天的時候,郝宇砸開門把暈過去的我送進了醫院。
我撿回半條命。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想起來,以往老齊最怕我哭,我一嚎他就什麼都妥協。
甚至我裝哭,幹嚎半天沒有眼淚,他也會哭笑不得來哄我。
原來,沒了老齊,我就算把眼淚流幹了,也沒用。
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去找了宋易安。
27
沒了聯系方式,我直接去了他家。
臨近過年,小區裡張燈結彩。
我鼓足勇氣敲開他家的門,出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大叔。
「我……我找宋易安。」
「宋易安?他們搬走啦,
這房子賣給我了!你是他同學嗎?」叔叔穿著毛絨睡衣,笑得一臉和善。
「啊…對…」
「宋易安的同學」好像是一個特殊按鈕,叔叔的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
「哎喲,這宋易安真是不得了啊,狀元吶,725 分!去了清華!我兒子明年高考,我特意加價買的這狀元房!希望沾沾喜氣啊!」「聽說他女朋友梁什麼的去了北大,兩人都上了 700 分!我嘞個乖乖……同學你說,這智商能通過口水傳播嗎?」
「啊……叔叔你懂得真多啊……」
信息太多太密,我差點消化不過來。
「我現在讓我兒子找年級第一早戀去,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啊?!」
「可能不太行叔叔……」我終於放棄抵抗了,
決定以魔法打敗魔法,「你看我就知道了,我男朋友上了清華……」
「那你考了哪個學校呀?」
「我……大學都沒考上……」
叔叔一臉同情地看著我:「沒事兒,別光顧著早戀,讓你男朋友給你輔導輔導,爭取還是有個學上。」
「好的叔叔,謝謝叔叔,叔叔再見!」
我落荒而逃。
28
我沒了宋易安,沒有錢也沒有人脈,根本幫不到老齊。
不久後,郝宇爸被放出來了,他家隻是飼料供應,調查清楚了與本次事件無關。
郝宇爸找到我,說老齊給我留了一筆錢放在他那兒,讓我拿著錢回英國去,不要再參與這件事。
我沒有回英國。
拿到錢的第二天,我去給老齊請了最好的律師。
那天下著小雨,我從律所出來,一個人去了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