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北京那麼大,我們是各有地盤的螞蟻。


輕易不會相遇,除非老天想看戲。


 


所以,我做代駕接到邁巴赫的訂單,車主會是他。


 


陰差陽錯獲贈一個擁抱。


 


沒想過再見。


 


當他敲開我出租屋的房門時,我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想逃,臉上表情幾經變換,臉都差點抽筋。


 


「老板現在勢力這麼大嗎?我住這麼偏僻的地兒也能找到?」


 


「你東西丟了。」他拿出了三葉草紅繩手鏈,作勢要給我戴上。


 


「不用了不用了,你喜歡就留著玩吧,我這裡多的是。」


 


我退後半步,從包裡掏出一把紅繩手鏈,熊的草的十二生肖的,應有盡有。


 


「都是我自己編的。我現在手藝很不錯,出去擺攤的時候,一晚上能賣十幾條呢。墜子是沙金的,也不值什麼錢。

你要喜歡的話,給你優惠價,28 塊就行!你看是現金還是掃碼?」


 


他看著自己手腕上半褪色的小熊紅繩手鏈,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那個不是啊!」我趕緊找補,指著他左手腕,「你那個是黃金的,值錢!」


 


他皺著眉問:「那你的呢?」


 


「早賣了,我那個也是黃金的,值錢。」


 


「齊!越!」他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什麼都可以丟,都可以賣是吧!那你當初是拿了多少錢,把我賣了?」


 


「試不考了,畢業典禮不來了,電話不通,信息不回,直接消失!」他狠狠拽住了我手腕,眼底猩紅一片,「齊越,為什麼??」


 


呃……


 


說到多少錢把他賣了的話……


 


負 50 萬算嗎?


 


16


 


高考前夕,宋易安的媽媽突然約我見面。


 


我們約在學校旁邊的一個包間裡。


 


我穿了條藍色百褶裙,把總打卷的頭發燙成了清湯掛面,顯得很乖巧。


 


「齊越是吧,總聽易安提起你。」


 


「阿姨好。」


 


眼前的女人看起來像三十出頭,穿一身真絲裙,裹著輕薄的羊絨披肩,頭發松松地绾了一個發髻,面容和宋易安有七分相似。


 


果然美人生出來的兒子就是美人胚子啊。


 


「來,坐阿姨身邊。」


 


她帶了很多相冊過來,我看到了從小到大的宋易安。


 


我一邊如飢似渴地看著照片,一邊猜測她此行的真實目的。


 


現在見家長好像是早了些。


 


果然,鋪墊了一個小時之後,她進入了正題。


 


「齊越,我希望你離開我的兒子。」


 


我搖頭:「阿姨,要不你開個價吧,多少錢,我才能和他在一起?」


 


他媽媽明顯愣了一下。


 


「我有錢,阿姨,我有錢。」


 


我翻開包,掏出了儲蓄卡、信用卡、打折卡、校園卡、食堂卡、肯德基卡、金拱門卡、星巴克卡、優惠券、代金券、貴賓券。堆得像小山似的,推到她面前。


 


她眼睛突然紅了,伸手抱住我:「對不起,齊越,你是個好孩子,對不起。是阿姨有私心,對不起。」


 


她的懷抱跟宋易安一樣暖,連身上的味道也是相似的。她的眼淚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暈開一片潮湿。


 


「是阿姨對不起你們……可是這是易安的機會,隻有這樣,他才能回到宋家……在他 18 歲之前,

正式成為宋家人。」


 


「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我過就算了,我不希望易安一輩子都是私生子。」


 


私生子?


 


我身體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對了,剛剛看的所有照片裡,都沒有出現過宋易安的爸爸。


 


宋易安從小到大,都是跟媽媽在一起的。


 


阿姨穩了穩情緒,給我講了事情原委。


 


17


 


宋易安是宋家養在國外的私生子。


 


轉回國讀書,是宋家老爺子的意思。特意選在一個小城市裡,不想引人注目。


 


沒想到,梁家長房長孫的梁羽真也跟過來了。


 


梁家家世顯赫,梁羽真的父親更是位高權重。宋家雖說也是世家,說到底還是攀附著梁家起來的。


 


即使利益相關,多年過去,兩家也難免有些摩擦龃龉。


 


宋易安本來隻是個無足輕重的私生子,沒想到成績好,又與梁羽真相交。


 


宋家有意攀這門親家,隻等兩人一起考進清華,宋家老爺子就讓宋易安認祖歸宗,也讓阿姨正式進門。


 


老實說,這個故事俗套又狗血。


 


但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宋易安眼裡總有化不開的陰鬱,為什麼他那麼努力讀書,為什麼臨近高考他卻猶疑不安。


 


與此同時,我突然覺得……宋易安可能真的有一點喜歡我?


 


他是驕傲的,堅定的,帶著一些不太為人察覺的狠厲,活得很用力,很清醒。


 


梁羽真是他的最優解。他一定知道。


 


但他因為我,偏離了青雲直上的人生正軌。


 


所以今天阿姨才會來找我。


 


想到這裡,我笑了,

又哭了。


 


我看過那麼多言情小說,到今天才知道,為什麼那些遺憾寫到深處,隻剩四個字——天意弄人。


 


我深吸一口氣:「對不起,阿姨。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其實我腦袋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完全沒有辦法權衡利弊。


 


我心裡隻有一個名字——宋易安。


 


那不是權衡的利弊,不是掂量的輕重,不是計較的得失。


 


那是我喜歡的人。


 


獨自走出店的時候,夕陽灑在我藍色百褶裙上,非常美,美到哀傷。


 


18


 


回家後,我大病一場,高燒燒到 42 度。


 


老齊急瘋了。


 


當天晚上就找了全市最好的醫生,全部聚在家裡給我看診。


 


直到凌晨,

我的燒還是退不下來。


 


老齊問醫生怎麼辦。


 


醫生說該打的針都打了,不能過度治療,要等我自己把溫度降下來。


 


老齊拉著我的手說:「小齊,你別怕,爸去想辦法。」


 


我模模糊糊地應下了,心想也沒多大事啊,隻是有點冷。


 


過了會兒,我聽見樓下客廳特別吵,又唱又跳,還有嗩吶聲。


 


而老齊一臉土灰地守在我床邊。


 


「老齊,樓下咋了?」


 


老齊摸著我的頭說:「都安排上了,跳大神的、道士師傅、和尚師傅,我全把他們拉回來了。就在樓下呢,給你驅邪祈福。你看你溫度都降下去一度了,有效果。放心吧,小齊,你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哭笑不得:「我本來是睡著的,又被他們吵醒了好吧。」


 


看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

讓大師們離開的話,我囫囵全咽了下去。


 


「老齊,你抱抱我吧。」


 


老齊抹了把臉,脫了外套,像小時候那樣,把我橫抱在懷裡。


 


「你怎麼長那麼長了?」


 


「那是高好吧,我 165 了。」


 


「老齊,我想我媽了。」


 


我媽去世得早,老齊又當爹又當媽地把我帶大。


 


他辭了單位的工作下海去養豬,就是想多掙點錢,讓我過得好點。


 


「嗯,我也想她。再過幾十年,我跟她就要在地下相見了。就是有點舍不得你這個小崽子。」


 


「等你什麼時候找個好男人照顧你了,我也就放心了。話說你那個早戀對象挺不錯的啊,啥時候帶回家來吃個飯。」


 


「你怎麼知道我早戀?」


 


「上次家裡地磚黃成那樣,我不得查查怎麼個事啊?


 


「呃……」


 


「老齊,你說,有一個完整的家是不是很幸福啊?」


 


「……對不起啊小齊……但你以後會有自己完整的小家的……」


 


「不,老齊,你在我身邊,我就是最幸福的。」


 


……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臉上的眼淚幹了又湿,湿了又幹。


 


不知道是老齊的,還是我自己的。


 


我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在小院裡吃晚飯。吃著吃著,家裡的母豬又下崽了。


 


老齊和我媽放下飯碗,就去給豬接生。


 


我媽把新生的小豬崽捧出來給我看。


 


豬崽又嫩又軟,

我媽笑得像粉色的百合花一樣。


 


老齊把我、我媽和八個小豬崽全摟在懷裡,怎麼抱都抱不下。


 


19


 


早上醒來,我的燒退了。


 


老齊縮在我的床腳邊睡著了。


 


他總是早出晚歸,好久沒仔細看他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長了這麼多的白頭發。


 


我把他移到床中央,搭上被子,蜷在他懷裡又睡了過去。


 


在老齊的精心照顧下,我在家躺了三天,才回到學校。


 


開始我還在奇怪,為什麼宋易安一次也沒聯系過我。


 


到了班裡才知道,他也沒來上課。


 


我給他打電話沒打通。


 


放學的時候,我直接衝到他家樓下,啞著嗓子大喊:「宋易安,宋易安,你下來!」


 


他在窗邊探出了毛茸茸的腦袋,很快就下來了。


 


才幾天不見,他瘦了一圈,眼裡都是紅血絲,黑眼圈大得跟年輪蛋糕一樣,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怎麼不去上課!你這樣還怎麼考清華!」我用破碎女巫的幹啞嗓音狠狠質問他。


 


他走近,把我拉進懷裡,頭摁在他肩膀上,側臉輕輕磨蹭著我的頭發。


 


我瞬間沒了女巫的氣勢。


 


「沒事,齊越,少上這幾天課,我也能考上。我媽病了,我在家陪她幾天。明天就回學校了。」


 


如果隻是陪他媽媽,至於電話不通,信息不回嗎?


 


但我沒有再追問,大概已經猜到了他的處境。


 


而且,在高燒不退那晚,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宋易安,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嗯?幹嘛突然說這個,不是還早嗎?9 月已經開學了,

到時候我們在北京一起慶祝吧。」


 


「嗐,看你這蔫吧S樣,提前給你送個禮,衝衝喜。」


 


「隻要是你送的就行。」


 


「很沒有創意的回答诶。」


 


那個稀松平常的傍晚,我們繞著小區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說著些稀松平常的對白。


 


如果人生可以選擇停在某段循環裡。


 


我想就停在這晚的湖邊軌跡。和他一直走,走到華燈初上,披星戴月,天光乍破,又沉入另一個星軌。


 


20


 


六月六號,他如約回到了學校。


 


班主任在做高三總動員,同學在做考前誓師,梁羽真在旁邊漫不經心地翻筆記本。


 


我在課桌下偷偷牽住他的手,把一張銀行卡放進了他掌心。


 


「生日快樂,宋易安!」我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密碼是你的生日,

考不考得上清華都沒關系,別忘了你可是本大小姐罩著的人!」


 


他可能沒想到我準備的禮物竟是這麼樸實無華,愣了一下,隨即回握住我的手。


 


「謝謝大小姐!卡我先收著!齊越,你也要加油,我們北京見!」


 


我笑得眯起了眼睛,沒有回答。


 


我不會跟他一起去北京了。也等不到九月和他一起慶祝生日。


 


我沒有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長大,但我希望我沒有的他都有。


 


我認真想了很久,要送他一份怎樣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之前女生間突然流行起編紅繩,我興衝衝地編情侶手鏈送他。結果,前後折騰了一個月,編廢了十米紅繩,才編出兩條歪歪扭扭的成品。


 


我特意用黃金打了小熊和三葉草的配飾掛上面。不知道他滿不滿意,反正我挺滿意的。


 


我美滋滋地戴上了三葉草,

把小熊紅繩硬套在了他手腕上。


 


但校規嚴格,才戴了半天就被班主任發現了,勒令取掉。


 


後面再沒見他戴過,估計已經不知道扔哪兒了。


 


所以送什麼禮物好呢?


 


我沒去過北京,更想象不出「宋家世家」是怎樣的一個大家庭。


 


我身無長物,手又不巧,唯獨蒙老爹寵愛,給了我很多錢,很多愛。


 


卡裡有 50 萬,是我從小到大攢的所有零花錢和壓歲錢,也是我能給的全部。


 


我絕對相信宋易安是塊金子,但北京金碧輝煌。


 


如果這張卡能為他鋪一段路,讓他少踩一個坑,少濺一身泥,讓他繼續錚錚,繼續昂揚。


 


那就是我送給他最後的,最好的禮物。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