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待下去,真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已經嚴重影響到我打工攢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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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麼說,第二天,我又曠工了。


 


聽陳秋童講,這是他們很重要的一個產品發布會。


 


我特意洗了頭,化了妝,翻出壓箱底的小禮服裙,斥 288 塊巨資買了一瓶香檳。


 


提前半小時就到達了他們公司的發布會現場。


 


真想看到宋易安在臺上閃閃發光的樣子。


 


想和他一起開香檳慶祝。


 


發布會開始。


 


宋易安作為創始人兼 CEO 介紹了他們最新的醫療人工智能技術。


 


兩個合伙人也一起上臺揭幕。


 


我在臺下拼命鼓掌。


 


他們仨是清華的同學。


 


一個是陳秋童,另一個是祝鋒。祝鋒我也見過,

就是那天晚上一起送宋易安回家的男人。


 


「最後,讓我們隆重請出,投資人梁羽真女士。」


 


我鼓掌的手停滯在半空,耳膜被震得嗡嗡響。


 


她穿著一身聖羅蘭的白色西裝上臺,還是記憶中藝術品一樣的臉,氣場清冷又暗藏鋒芒。


 


她跟宋易安並肩站著,手松松地搭在宋易安的臂彎裡。


 


主持人介紹:「梁羽真女士從項目初創時期就決定投資,如今預估產值已經增長了 100 倍。也想問問梁女士,投資的秘訣是什麼?」


 


「很簡單,找到易安,就是最好的投資。」


 


底下響起一片驚嘆聲和掌聲。


 


在我耳中,和之前學校禮堂裡的歡呼聲重疊在了一起。


 


那時,梁羽真隻是說「這首曲子送給高三五班的宋易安同學」。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宣告了所有權。


 


他們站在聚光燈下,輕輕碰杯,將慶祝香檳一飲而盡。


 


宛如一對璧人。


 


沒等發布會結束,我差不多是逃出會場的。


 


我把還抱在懷裡的香檳扔進了垃圾桶裡。


 


「哐」的一聲,像什麼東西碎掉了。


 


對,288 塊沒了。


 


這是我近期做過第二奢侈的事。


 


第一是沉浸在那個有宋易安的夢裡不願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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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後,宋易安就去了歐洲出差。


 


他每天都給我發消息,但我回得很少。


 


問就是我打工很忙。


 


說實話,我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


 


等他從歐洲回來,就把話都說清楚,好聚好散?


 


可是,說什麼呢,又以什麼身份說呢,

我們連在一起都算不上吧。


 


我沮喪得像一隻見不得人的灰色老鼠。


 


還沒等來宋易安,等來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女人。


 


宋易安的媽媽突然約我見面。


 


咖啡廳裡,她迎面走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剪了一頭利落的短發,染成了金屬灰的顏色,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運動休闲裝。


 


眼角多了幾道笑紋,但感覺時間在她身上倒退了。


 


她變得很年輕,充滿生命力,跟之前我見的那個眉宇憂愁的貴太太完全不同。


 


她上來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齊越,你長大了!」


 


「阿姨……」我一時間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擺。想起上一次見面時我放狠話的場景,更覺得尷尬。


 


「易安讓我來的,他暫時回不來,

讓我來看看你。」


 


「那個,阿姨……」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實在沒必要讓我再離開了,我們……隻是重新見面了,沒有在一起。」


 


「說什麼呢!他就是覺得你最近很不對勁,怕你跑了,趕緊讓我來看看!」


 


啊??!!!


 


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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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越,阿姨給你道個歉,以前是阿姨不對,讓你們錯過了這麼多年。」


 


「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媽,隻能在我的認知裡去愛他,想讓他認祖歸宗回到宋家。我以為那是對他好的……」


 


「後來,我才知道,回到宋家,是我的執念,而不是他的。」


 


「易安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做的事情,

都能做到……你看,我們沒有回到宋家,這些年也過得很好。」


 


啊……他沒有回到宋家,也就意味著他沒有跟梁羽真在一起?


 


信息過載的大腦好像抓住了些什麼線索,一時間又理不清頭緒。


 


福至心靈,我問:「阿姨,你……姓何?」


 


「對啊,易安改了姓,跟我姓何。」阿姨揚起一個驕傲的笑容。


 


都對上了……


 


那天晚上,他們叫他是何總,而不是宋總。


 


我們在派出所做筆錄,他籤字的時候也寫的是——


 


何易安。


 


他沒有選擇最優解的梁羽真。


 


也沒有承襲世家豪門的恩蔭平步青雲。


 


他選擇了一條自己的路,長成了一棵樹。


 


我的胸腔像有巖漿蔓延,所到之處,熾熱滾燙。


 


那是……我愛的少年啊……


 


錚錚昂揚。


 


從未變過。


 


所以才會在重逢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擁我入懷。


 


而我,愛得自以為是,自卑,猜疑,一次又一次把他推遠。


 


我感到自慚形穢。


 


「這些年,他心底最深的遺憾,隻有你,齊越。」阿姨握住了我的手,「希望你們不要再錯過了。」


 


「嗯!」我重重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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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我給易安發信息。


 


【我等你回來】。


 


夏末的太陽已經沒有那麼刺眼。


 


我眯著眼睛,

仰頭看向西北方,他在的地方。


 


我的心就像小鳥一樣,已經快樂地飛走了。


 


絲毫沒有注意到晴空後面撕開的一片陰霾。


 


下午在送外賣的路上,我接到監獄的電話,老齊突發腦出血,已經被緊急送往醫院。


 


我手裡拎著的飯菜灑了一地。


 


把電瓶車往路邊一靠,就打車去了機場。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


 


老齊正在手術室裡搶救。


 


醫生和獄警過來,讓我籤署病危通知書。


 


老齊因為腦出血引起並發症,單側瞳孔散大,臨床診斷為腦疝。


 


S亡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我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顫抖地籤下自己的名字。


 


紙上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合起來我卻一句話也看不懂。


 


怎麼可能呢?


 


老齊才 50 歲,我還在等他出獄,去個小縣城裡給他養老,錢我都攢著呢。


 


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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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院士的神經外科專家團到了!快讓他們進去!」


 


我抬起頭,看見五名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魚貫而入,進了手術室。


 


後面跟著的,是梁羽真。


 


她踩著軟羊皮底的白色高跟鞋,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張紙巾。


 


「擦擦吧。如果他們都救不了你爸的話,全中國就沒人能救他了。」


 


我接過紙巾,「為什麼幫我?」


 


「齊越,你離開何易安,別再出現了。」


 


她說的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句,沒有祈使,也沒有疑問。


 


「我投資他很久了。現在是要連本帶利收回來的時候。

不希望出什麼岔子。」


 


她的語調沒有起伏,帶著上位者的漫不經心,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氣。


 


不需要跟我商量,隻是來通知我一聲。


 


「當然,我也不會虧待你。如果你爸能活下來,以後他也不用再回監獄了。」


 


我撫摸著左手手腕上的佛珠,看著「手術中」的燈牌,輕聲說:「我答應你。」


 


我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當初我跪遍滿寺神佛也沒有回應。


 


現在隻要有一絲希望,我什麼都答應。


 


我要老齊活著。


 


拿我的命去換也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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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齊的手術成功了。


 


梁羽真沒有騙我,她帶來的是最好的團隊,從S神手上把老齊的命搶了回來。


 


術後 72 小時,老齊平穩度過,

從 NICU(神經重症監護室)轉回普通病房。


 


我四天四夜沒有合眼。


 


老齊轉病房被推出來的那一刻,臉上是氧氣面罩,而不是一塊白布。


 


我略松了口氣,剛想上前看看他,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郝宇在我床邊。


 


我掙扎著要起身。


 


「你爸沒事!你爸沒事!姑奶奶,你先躺著吧,都虛弱成啥樣了……」


 


郝宇著急地摁住我插著輸液管的胳膊,「叔叔現在情況平穩,用的藥都是最好的。醫生說後續家屬配合他們做意識促醒訓練,叔叔有大可能慢慢恢復。」


 


我心下稍安,聽話地輸完液,去看老齊。


 


老齊躺在病床上,全身都插滿了管子和儀器,頭上包著紗布和網套。


 


我走到病床邊,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冰冰涼的。


 


我慢慢蹲下,把耳朵貼近他胸口,聽到了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


 


不算有力,但持續在跳著。


 


我轉過頭,無聲地淚如雨下。


 


感謝上蒼,感謝諸天神佛,沒有收走我的老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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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候,我看了下手機。


 


易安給我打了很多電話,發了很多消息。


 


他說他明天就回來了。


 


往上翻,我給他發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我等你回來】。


 


我突然有點後悔給他發這條信息。


 


像所有電影最後說「等我回來」就一定回不來的悲情主角一樣,一語成谶。


 


他要回來了,我卻等不了他了。


 


我給他回了信息,

告訴他我在醫院,簡單說了下老齊的情況。


 


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不擅長告別。


 


我想了想,給郝宇打了個電話,麻煩他幫我個忙。


 


第二天,易安趕來了醫院。


 


我跟郝宇一起去見他。


 


他應該是直接轉機過來的,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下巴也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饒是如此,他還記得提一個精美的果籃來探病。


 


「齊越,齊越!」在人來人往的醫院樓下,他一把抱住我,「我來晚了,你還好嗎?你爸還好嗎?」


 


「好,都好。手術成功了。」我雙手推在他的胸前,拉遠了距離,「謝謝你的關心,何先生。」


 


「何先生?」他疑惑地看著我。


 


「你媽媽找我聊過了。她給我道了歉,說希望我們重新開始。」


 


我拉過郝宇的手,

十指相扣,亮出了無名指上的戒指,「這,就是我的決定。」


 


易安憤怒地扯開了我倆的手:「別開玩笑了!齊越!」


 


我重新拉住了郝宇的手。


 


郝宇的手有點顫抖,他朝我投來一個求助的眼神,我知道他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