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昨晚我找他幫忙的時候,確實沒提前排練這麼大的場面。


 


他現在有點慫。


 


我一個眼刀刮過去,警告他爭氣點,好好演!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將我的手拉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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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何易安。


 


「何先生,有機會,請你來喝杯喜酒。」


 


何易安SS地盯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不是你說要等我回來的嗎,齊越?」


 


「變卦嘍。」我無所謂地攤手,「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別太當真。我就是這樣反復無常。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才幾天的時間也等不了嗎?」


 


「是。」


 


何易安笑了,搖搖頭,「算我看錯你了,齊越。」


 


他轉身就走。


 


我松了口氣。


 


結果他沒走兩步,又轉身回來了。


 


我趕緊重新振奮精神準備接著演。


 


他走到我面前,掏出錢夾,一張一張往外抽卡。


 


金葵花卡,鑽石銀聯卡,Visa 無限卡,百夫長黑金卡……


 


他拉過我的手,把厚厚一沓卡放我手裡,「沒關系,齊越,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們重新開始!你看這些夠不夠?」


 


我傻了。


 


十年前的子彈正中眉心。


 


我也曾掏出這麼多卡,幼稚地想留住一個喜歡的人。


 


難怪說,相愛的人總是相似的。


 


我的眼淚隱有決堤之勢。


 


郝宇抓過我的手,把卡都摔在地上。


 


這一摔,我總算找回點理智。


 


我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到了肉裡,

「何易安,再見到你,我很高興,仿佛回到了過去,做了一場美夢。」


 


「但夢總會醒的。」


 


「我已經不是十七歲的千金大小姐,你也不是宋易安了。」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這十年,我家破產的時候,老齊入獄的時候,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你不在的時候,都是郝宇陪在我身邊。」


 


「陰差陽錯,我和你都已經錯過了。你祝福我們吧。」


 


何易安的眼睛紅了。


 


他跪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把卡撿起來。


 


我仰著頭,強忍著眼淚,沒忍心看他,也沒忍心看那個十七歲的齊越。


 


他抽出其中一張卡,擦幹淨,輕輕放在我手心裡,「密碼是你的生日。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


 


「再見,齊越。」


 


他轉身真的走了。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


 


再見,何易安。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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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第七天,老齊睜開了眼睛。


 


他還不能說話,我問他:「老齊,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眨兩次眼睛,不知道眨一次。」


 


他眨了兩次眼睛。


 


我心裡那鹹味的湖泊在這一刻變成了暖洋。


 


我飛奔出去找醫生,「醒了,醫生,我爸爸醒過來了!」


 


醫生給拍了新的 CT,說老齊一切都好。他求生意志頑強,恢復情況遠超預期。


 


我就知道,老齊記掛著我,他舍不得我。


 


我學著做護理,給老齊擦臉、吸痰、活動關節、按摩肌肉。


 


每天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講三四個小時的話,

刺激他更多地恢復意識。


 


我偶爾會想到何易安,隻敢想一下就趕緊屏蔽掉。


 


我沒想到陳秋童會突然來找我。


 


我不能離開太久,就約在醫院樓下的食堂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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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童沒化妝,頭發也油了,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地把愛馬仕包扔在食堂黏膩的餐桌上。


 


她從包裡掏出煙和打火機。


 


我按住她的手,「這裡是醫院。」


 


「啊,對不起!但我真的要瘋了啊!啊!啊!!」她暴躁地把煙折成兩段。


 


「我知道我不應該來找你的,但我真的是沒辦法,我們都要完蛋了,全完蛋了!」


 


她連珠炮似的一通輸出。


 


梁羽真和何易安提了結婚,何易安拒絕了,梁羽真直接撤資走了。


 


「商業聯姻而已,梁羽真條件不差。

誰又會逼著他們恩愛白頭呢?先把公司保下來,後面離婚也行啊。」陳秋童把頭發抓成了雞窩,「何易安不是不知變通的人,為什麼關鍵時候,倔得跟犟牛蹄子一樣!!」


 


「嗯,是啊,不然他也不會姓何了,應該姓宋……」我隨聲附和。


 


「他們倆僵持不下,眼見公司的資金鏈就要斷了。我把積蓄都掏出來了,把我老爺子的棺材本也掏出來了。但何易安是一毛不拔啊!」


 


陳秋童冷哼一聲,「我算是看錯他了,他就是鑽錢眼裡去了!!」


 


「你是沒見過他那摳搜的樣!除了創業啟動資金他出了 50 萬以外,就沒見他出過錢。他開的邁巴赫是我跟老爺子借,霄雲路豪宅也是跟朋友借住的,都是為了撐起場子好拉融資。畢竟沒有資本,技術再好沒用……」


 


「平日裡,

他出去吃飯都跟我們 AA。這些年我們也沒少掙錢,不知道他把錢都花哪兒去了!」


 


「我就不明白,既然如此,他跟梁羽真結婚就好了啊,金山銀山享用不盡,何必又當又立的!」


 


「還是祝鋒『聰明』啊,拿著核心技術跟梁羽真投誠去了。這一朝釜底抽薪,我們這多年的心血算白費了。何易安更廢了,除了喝酒啥也不會,我看他遲早得喝S!這不是醫院嗎,我一會兒上去提前給他預定個床位!」


 


陳秋童氣得不清,連續罵了得有半小時。


 


「他廢也就廢了,廢之前能不能把公司救回來啊,我還有股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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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輕敲著桌面,「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什麼呢?」


 


她眼睛一亮,「你能不能勸何易安跟梁羽真結個婚,把公司救回來。」


 


她伸出五根手指,

想了想又掰回去兩根,「讓我順利套現離場,我可以分你三成利!」


 


「不能。」


 


我直接給出了答案。


 


「我有我的選擇,但我不會幹預他的決定。」


 


我暗道,這梁小姐可真厲害啊,兩面出擊,各個擊破。


 


為了何易安,她也是用心良苦了。


 


但是跪,是爬還是站起來,就讓何易安自己選吧。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


 


「除了結婚,還有其他辦法嗎?」我問。


 


陳秋童雙手一攤,翻了個白眼,「除非明天天上下鈔票,落個 5000 萬,讓我們把資金鏈補上。」


 


「呵,不好意思,那我幫不了你了。」


 


我起身要走。


 


陳秋童叫住我:「齊越,我挺羨慕你的。」


 


她擺擺手,

「別誤會,我不喜歡何易安。我隻是羨慕,不知道被一個人愛了那麼多年是什麼感覺。他平日裡很克制,隻零星喝醉過幾次,每一次都叫你的名字。他說他的一切都是你的,偏偏把你弄丟了。我以為這次重逢,你們會在一起。」


 


我沒有說話,徑直走出了食堂。


 


一陣風吹來,有些涼意。


 


夏天已經過完了。


 


四季流轉,命運無常才是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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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還有什麼是未曾變過的嗎?


 


秋風又起,我突然心念一動。


 


我追到停車場門口,叫住了陳秋童:「你等等!我上去一趟!」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要直接從胸口蹦出來一樣!


 


我跑回病房,從床頭櫃裡抽出了何易安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找了個最近的 ATM 機,

把卡插進去,輸入我的生日,查詢餘額。


 


【賬戶可用餘額:52,000,000.00】


 


我退出查詢,抽出卡片,把它捂在心口上。


 


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放聲大哭。


 


那時我們不懂愛情。


 


十七歲的齊越給了他全部。


 


十年後,我們依然不懂愛情。


 


二十七歲的何易安給了我全部。


 


愛情於我們而言,是無須思考的直覺。


 


無論相隔多久多遠,我們始終朝著彼此的方向。


 


回到醫院,我把卡給了陳秋童,讓她轉交何易安。


 


「告訴何易安,我等他,等他頂峰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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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很快過去。


 


老齊的情況越來越好,能自己坐起來了。


 


口齒不清但最愛跟我嘮嗑,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滋…欠…欠…套…你…媽…了」


 


連比帶劃,掰扯半小時後,我終於明白他說的是——


 


「我之前見到你媽了,我要跟她在小院裡一起養豬,結果她一腳把我踹回來了,說豬她先養著,要我回來好好養小齊。小齊少了一根汗毛,她就要跟我離婚。」


 


我胡亂抹了把眼角,假裝沒好氣地跟他說:「可不是嘛,我媽年輕又漂亮,看不上你這個糟老頭子了。你看你頭蓋骨還缺一塊,她肯定都不想跟你躺一塊兒!」


 


老齊氣得掰斷了手裡的水果黃瓜。


 


「嚯,今天這抓握訓練成果不錯啊!繼續保持!把手練好點,以後我媽也能少嫌棄你一點!


 


老齊又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呼哧帶喘,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讓必須給他補一塊好看點的頭蓋骨!要帥得跟年輕時的周潤發一樣!


 


我勉強答應:「那就要看你的恢復情況,要恢復得不好啊,我就隨便給你找個塑料片貼上!」


 


「不!孝!女!」


 


老齊口齒清晰中氣十足地吐出三個字。


 


這麼靈的嗎??


 


我趕緊朝天上拜了拜,老媽,知道你保佑著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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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童那邊不斷有消息傳來。


 


公司的資金缺口補上了,正常運轉。


 


他們拉到了新的投資人。


 


祝鋒因泄露商業機密被起訴。


 


冬至那天,太陽很好,我推著老齊在院子裡曬太陽。


 


突然走近一個人。


 


他穿著一雙很舊的 AJ 球鞋,套著水洗牛仔褲,白色羽絨服。


 


看見我看他,他做了一個空氣投籃的動作。


 


動作稍微有點笨拙,人還是很帥,路過的護士都在偷看。


 


我笑彎了眼睛,誇他:「身材保持得不錯啊,十年前的衣服都還穿得上。」


 


「嗯,主要是想配這雙鞋。」


 


我拉過他的手,一起蹲在老齊的身邊。


 


我給老齊介紹:「這是何易安,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十七歲時,跟我早戀的就是他。你說小伙子人不錯,讓他來家裡吃飯。現在,人來啦~」


 


「你要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吃團圓飯!」


 


老齊笑得合不攏嘴。


 


「呀!區!呲!飯!(一!起!吃!飯!)」


 


老齊拉著我的手,放到了何易安的手裡。


 


何易安說:「還有禮物給你。」


 


他給我戴上了三葉草紅繩手鏈。


 


「照原樣打的,黃金的,別弄丟了!」


 


我咬了一口。


 


嗯,真金的,不錯,真得跟真心一樣。


 


我們十指相扣,掌心相對,命運的線條交織在一起。


 


左手腕上,紅繩手鏈跟佛珠並列。


 


我想起大師說的「或有機緣」。


 


老天真極有耐心,用漫長歲月教我們親手寫下答卷——


 


命運無常,唯愛恆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