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裝傻:


 


「什麼紙條?」


 


「就是上課你給我那個。」


 


「紙條上寫了什麼?」


 


楊嵐瞬間漲紅了臉,高冷的面具瞬間被戳破。


 


他有些急了,磕磕巴巴道:


 


「你自己寫的,問我幹嘛?就紙條上那個,你為什麼要那麼喊我?」


 


我玩心大起,剛要調戲他。


 


樓道上方突然傳來聲音。


 


楊嵐一驚,我下意識拉著他躲到後面的雜物間。


 


我在後退時左腳絆右腳。


 


即將摔倒時,楊嵐猛地用力,右手護在我腦後,整個人墊在我身下,兩個人一起倒在了狹小的雜物間裡。


 


我摔暈了,迷茫間手到處亂摸。


 


耳朵剛好靠在楊嵐胸口,聽到了他猛然加重的心跳和呼吸。


 


我剛準備說:「對不——」


 


楊嵐壓低了聲音:「有人。


 


外面確實有人在說話,內容卻是:


 


「每餐隻吃青菜的那個傻子,是不是九班的?」


 


「好像叫什麼王一燃,太窮了吧?隻吃得起七毛錢的菜。」


 


「我看他那窮酸樣就不爽,不如去戲弄一下他?」


 


我和楊嵐對視一眼。


 


王一燃是我們班勞動委員。


 


7


 


我坐起來,透過雜物間的門縫往外看。


 


正在商量怎麼捉弄勞動委員的那群混蛋,一個個穿著球鞋和名牌夾克,手上夾著煙蒂。


 


我想起來了,學校每年會招收一批文化分不達標的體育生,其中一部分人,既不好好訓練也不好好聽課,每天攀比名牌,或是騎著鬼火到處亂竄。


 


為首的挑染黃毛走了出去,沒幾分鍾就拽著另一個人進來。


 


我一看:正是王一燃。


 


勞動委員王一燃手上抄著大掃帚,警惕地看著他們。


 


他本來就有些結巴,高一高二在全班同學的調整下才有所緩和,此時緊張,結巴更加嚴重:


 


「你,你們,幹嘛?」


 


黃毛和同伴對視一眼後,大笑:


 


「Ṱŭₑ我,我們,不,不幹嘛!哈哈哈哈居然是個臭結巴!」


 


此時我心中的怒火已經壓抑不住,連自己給自己立下「不要闖禍」的規矩都忘得一幹二淨。


 


這時楊嵐突然牽住了我的衣角。


 


我瞪著他:「幹嘛?」


 


楊嵐嚴肅道:「別衝動,打架是要被處分的!快要高考了。」


 


我隻能壓抑住怒火,看事情將如何發展。


 


王一燃站在樓梯道口,磕磕絆絆地解釋:


 


「我就是……班上的掃帚壞了,

想著趁午餐時候幫我們班修一下掃帚……」


 


卻被黃毛尖銳的笑聲打斷:


 


「還是個三好學生呢?你這麼好,為什麼不幫幫我們?比如高考的時候告訴我們數學答案……」


 


黃毛真是太蠢了!


 


高考監考嚴格,我們誰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個考場。


 


可王一燃卻慌了,他握著掃帚後退,眼看就要被這群混混逼到樓梯邊緣!


 


我冒出一身冷汗。


 


印象中,王一燃高考前兩個月意外從樓梯口摔下來,導致他高考發揮失常,隻考上了大專。家裡沒錢復讀,從此和我們失去聯系。


 


沒想到,王一燃從樓道摔下來另有隱情!


 


黃毛越逼越緊,王一燃依舊梗著脖子,手裡還緊緊握著班上的掃帚。


 


眼看黃毛揚起手掌!


 


啪!


 


清脆的一巴掌,卻是我衝出來,推開黃毛,還趁機扇了他一巴掌。


 


王一燃大喜:「語文課代表!」


 


我轉頭大喊:「在外面就沒必要稱職務了吧勞動委員!」


 


黃毛憤怒:「哪來的賤貨?」


 


說著就招呼伙伴,圍過來要揍我倆。


 


輕風拂過,一道身影擋在我面前。


 


楊嵐擋在我和王一燃面前,我的鼻尖正對著他的後背,剛洗過的校服透著好聞的洗衣液味。


 


楊嵐板著那張被所有人欠錢的冰山臉,衝著一群小混混面不改色道:「隻會欺負同學,算什麼本事。」


 


黃毛沒有說話,拳頭衝著楊嵐飛來。


 


幾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楊嵐被裹進戰場,我和王一燃反而被擠了出來。


 


這時候我再也顧不上和楊嵐是S對頭了,

對著小混混又踹又罵,想要擠進去幫楊嵐。


 


王一燃鼓起勇氣,一邊大叫為自己壯膽,一邊胡亂地揮舞掃把。


 


下一秒,老楊踹開樓梯間防火門,大吼:


 


「誰敢欺負我學生!」


 


8


 


我、楊嵐、王一燃都掛了彩。


 


楊嵐受傷最重,校醫給他拿了冰袋,敷在青紫的右臉上。


 


王一燃揮掃把時把左手扭傷了,此時龇牙咧嘴地捂著手肘。


 


我的脖子上有兩道血痕,是被王一燃的掃帚誤傷的。


 


我和王一燃相視一笑。


 


「多謝啊,語文課代表。」


 


「你沒事就好,勞委。」


 


和王一燃擊掌後,我扭頭去找楊嵐。


 


楊嵐始終用左臉衝著我,任憑我怎麼耍賴都看不到他的右臉。


 


氣得我直接站起來,

奪走他手上的冰袋。


 


楊嵐咬牙切齒:「給我!」


 


卻下意識用手擋住受傷的右臉。


 


我拽開他的手,湊上前,用冰袋給他敷在傷口上。


 


楊嵐僵在原地,我打趣道:


 


「原來你是怕左臉醜到我啊?诶,你右臉怎麼也紅了?」


 


楊嵐被我拽著右手,身體後仰,左手撐在身後。


 


我依舊沒臉沒皮地湊近,替他冰敷,趁機用目光描摹他此時尚且年輕的臉龐。


 


皮膚真好,又白又細,不像十年之後,出去旅遊曬多了太陽,變成了健康的小麥膚色。


 


等到我意識到距離太近的時候,我和楊嵐的呼吸早已纏繞在一起。


 


我喃喃道:「你……」


 


楊嵐目光不由自主地Ṱų₍飄到我的嘴唇上:「我……」


 


王一燃遲鈍地道:「你倆……」


 


不遠處校長辦公室傳來老楊的一聲怒吼:


 


「憑什麼我的學生也要受罰?


 


9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紛紛湊到門邊。


 


隻聽到校長辦公室裡,校長正在循循善誘:


 


「……是鹿姍姍先打了人,對方爸爸又是領導,我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鹿同學出來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你讓那小姑娘出來,給對方道個歉鞠個躬,做個檢討。又不用罰你兒子,你那麼激動幹嘛?」


 


我心一沉。


 


校長還在繼續:「那個鹿姍姍學習成績又不好,拖你們班後腿不說,還是住校生,爸媽不在身邊,所以……」


 


「校長,」老楊打斷了他,「你是不是覺得她是個女孩,成績不好,爸媽不在身邊,所以方便拿捏?」


 


想到在大城市工作的爸媽,我鼻子一酸,

右手卻突然被人牢牢握住。


 


偏頭,看到楊嵐微微泛紅的側臉。


 


而他卻牢牢抓緊了我的左手,力氣大到手背泛白。


 


校長笑了:「老楊你可真是聰明——」


 


啪!


 


老楊猛地一拍桌子,力度之大,連門板都微微顫動。


 


「我眼裡,沒有哪個同學好拿捏、哪個同學成績不好、哪個同學爸媽是大官;我隻知道,被欺負的王一燃是我學生,挺身而出的鹿姍姍也是我學生。混混欺負我學生?不行。你想欺負我學生,更不可能!」


 


10


 


最終,校長退了一步。


 


但我還是要在周一升旗時做檢討。


 


周一我特意早起,六點半就來到教室想要補檢討稿。


 


清晨,熹微晨光透過長片的窗,懶洋洋地灑滿教室。


 


窗外的栀子花開得正盛,蔓延的深棕色枝椏和雪白的花苞擁擠地佔滿每一扇窗戶,被中間的豎狀窗棂分隔成不連貫的畫幅。


 


我打了個哈欠,把書包甩到桌上。


 


先補覺。


 


檢討可以在語文課上補。


 


等我醒來時,早已睡得滿臉口水,五官斜飛。


 


桌角卻出現了一張米白色的信紙。


 


打開,大氣端莊的行楷體,赫然是替我寫好了的檢討書。


 


沒有署名。


 


但是我對這個字體太熟悉了。


 


在我人生之後的十年裡,這個字體出現在賀卡、情書和結婚證上。


 


抬頭,窗外栀子花開,陽光正盛,一束透過花苞和枝椏的間隙,剛好落在楊嵐挺拔的背脊上。


 


楊嵐這個S對頭,居然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樣。


 


我揉了揉睡麻了的肩膀,

臨時改變了想法。


 


都重新上一次高三了。


 


為什麼不能更大膽一點?


 


11


 


我站到了國旗下,朗聲開口。


 


卻不是檢討,而是真實地還原了那天的情況。


 


「……我們在學校,不應該攀比誰吃的更好,誰的球鞋更貴,誰的爸爸更有錢。」


 


「真正屬於我們的財富,是誰的真心朋友更多,誰的班級更團結,誰更明白如何尊重他人。」


 


「我從不覺得我這次做了錯事,我要感謝我的朋友——他在我們被圍攻的時候挺身而出Ŧŭ₃。」


 


「我覺得我沒錯,我覺得阻止霸凌沒有錯。我說完了,校長,你可以處分我了。」


 


頭頂紅旗高昂,太陽暴曬。


 


我站在臺上,

臺下一片靜默。


 


沉默之間,一個身影突然站了出Ṱŭ⁴來。


 


楊嵐快步上前。


 


這個常年全校前三的「三好學生」、「乖孩子」,總是面無表情的冰山男,穿著藍白色的夏季校服,在眾目睽睽下,站在了我這個「犯錯」學生的身邊。


 


他的背脊筆直,站在我身旁,像一根正在生長的靛竹;


 


勞動委員王一燃,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走了上來;


 


閨蜜張曉,一撩頭發,快步跑上演講臺,挽住了我的胳膊;


 


總和楊嵐競爭班級第一,戴著厚厚眼鏡片的班長,一路小跑過來;


 


班花夏清溪收起鏡子,邁著優雅的步伐,站在了我身後;


 


……


 


高三九班,四十五人,事先沒有任何商量,在明知道可能會背處分的情況下,

一個個地從隊伍中出來,走到了演講臺上。


 


體育委員,那個小王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邊。


 


我回頭想要尋找楊嵐,小王凱牟足了勁喊了一聲:


 


「要罰一起罰,我們不認錯!」


 


全班同學的情緒立馬被調動起來,聲音變得整齊,聲調越來越嘹亮:


 


「我們不認錯!我們沒有錯!」


 


小結巴王一燃的聲音在其中最響亮。


 


不知不覺,每個人都攥緊了拳頭,臉上寫滿無畏。


 


我們被熱血衝昏了頭腦,眼中沒有委屈沒有眼淚,隻有滿滿的正義感。


 


臺下,老楊卻轉過身,偷偷擦了一把眼淚。


 


然後挺直脊背,驕傲地對周圍的班級說:


 


「看到沒?這是我的班,這是我的學生,這是我教過最好的一屆!」


 


校長臉色發紫。


 


我們笑得肆意。


 


這場檢討過後,我最終沒有受到任何處罰。


 


群情最激憤的時候,我們甚至握緊了身旁同學的手,高高舉起。


 


我一隻手被張曉抓著,另一隻手被小王凱緊握,又是站在第一排,無法回頭。


 


也沒注意到,被擠到後面的楊嵐,看著我和小țü³王凱緊握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結束後,老楊趕著我們回去上課。


 


張曉和我手挽著手。


 


她狀似不經意道:


 


「周三要三模了,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還沉浸在剛剛的熱血場面無法自拔,傻呵呵道:


 


「男模?什麼男模?」


 


張曉眯起眼睛:「第三次全市高中聯合模擬高考。」


 


我傻了。


 


12


 


我廢了。


 


語文考試堅持瞎寫完了作文。


 


數學十二道選擇我點兵點將的,填空題連編都編不出來。


 


英語聽到聽力第二題時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監考老師拽著我流滿口水的試卷,滿臉復雜。


 


考綜合卷的時候老楊監考,從我身邊路過五次,嘆了十二次氣。


 


正當我絞盡腦汁往化學最後一道大題上填英語單詞時,腦中一閃而過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如果我穿越不回去,那我高考隻能考兩百分,豈不是完蛋了?


 


想當年我雖然在學校墊底,最終高考還是勉強考上了一所北京的高校。


 


現在這個分數,去非洲都沒學校要我。


 


而在交卷鈴聲響起的剎那,我腦中靈光一閃,宛如開竅。


 


等等!


 


我穿越了。


 


那麼我當年的高考題,豈不就是兩個月後的高考題?


 


老楊,你兒媳婦——現在還是學生,要逆襲了!


 


不光是我,全班都要逆襲了!


 


13


 


朋友,試問如果你在高考後十年,還能記得住高考的考試題嗎?


 


顯然,我在高考完第二天,就把題目忘了個幹幹淨淨。


 


如果上帝能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一定在穿越的那天早上,利用和楊嵐吵架的時間,抓緊背下當年的高考題。


 


和模擬考成績一起出來的,是怒氣衝衝的老楊。


 


他舉著成績單,站在講臺上氣得話都說不順。


 


「鹿姍姍你站起來!」


 


我顫巍巍地起立,下意識脫口而出:「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