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主任語塞。
就連前座的楊嵐,也冷冷地回頭瞪著我。
我瞪了回去,心想:
看什麼看,等我穿越回去就讓你跪搓衣板!
老楊痛心疾首,怒不可遏:「鹿珊珊,這個成績,你等著讀家裡蹲大學吧!」
我灰溜溜地坐下,剛準備趁下課松了口氣,用睡眠逃避現實時,卻被張曉喊去陪她上廁所。
我雙手揣兜,垂頭喪氣,張曉一路走在我前面。
周圍環境變化,我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曉姐,這裡是哪——」
張曉撲了上來,眼神狠戾,食指和大拇指比了個「七」,抵在我的額頭上:
「你不是鹿珊珊,你到底是誰!」
我一懵。
張曉一字一句,
條理清晰:
「從那天你喊我老張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對了,把三模說成男模,對楊嵐的評價突然變高,七門課考出來加起來還沒有兩百分……說吧,你到底是誰!」
我嘆氣,終於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攤開手,後退兩步。
張曉依舊警惕地看著我。
「你,張曉,生日六月十二日,雙子座,夢想是當銀行櫃員,每天數錢,定點下班,我送你的十七歲生日禮物是檀木手串,送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是拍立得相機。」
我一口氣說完,張曉的表情逐漸從警惕變成驚愕。
「說出來難以置信,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十八歲的我,而是二十八歲的我,這是為什麼,我喊你老張,不知道三模,七門課加起來還沒有兩百分。」
我苦笑著:「我知道這難以ṱũ⁷置信。
」
張曉尖叫:「但是我相信你,你不會騙我!這明明太酷了!」
14
張曉拉著我坐下。
她對未來十分好奇:「我後來成為了銀行櫃員嗎?」
我嘆氣:「很遺憾……沒有。」
張曉眼中出現了一瞬間的暗淡。
我咬牙切齒:「高考完你爸媽送了你最新款法拉利,你被迫回去繼承家業了。」
張曉羞澀了起來:「那十年後我……」
我面無表情:「你大學去了北京,談遍系裡帥哥,甚至還在北京酒吧和數位小明星偶像練習生有過戀情風波。畢業後看破紅塵,投身搞錢,通過互聯網拍女總裁小段子,成功完成了企業的二次轉型,身家翻倍。」
張曉絞著手指:「聽起來不賴。
」
我怒不可遏:「何止不是不賴,簡直是爽翻了好嗎?在整個大學生涯,我陪你去酒吧,看你撩漢,而我礙於已有家室,隻能嫉妒旁觀……」
張曉瞪大了眼睛:「你談戀愛了?」
我搖搖頭:「準確來說,大學畢業就結婚了。」
張曉八卦之心頓起:「和誰?和體委?還是和大學的同學?」
我打斷她:「老張,你別生氣。」
張曉抬手掐住了人中:「你說……我盡量……」
「那個人你認識。」
「高中同學?學長?學弟?」
「我們班的。」
「不是小王凱……江闫?連朔?我們班帥的除了這仨就剩……」
我閉上了眼睛:「沒錯,
是楊嵐。」
沉默了一會兒,睜開眼,張曉已經快昏過去了。
我連忙攙扶她:「閨蜜,別這樣。」
張曉默默道:「你倆結婚我是不是被楊嵐發配去和狗坐一桌了……」
「你這話說的,我結婚你包了十六萬,當然和老楊一桌。」
張曉直直地盯著我:「所以你嫁給了班主任兒子。」
「嘻嘻,驚不驚喜?」
15
顯然更多的是驚恐。
張曉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才消化了我十年後和楊嵐結婚這件事,之後看向楊嵐的眼神都變得詭異。
而我則在張曉的啟示下,腦中雲霧頓開,衝到了語文老師辦公室。
語文老師周砚捧著腦袋,笑眯眯地看著我:
「有什麼事啊,我的小課代表。
」
看著周砚年輕的臉,我突然心一酸。
周老師在兩年後,追隨著她犧牲的丈夫,一同離開了人世。
我猶豫著開口:「老師,我知道了一個作文題,可能……我是說非常重要。」
周老師沒有一笑而過,反倒是很認真地拿過紙筆:
「你說,我記下來。」
離開周砚辦公室前,我離開又跑回來:
「老師,你能不能和你老公說一聲,讓他不要總是去執行危險任務,特別是一年後的暑假……」
周老師歪著腦袋,無奈地笑道:「我也想啊,可是他總是衝在最前面。」
「總是要有人衝在最危險的第一線啊。」
16
「暢想未來的我?這什麼鬼題目?
」同學看著黑板上的作業,鬼哭狼嚎。
我在底下,做賊心虛地捂著腦袋,心想:「沒錯,你們今年的高考作文就是這個鬼題目。」
班上嘰嘰喳喳,這個題目出現在壓抑的高三教室,勾起了一絲大家對未來的無限暢想。
班花夏清溪從包裡拿出口紅,不緊不慢地塗上:「我隻希望我的未來穩扎穩打,每一步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班上公認的帥哥江闫坐在她身邊——大家都覺得江闫和夏清溪互相喜歡,我甚至和張曉賭了一百塊他倆畢業就會交往。
江闫矜持地補充道:「我相信你。」
我忍不住嘴賤道:「說不定呢,大小姐。」
夏清溪收起口紅,好奇道:「什麼意思?」
「我說我有超能力你信嗎?」
好在夏清溪人長得漂亮,
性格也溫柔,她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厭惡,順著我的話說:
「我信,你說。」
我雙手握成兩個圓圈:「我其實能看到每個人的未來。」
「塔羅牌?」夏班花皺著眉頭,試圖通過正常人的思維來理解這句話。
我連忙糊弄過去:「沒錯,差不多吧。」
周圍滿滿圍起不少好奇的同學,我硬著頭皮和夏清溪說:
「我能看到你的未來,確實光芒萬丈,但是……和你理想中的未來相比,多了很多波折。」
「波折?」Ŧů₍夏清溪皺起她好看的眉毛,很快又舒展:「我不怕波折。」
「你可能會和你愛的人產生誤會,但是你們最終堅定地奔向彼此。」
夏清溪笑了,漂亮的頭顱高昂:「我一直對我的選擇足夠堅定。
」
夏清溪畢業後和江闫訂婚了,我還去參加了他們的求婚儀式。可是在訂婚前,江闫突然消失了,班上同學沒人能聯系上他。
再後來,過了兩年,他倆又結了婚,可婚禮上兩人都板著臉。
我並不清楚其中的隱情,但是和夏清溪的聊天顯然勾起了大家的興趣,同學們嘰嘰喳喳,想聽我說一說他們的未來。
張子羽大笑著和連朔打鬧拌嘴,張子羽在我們班成績墊底,但是走藝術,形象漂亮唱功突出,聽說下半年還要去參加《誰是歌手》。
連朔則是競賽天才,家境很好,平時上課偶爾聽課常年睡覺,據說馬上要出國,不參加高考。
「張子羽後來成了一名歌手,」我篤定道,「而你未來的愛人此刻正在你身邊。」
連朔毒舌道:「能是誰?難道和江闫?和體委?還是和娛樂圈十八線小明星?
」
張子羽氣得要揍他。
我看著他倆,心想:連朔你就S鴨子嘴硬吧,怪不得十年後張子羽寧願和她那個小明星男友分分合合,也不願搭理你。
王一燃一邊掃地一邊好奇:「那,那我呢?」
王一燃高考失利後和我們失去了聯系,可是這一次他沒有摔斷手臂,所以——
「你高考考得很好。」我篤定道,「超常發揮,之後越來越自信,再也不結巴了,還成了一個演說家。」
王一燃害羞地拿著掃帚去打掃走廊。
班上胖胖的肖淑腼腆地問:「我去大學後瘦下來了嗎?」
肖淑和我考到了同一個專業,我對她的未來更是了如指掌:
「後來上了大學你天天被人偷外賣,暴瘦五十斤!」
「是因為被偷外賣賊氣的嗎?
」
「不是,是因為你故意點外賣,往裡面加老鼠藥,結果一個帥哥拿錯了外賣,被你的藥直接整進了醫院,你鞍前馬後地照顧他……」
後來和帥哥糾纏了八年,無疾而終,你成了一位孤單的美女。
後半句我沒說了。
戴著厚厚眼鏡的班長磨蹭著湊過來:「我想知道我未來的事業。」
我回憶道:「在周圍人都在談戀愛的年紀,你一直堅持在科研的道路上,在我看到的未來裡,你還沒探索出你所研究問題的答案……」
班長欣喜地問:「我堅持下來了對嗎?」
我一愣,點點頭,莊重道:「你一直是我心中那個瘦瘦小小,卻有著強大心髒、能夠堅持自己夢想的人。」
旁邊有同學問:「那你呢?
鹿姍姍,你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嗎?」
我下意識看向楊嵐的位置。
可是隻剩下了窗外的栀子花,座位空空蕩蕩。
17
我沒有考上一所非常好的大學。
至少在成績出來的時候,我是失望的。
我注定不是那些能考上 211985 的天之驕子,更不是像江闫連朔夏清溪那樣能出國讀書的富家子弟,我甚至不是一個能考上一本的乖學生。
我是一個有點笨的普通人。
但是當我來到 28 歲的節點,再回頭看。
才發現,那個在我們 18 歲之前,被無數家長老師妖魔化成「一考定終身」的高考,實際上並不能為我們的人生一錘定音。
大學畢業後,我找了一個工資不高的工作,在一個心理咨詢室當助理,和男朋友楊嵐一起擠在北京小小的出租屋。
楊嵐讀研,我工作,工資還沒有他的獎學金高。
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在心理咨詢方面有點天賦,於是我又一次開始學習。
因為這次是學習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我很快完成了考試,用積蓄租房,自己開了一間心理咨詢室。
第一年不太理想,我常常被房租壓得喘不過氣。
好在一向毒舌現實的楊嵐,卻從未對此有過半分怨言,總是在我壓力大的時候默默給我做一份豐盛的晚餐。
慢慢的,咨詢室好起來了。或許是因為我的熱愛,又或許是我真的找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總之,28 歲那年,我的工資已經能夠覆蓋全家的吃喝玩樂。
而楊嵐也博士畢業,畢業典禮上,他穿著紅色博士服,摟著我在清華園的草坪上拍照。
或許,18 歲的我會因為作業忘帶、考試不及格、擔心高考而壓力山大。
但當我站在 28 歲的年紀回頭看,隻會一笑而過。
總有人說:
中考是人生分水嶺
高考是人生分水嶺
考研是人生分水嶺
……
哪來的那麼多分水嶺?真把我們當成三峽大壩啊。
有人早早結婚,但是和愛人紛爭不斷;有人繼承家業,但是每天都焦慮到睡不著覺;有人按部就班,卻也會厭倦一成不變的人生……
人生總是難以如願,又或者說,你就算走了你現在想走的道路,很多年後依舊會後悔。
所以啊,大膽地走吧,總有一份屬於我的未來在等著我。
18
老楊走進教室,吹胡子瞪眼:
「快高考了!
還不看書?看一天書,熟悉一個考點,到了高考,你還能再掌握三十五個考點!」
大家立刻作鳥獸狀散開,各自在座位上縮成了鹌鹑。
桌上突然彈來一個紙條。
我下意識抬頭,楊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座位,此時脊梁筆直,猶如一棵筆直的竹。
打開紙條,上面寫著:
「你看到我的未來了嗎?」
19
楊嵐踏上天臺時,表情還有些猶豫。
我衝他喊了一聲:「在這兒!」
楊嵐緊張道:「你小聲點。」
我抱著雙臂:「想不想知道你的未來了?」
楊嵐乖乖地走了過來,在我面前站定:「想。」
我眼珠一轉:
「你的未來啊,讓我看看。你高考考得很好。」
「哦。
」
「一路本碩博連讀,老楊可驕傲了,天天在辦公室誇你。」
「嗯。」
我一攤手:「沒了。」
楊嵐猛地抬頭,急了:「這就沒了?那……」
我故意逗他:「那什麼?」
「除了學習以外……」
「除了學習以外?那你還想知道什麼?楊山風同學。」
「就……」楊嵐臉紅了,在天臺上都無比明顯。
我笑了:「你和一個愛你的人在一起了。」
楊嵐喃喃道:「愛我的人。」
他鼓起勇氣看著我:「那你覺得我愛她嗎?」
我抱著手臂,打量著他:「原本不確定你現在愛不愛她,現在——」
楊嵐追問:「現在什麼?
」
我蹦起來拍他腦袋:「現在還不確定ẗűₙ啊,大笨蛋。怎麼可以讓女孩子主動呢?」
楊嵐站在原地,愣了一會,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天你的紙條——」
20
我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的床簾,清醒了。
手被人緊緊攥在手心裡,我嘗試拽了拽,床邊趴著的楊嵐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起身:
「怎麼樣?還難受嗎?頭還痛嗎?我去叫醫生。」
我一把拉住他。
二十八歲的楊嵐停下來,湊上前,問:
「怎麼了?」
「快問快答!」
「好,你問。」
「還記得我們為什麼吵架嗎?」
「因為我忘記買廁紙的時候順便買湿巾,這樣可以節省六塊錢。
」
「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老婆。我已經寫了便利貼貼在我的工位上,每天提醒自己。」
「你爸呢?」
「他今年監考,這一個月都不能出省。」
「周末我們去公墓探望高中的周老師好不好?」
「好的,我開車,你買花。」
「我們結婚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讓張曉和狗坐一桌。」
「很想,但是看到她用文件袋裝禮金我就斷了這個念頭。」
「楊山風,你是不是從高中就開始暗戀我了。」
「是的。」
楊嵐頓了頓,毫不猶豫地道:「我暗戀你好久了,鹿姍姍同學,可以答應我的追求嗎?」
我拉過他的腦袋,在他額頭上吧唧一口:「批準了,老公同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