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前我同顧清章說的話,不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幫侯府解決了個麻煩。


老夫人自然滿意。


 


宋凝香經此一事後很是安分。


 


借著從前養病的由頭躲在院中不出來。


 


生怕老夫人也將她給嫁出去。


 


倒是壽安堂那位表小姐,開始有了些動作。


 


短短一個月,就往正院安插了兩個探子。


 


雖隻是做些粗使活計的三等丫鬟,可看著就是讓人心煩,總有種被監視的感覺。


 


原本我還想著,先探探這崔姑娘在老夫人心中的分量,再做打算。


 


可如今看來,這管家之權,還是要捏在自己手裡,才能安心。


 


很快,機會就來了。


 


八月初三,老夫人五十大壽。


 


我給寧遠伯府和誠王府都下了帖子。


 


靖安侯府近來風頭正盛,

想來她們會給這個面子。


 


壽宴當天,顧清章在外迎客,我則陪著老夫人在內院接待女眷。


 


母親那邊我早就去了信,讓她今日稱病不來。


 


寧遠伯府隻有嬸母和堂妹赴宴。


 


她二人還是一如既往地眼高於頂,尤其是堂妹,剛落座就開始含沙射影:


 


「老夫人還真是心疼姐姐。」


 


「生怕姐姐勞累,還讓侄女替姐姐管家。」


 


說罷,捂唇輕笑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眾人都聽見。


 


我面露難堪之色,餘光卻始終注視著和老夫人一起坐在主位的誠王妃。


 


見她被這邊動靜吸引,這才放下心來。


 


誠王妃母家顯赫,容貌絕美,成婚後又生下了兩子一女,方方面面都無可指摘。


 


可偏偏有個善妒的毛病,

容不得誠王身邊有其他女子。


 


誠王還想著要借嶽家的勢力登上皇位,便也都事事依著誠王妃。


 


這也是為何他相中了薛挽晴,卻遲遲不將人迎進府中的原因。


 


隻在暗地裡悄悄接觸。


 


我還在寧遠伯府時,就見過幾次薛挽晴給誠王身邊的人遞東西。


 


還十分得意地告訴我,誠王那從不離身的龍紋雙環佩,就是她給打的絡子。


 


我看著她腰間和誠王如出一轍的玄金色攢心梅花絡,微微挑了挑眉。


 


繩結有語,絡子傳情。


 


不知誠王妃看見這如同定情信物一般的絡子,會是什麼反應。


 


正想著,一道清脆的女聲就在屋內響起:


 


「薛二姑娘這荷包倒是別致,可否給本王妃看看?」


 


場中瞬間安靜下來。


 


薛挽晴看向淮王妃,

嚇得臉都白了,卻也隻能恭恭敬敬將荷包奉上。


 


淮王妃細細端詳了一會,便將荷包還了回來。


 


還笑著贊了幾句薛挽晴心靈手巧。


 


薛挽晴這才松了口氣,如釋重負般坐了回去。


 


隻是她沒發現,淮王妃身邊那侍女看她的眼神,已是如同在看S人一般。


 


6


 


薛挽晴一事隻是個小插曲,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了,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便傳了酒菜。


 


老侯爺去世後,府中守孝三年,不得有歌舞宴飲。


 


今年正好出孝,又趕上老夫人五十壽辰,這宴會就辦得格外隆重了些。


 


血燕熊蹯等菜色自不必說,就連金莖露這樣的御酒也是人手一壺。


 


席中自然有人識得這酒貴重,連連稱贊。


 


可話音還未落地,就被身旁侍女尖叫著將酒杯打翻:


 


「夫人,

這…這酒裡有東西!」


 


眾人都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酒杯,果然在其中發現了一些細細的小蟲子。


 


有幾位剛喝過酒的女眷當場就幹嘔了起來。


 


老夫人的臉色難看至極,崔錦瑟更是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我趕緊讓人帶了那幾位夫人下去,請府醫前來整治。


 


雖說沒什麼大礙,可她們也沒心思再回宴上,客氣兩句便告辭了。


 


沒喝過那酒的夫人小姐們倒是沒說什麼,隻是卻一口都不曾再用過桌上的菜。


 


一場壽宴可謂是辦得尷尬至極,老夫人連備好的戲班子都沒請出來,就勉強笑著送了客。


 


剛回到正院,就有小丫頭急急忙忙過來報信:


 


「夫人,前院那邊出事了。」


 


待她說完,我才知道宋凝香竟趁人不備偷偷溜去了前院。


 


還在顧清章和其他客人面前落了水。


 


畢竟是恩人之女,顧清章也不好叫侍衛小廝下水救人,隻能自己將人撈了上來。


 


如此一來,就是顧清章不願,也不得不納宋凝香入府。


 


彩雲給小丫頭拿了賞銀,狠狠跺了跺腳:


 


「夫人,那宋氏竟趁我們忙著內院壽宴的時候算計侯爺,實在是可恨。」


 


見我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急得臉都紅了:


 


「夫人,宋氏慣會挾恩圖報。」


 


「還是個姑娘家時就敢從您房中搶人。」


 


「要真進了侯府,豈不是更加難辦。」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額頭:


 


「你呀,還真是關心則亂。」


 


「從前宋凝香難對付,是因為她是府中貴客。」


 


「我們若苛待了她,

難免叫人說侯府闲話。」


 


「可她放著好好的正頭娘子不做,非要使這下作手段入府為妾,那便要好好守著做妾的本分。」


 


「若是有什麼錯處,隻管按規矩罰了就是。」


 


正說著,壽安堂就來了人傳話。


 


屋內氣氛壓抑,顧清章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崔錦瑟坐在老夫人身旁,不住地擦著淚:


 


「姨母、表哥,錦瑟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酒都是使了大價錢買回來的。」


 


「前幾日我還親自查看過,誰知道今日就…」


 


老夫人見侄女這般,不由得心軟了幾分,試著幫她說話:


 


「清章,今日之事,也不全是你表妹的過錯。」


 


「想來定是採買之人欺負你表妹年輕心善,這才以次充好糊弄她。


 


我坐在顧清章身側,不緊不慢地喝著茶。


 


採買一事,原是王管家的堂弟在管著。


 


崔錦瑟掌家後,就將這肥差給了自己奶娘的兒子。


 


王管家面上不敢說什麼,心中卻頗有些怨言。


 


前幾日我隻稍稍暗示了一番,他便私下給彩雲遞了信,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老夫人一心想把過錯都推到下人身上,顧清章卻不想就此揭過:


 


「從前我未娶妻,母親身子又不好,這才讓表妹幫著管家。」


 


「如今停雲嫁進來已有兩月,再叫旁人管家,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


 


「到底不是正經主子,也難怪那些奴才們隨意糊弄。」


 


「酒菜出了問題不說,連宋凝香那麼大一個活人也看不住。」


 


「表哥!」


 


聽著顧清章的斥責,

和這一口一個的「旁人」。


 


崔錦瑟又是羞憤又是傷心,捂著臉跑開了。


 


那哭聲聽著,可是比方才真切了許多。


 


老夫人知道顧清章此時正在氣頭上,也不想真和親兒子較勁。


 


嘆著氣讓嬤嬤去拿了管家對牌。


 


隻是前幾日對我的好態度蕩然無存,冷著臉訓了半個時辰的話才讓我離開。


 


夜間,顧清章宿在了書房。


 


靖安侯府前些日子才得了聖上褒獎,今天就弄出這樣的事來,他心裡定是不痛快極了。


 


我從成婚第一日起,便知道顧清章心中最重要的永遠是侯府、是前程。


 


崔錦瑟今日讓侯府丟了臉面,顧清章不論如何都不會讓她再繼續管家。


 


甚至連剛剛的口出惡言,隻怕都是有意為之的。


 


為的就是出出心中這口氣。


 


還有那宋凝香,算計如此明顯,隻怕也落不到什麼好處。


 


第二日一早,前院那邊就傳來消息。


 


將宋凝香抬了姨娘,讓搬去芙蓉閣居住。


 


宋凝香從前住的,是府中僅次於壽安堂和正院的漱玉軒。


 


院中隻住了她一個人,卻配了兩個嬤嬤和六個丫鬟,一應桌椅擺設也是挑了又挑,選了又選。


 


那芙蓉閣名字好聽,其實不過是府中通房的住處。


 


一人隻分得一個小間和兩個粗使丫鬟。


 


原本宋凝香就是不搬去,也無人敢置喙些什麼。


 


可顧清章偏偏要她由奢入儉,分明就是故意的。


 


7


 


管家權一事,老夫人當著顧清章的面沒說什麼,轉頭卻將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日日請安時,都要我在院中站上半個時辰。


 


還要貼身侍奉她喝茶用膳。


 


稍有不順心的,她就是一頓斥責。


 


累得我每日回房倒頭就睡。


 


顧清章來過幾回,見我已經睡下,便去了芙蓉閣。


 


宋凝香見機會來了,哭哭啼啼地求顧清章原諒。


 


說自己隻是過於愛慕他,怕老夫人將自己許配給別人,這才出此下策。


 


男人嘛,到底是享受被人仰慕的。


 


見宋凝香說得情真意切,心下也軟了幾分,連著在她那留宿了好幾夜。


 


清晨,我照舊早早起來梳妝打扮,用過早膳後去給老夫人請安。


 


正吃著小廚房送來的八珍粥,彩雲急急忙忙跑了進來,低聲道:


 


「夫人,彩星回來了。」


 


我放下湯勺,右手輕輕在小腹上摩挲著。


 


不出意外,

老夫人定是想讓崔錦瑟入府的。


 


隻是我剛成婚時不便開口,後來又出了壽宴上那一檔子事,她便更沒機會說了。


 


若是讓老夫人尋到了合適的時機,說不定她還真能替崔錦瑟要來個平妻之位。


 


不傷及侯府聲譽的事,顧清章是向來不會違逆老夫人的。


 


到時候一個孝字壓下來,我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與其這樣,還不如將主動權攬在自己手上。


 


在壽安堂站了半個多時辰,周嬤嬤才悠悠走了出來。


 


我看著周嬤嬤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給彩雲使了個眼色。


 


在眾人驚恐的神色中,暈了過去。


 


8


 


再醒來時,已是在正院床上。


 


顧清章坐在床邊,眉頭緊鎖。


 


老夫人和崔錦瑟也都是滿臉焦急,隻是不知真心還是假意。


 


彩雲見忙端上一碗湯藥,聲音中還帶著哭腔:


 


「夫人,您可算醒了。」


 


「大夫說,您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因著是孕早期,近日又操勞過度,所以才會暈倒的。」


 


我一臉驚喜,隨即又擔憂地摸著肚子:


 


「孩子呢?」


 


「大夫怎麼說,孩子可還好?」


 


彩雲還沒來得及回答,顧清章就搶先開了口:


 


「孩子沒事。」


 


又朝著老夫人道:


 


「停雲這有我和大夫照看著。」


 


「母親身子不好,就先回去歇息吧。」


 


老夫人也知我今日暈倒是為什麼,讓我好生休養,坐穩胎前都不必去請安。


 


屋內隻剩下我和顧清章兩人。


 


他嘆了口氣,親自給我喂著藥:


 


「孝順母親是不錯,

可你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


 


「怎麼連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這是在怪我沒照顧好他的子嗣。


 


我佯裝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雙眸含淚:


 


「是妾身不好。」


 


「侯爺年紀輕輕就要挑起振興侯府的擔子,身邊又沒有兄弟幫襯,隻能靠自己籌謀打拼。」


 


「妾身不懂朝堂之事,娘家又不得力。」


 


「就總想著要替侯爺打理好侯府,孝順婆母,管教妾室,不讓侯爺有後顧之憂。」


 


「今日之事,是妾身失職,還望侯爺見諒。」


 


顧清章拿著藥碗的手微微一愣,面上難得有了幾分動容:


 


「母親偏疼表妹,叫你受委屈了。」


 


我用手環抱住他的腰肢,悶聲道:


 


「隻要侯爺明白,妾身就不委屈。


 


顧清章回抱住我,看著我睡下後,才離開去書房處理政務。


 


接下來一個月,他日日都來正院用膳。


 


似是被我那日的話打動,有時還會和我說些朝中之事。


 


我也不亂說話,隻靜靜聽他傾訴。


 


見他累了,便說些教養孩子的事讓他放松。


 


一來二去,他對我也算有了幾分情誼。


 


等到坐穩了胎,已經是深秋時節。


 


「老夫人說了,有事要和夫人商議,還請夫人移步壽安堂。」


 


傳話之人是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她再不復以往的做派,一副恭敬有加的樣子。


 


我看著已經有些微微隆起的肚子,心知崔錦瑟這是等不及了。


 


想著彩星在外安排好的人手,這才扶著腰起了身。


 


壽安堂內,卻是難得沒見到崔錦瑟的身影,

隻有老夫人和幾個嬤嬤在內。


 


老夫人寒暄幾句,先問了問我的身子如何。


 


得到滿意的答復後,放下茶盞,皺著眉開了口:


 


「如今也快到年下了,府中事務繁雜,總不好叫你一直這般操勞。」


 


「錦瑟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樣貌品性都沒得說。」


 


「清章前些日子說她管家名不正言不順,我想著也是這個理。」


 


「不如就讓清章娶她為平妻,一來能幫你分擔些侯府事宜,二來也能叫清章身邊有個知心人伺候。」


 


「你離生產還有些日子,府裡那幾個又不得清章喜歡。」


 


「錦瑟是他的親表妹,二人從小一塊長大。」


 


「平妻一事,昨日清章也同意了,我今日是想問問你的意思…」


 


「兒媳都聽母親的。」


 


老夫人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答應,

準備好的理由一下子噎在喉間,有些震驚:


 


「你當真同意。」


 


我笑眯眯點頭,心裡卻在不住腹誹。


 


他們母子二人都同意的事情,我就算反對又能如何?不過就是白費些口舌而已,說不準還要擔上個善妒的罪名。


 


老夫人見我笑容真誠,面容緩和了幾分,語氣欣慰:


 


「你倒是個好的。」


 


說罷,又送了我一套赤金點翠紅寶石頭面和兩串紅珊瑚珠子,都是她壓箱底的好東西。


 


晚膳時,我讓人去請了顧清章。


 


人剛落座,我就遞上一張單子:


 


「侯爺請看,這是我方才擬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