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妻按例隻能坐六抬大轎,可錦瑟畢竟是老夫人的親侄女,妾身怕委屈了她,就做主改成了和正妻一般的八抬大轎。」


「侯爺看看,可使得?」


 


顧清章倒是沒什麼震驚之色,似乎在他看來,我就應該是個願意在孕期替夫君操持娶平妻事宜的女子。


 


細細看過單子後,拿筆劃去了幾個地方:


 


「錦瑟是母親二弟的女兒。」


 


「幾位舅舅早已分家,二舅隻是母親的庶弟,又未入仕。」


 


「錦瑟算不得什麼官家小姐,娶她也不過是為遂母親的心意,聘禮不必如此豐厚,花轎也隻用六抬即可…」


 


「侯爺,不好了!」


 


屋外傳來一陣喊聲,顧清章握筆的手一頓,在花轎二字上暈開一個難看的墨點。


 


來人是顧清章身邊的小廝,進來後有些瑟縮,

但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侯爺,門口來了個姑娘,鬧著要見您,說是您的舊識,叫什麼若蘅…」


 


啪嗒。


 


毛筆落在地上,顧清章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朝我擠出一個生硬的笑:


 


「聽著的確像是故人,夫人先行用膳,我去看看。」


 


彩雲望著顧清章的背影,有些氣惱:


 


「便是知道夫人有孕時,也不見他如此失態呢。」


 


這是氣得連侯爺都不叫了。


 


我有些好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原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見的人突然又出現了,又有誰會不激動呢?


 


我隨意朝地上丟了幾個瓷碗,對著彩雲吩咐道:


 


「去請大夫,今夜不論誰來,都說我動了胎氣,不能再情緒激動。」


 


10


 


一夜好眠。


 


次日,從我成婚後就被派去照顧母親的彩星回來了,還帶來了兩個消息。


 


一是我的堂妹薛挽晴,前幾日男扮女裝跟著誠王逛青樓,被人認出當眾戳穿了身份。


 


二叔和誠王都被言官攻訐,誠王罰俸一年,二叔則是直接被奪了官職,連夜將堂妹送進了家廟。


 


二是昨夜上門鬧事的女子,是從前的太醫院院正之女杜若蘅。


 


也是顧清章年少時心悅之人。


 


當年杜太醫卷入宮中陰私,族中男子流放、女子貶入教坊。


 


好在杜若蘅運氣好,進教坊沒幾日就被一個陝北行商看中娶回去。


 


隻可惜多年來不曾有孕,丈夫前段日子過世後,她就被婆家趕了出來。


 


走投無路,隻能來投奔顧清章。


 


彩星在一旁說得繪聲繪色:


 


「夫人是不知道,

侯爺一見那杜氏就紅了眼,當即就想將人領到夫人這來。」


 


「聽說夫人動了胎氣,又把人帶去了壽安堂。」


 


「老夫人說什麼也不同意他納一個二婚女為妾。」


 


「後來實在擰不過侯爺,才同意娶了平妻後再納杜氏入府。」


 


「可沒曾想那杜氏卻不願意了,說自己隻是上門投奔,並無為人妾室的意思。」


 


「侯爺好說歹說,許以貴妾之位,她才勉強同意。」


 


「隻是她也說了—」


 


彩星說到這時,格外興奮,拿出帕子學起了杜氏的腔調:


 


「杜家與寧遠伯府有舊,當年杜家落難時,夫人的父親曾出手相助。」


 


「妾這一路走來,也聽說過不少侯府的事情,知道夫人是個好相與的。」


 


「侍奉在夫人身側,妾身是願意的。


 


「可崔姑娘…」


 


彩星換回原本的聲音,繼續說道:


 


「侯爺一聽就急了,當場許諾不會娶崔小姐為平妻,還說要將人送回江南崔家。」


 


「崔小姐也慌了,說是就算為妾也要嫁給侯爺。」


 


「屋內亂作一團,老夫人也沒法子,隻能壓著侯爺也給崔小姐一個貴妾之位。」


 


彩星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渴得仰起脖子幹了一大壺茶,這才悄悄對我說:


 


「夫人,杜小姐,不,杜姨娘一直說想見見您,當面向您謝恩,您看看見是不見?」


 


我摸不準杜氏的脾性,反問彩星:


 


「杜氏是你親自去江南贖回來的,你瞧著怎麼樣?」


 


彩星撓了撓頭:


 


「杜氏話少,一路上都不怎麼和奴婢說話。」


 


「不過奴婢聽春風樓的人說,

她會些醫術,常常免費給樓裡的姑娘看病,想來不是個壞心眼的。」


 


我心驀地一沉,一股異樣的情緒湧了上來。


 


說不清道不明,隻是無端讓人想哭。


 


11


 


崔錦瑟如願以償進了侯府,雖說隻是個貴妾,可到底是能名正言順接近顧清章了。


 


我也不知該說她聰明還是說她蠢。


 


說她蠢,她又知道隱忍蟄伏,哄得老夫人願意為她謀劃平妻之位。


 


說她聰明,她又偏要在杜氏剛回來時和她起衝突。


 


若是能先松口,等上個一年半載,說不定平妻一事還有機會。


 


顧清章當時一副非杜若蘅不可的樣子,如今不也照樣往旁人院中去。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朝沒有妾室扶正的先例。


 


崔錦瑟既選了做妾,與侯府夫人一位就徹底無緣了。


 


三月時,崔錦瑟曝出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我這胎也快滿八個月了。


 


彩雲彩星都沒有生產過,老夫人又忙著照顧崔錦瑟的胎。


 


我便稟了顧清章,將我母親接來。


 


從父親去後,母親就總是胸悶氣短、心頭鬱結。


 


看過幾個大夫,都說是傷心過度所致,隻開了些溫補的藥先吃著。


 


小丫頭去倒藥渣時,正好碰上杜若蘅在逛花園。


 


聽說是我母親病了,就多問了幾句。


 


第二日,就帶著一套銀針來了正院。


 


我起先並不敢讓她給母親施針,她便改了按摩推拿的手法。


 


幾次下來,母親的病竟真的好了許多。


 


我見她確實精於婦人之症,又沒什麼壞心,就與她多來往了些,有時還會叫她前來一同用膳。


 


五月中,距我生產期還有幾天時。


 


崔錦瑟終於坐不住了,買通人手在我的吃食中下了紅花。


 


我有孕後,彩雲彩星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那摻了紅花的鳳梨酥還未出小廚房,彩雲就將消息遞到了我這。


 


杜若蘅有些不解:


 


「就算夫人這胎生不下來,她也當不上侯府的正妻。」


 


「為何非要冒著風險做這些事?」


 


我看著那甜香誘人的糕點,冷笑到:


 


「這糕點裡頭放了十足十的紅花,吃下去不僅這一胎保不住,今後都再無生育的可能。」


 


「她身後有老夫人撐腰,若是再生下侯府唯一的男丁,不是正妻,也勝似正妻了。」


 


杜若蘅還是不解:


 


「就算是夫人不能生了,這府中還有其他侍妾通房。


 


「生下孩子記在夫人名下,也照樣是嫡子。」


 


「她難道還能給這府上女子挨個下紅花不成?」


 


我想著前段時間得來的消息,眯了眯眼睛:


 


「何必如此麻煩,她不想其他女子生下顧清章的孩子,直接從源頭上解決問題不就好了。」


 


見杜若蘅還是一副愣愣的樣子,彩雲在一旁好心提醒:


 


「崔姨娘身邊的繡畫,近來每日都去前院給侯爺送安神湯。」


 


杜若蘅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我試探到:


 


「怎麼,心疼顧清章了?」


 


「也是,後院這麼多妻妾,他也就對你還有幾分真心。」


 


杜若蘅搖了搖頭:


 


「當年杜家落難前,朝中就有些風聲。」


 


「抄家流放之事,向來是禍不及外嫁女的。


 


「三妹妹的未婚夫得了消息,連夜就來杜府下了聘。」


 


「我知道自己沒有三妹妹的福氣,也不想拖累侯府,就給顧清章寄了封絕筆信。」


 


「可他卻以為我是有意攀附,為和我撇清關系,當場將信撕得粉碎。」


 


「他有他的難處,我不怪他。」


 


「隻是夫人千萬別再說他對我有什麼真心,怪惡心的。」


 


「我在江南時,常聽人說些話本子。」


 


「女子落難時若是被某個公子書生救了,勢必是要S心塌地為奴為婢的。」


 


「可若是被哪家夫人救了,就要怨上人家,勾引人家的夫婿。」


 


「好像我們女子就沒有心,就不懂什麼叫知恩圖報似的。」


 


「夫人替我從青樓贖身,又改了良籍,對我恩重如山。」


 


「我感激夫人還來不及,

又怎麼會和夫人作對?」


 


我被她說得臉頰有些發燙,本想說替她贖身不過是為了讓她替我對付崔錦瑟。


 


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話到了嘴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好在彩星及時趕來,打破了這奇怪的氛圍:


 


「夫人,糕點已經處理好了。」


 


「我又特意去廚房打賞了當值的廚子,說今日的點心很合您胃口,在場不少人都聽見了。」


 


我看了看天色,正是清暉園那邊給前院送湯的時辰。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12


 


午膳後,顧清章照例來探望我的身子。


 


才說了兩句話,我就感到小腹一陣疼痛。


 


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滑到地上,一片猩紅。


 


「夫人發動了。」


 


彩雲驚呼一聲,

趕緊將我扶到床上。


 


產婆是早就備下的,看見地上的血跡立馬覺察不對:


 


「夫人剛剛都用了些什麼,怎麼出這麼多血。」


 


彩星將剛剛剩下的糕點拿了過來:


 


「夫人午膳時沒什麼胃口,隻用了半碟子點心。」


 


今日中計是假,要生產卻是真。


 


我見眾人察覺到這糕點的異樣,便放心進了產房。


 


不知在劇痛中熬了多久,終於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


 


我渾身無力,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屋內已經點上了燭火。


 


顧清章滿眼血絲地坐在床邊,才不到一天,頭上竟生出了絲絲白發。


 


我心知這是崔錦瑟的事情敗露了,但還是關切問到:


 


「侯爺這是怎麼了,怎得如此憔悴?」


 


「孩子呢,

侯爺見過孩子沒有,是男是女?」


 


聽我提起孩子,顧清章擠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是個男孩,健康得很,現在嶽母和奶娘在照看著。」


 


「我沒什麼事,隻是…」


 


顧清章看著我發白的面色,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吞進了肚子裡,囑咐我好生休息後就離開了。


 


我大大松了一口氣。


 


畢竟安慰自己不能生育的夫君這種事,我還真沒什麼經驗。


 


彩雲彩星見顧清章走遠了,這才端著藥膳進來。


 


一人喂我用膳,一人說起了我進產房後的事情:


 


「侯爺聽說那糕點有問題後,立刻派了人去查,最後卻隻查到了一個燒火丫頭身上。」


 


「說是年節時火燒得不好被夫人罰過,這才懷恨在心給夫人下藥。」


 


「侯爺自是不信,

一番拷打,那丫頭才說是收了崔姨娘身邊繡畫姑娘的銀子。」


 


「老夫人一聽就急了,當場就下令將繡畫拖出去打S。」


 


「想將此事了結在繡畫身上,免得攀扯到崔姨娘。」


 


「正巧此時夫人平安生下了小公子,侯爺顧及崔姨娘腹中胎兒,也就默認了老夫人的做法。」


 


「繡畫見崔姨娘並無出手相救的意思,就將她給侯爺下藥一事抖了出來。」


 


「夫人是不知道,崔姨娘嚇得聲音都變了,言語間還拿繡畫的家人威脅她。」


 


「隻是她也不先打聽打聽情況,繡畫的娘老子和哥哥隻會趴在她身上吸血,她又怎麼會為這樣的人丟了性命。」


 


「老夫人看崔姨娘這個樣子,心知繡畫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當場暈了過去。」


 


「當時場面亂的很,我趁機將繡畫拖出去。


 


「給了她銀錢和身契,叫她跟著她那小情郎走了。」


 


「後來侯爺問起時,隻說人已經杖S,屍身拖去了亂葬崗喂狗。」


 


「侯爺將崔姨娘關起來,派人去把她的院子翻了個底朝天。」


 


「這一查才知道,崔姨娘不隻給侯爺下藥,還讓她奶娘在外頭尋了好幾個預產期與自己相近的孕婦。」


 


「若是生了女兒,就打算將旁人的兒子換過來。」


 


「侯爺本想將人杖S了,可一想到她肚子裡可能是自己這輩子僅有的兩個孩子之一,生生忍下了這口氣,把人送到莊子上去了,說是等生產之後再發落她。」


 


我喝著藥膳,嗤笑了一聲。


 


崔錦瑟身懷有孕,就算是給我下了藥,隻要我沒真出什麼事,顧清章都不會對她怎麼樣。


 


隻會輕拿輕放,要我和從前一般忍氣吞聲。


 


隻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他們才會知道痛。


 


13


 


十一月,崔錦瑟生下一個女兒,隻是她孕中日日惶恐不安,連累得孩子身體也不好。


 


顧清章嘴上不說,心裡卻對崔錦瑟沒生個兒子很是失望。


 


我派人將孩子接了回來,記在杜若蘅名下,她日後也能有個依靠。


 


顧清章經此一事,更是沉默寡言,一心撲在朝堂之上。


 


尋到機會後,自請去了邊關。


 


我和杜若蘅都有孩子要教養,便派了宋凝香同去,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老夫人從我生產後就一直病著,府中一應事務如今都由我做主。


 


母親也被我以照顧孩子的名義留在府中,含飴弄孫,好不快活。


 


二叔和嬸母趁著年節來過幾回,說是看望大嫂和侄女,話裡話外卻總想著讓顧清章牽線給求個差事。


 


尤其是嬸母,時不時的還要提一提當年賜婚之事。


 


後悔沒同意將堂妹嫁過來,也過一過我這好日子。


 


二人走後,彩星氣得把他們坐過的椅子擦了又擦。


 


我笑著打趣:


 


「好彩星,你就歇歇吧,這椅子都快被你擦得能照出人影了。」


 


彩星衝嬸母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她還有臉說,要不是她,夫人早嫁給表少爺了。」


 


「又哪裡用得著在這吃人的地方殚精竭慮,步步為營。」


 


「她光瞧著夫人如今日子舒坦,怎麼不想想,我們夫人受了多少罪。」


 


說著說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新婚之夜都過不安寧不說。」


 


「還要大著肚子替夫君張羅平妻。」


 


「哪家姑娘會受這般磋磨?


 


「隻有我們姑娘。」


 


「我們姑娘受苦了!」


 


我摸著彩星的頭,心中五味雜陳。


 


屋外,母親和杜若蘅正逗弄著孩子。


 


陽光灑下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跌跌撞撞向我走來的兩個小娃娃,忍不住輕笑出聲:


 


「人都說苦盡甘來。」


 


「往後咱們過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