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變得小心翼翼,不再用發冠,整日把頭發梳成高馬尾。


 


一舉一動都在復刻當年的少年。


 


我不打算與他和離,在盛府一切都好,權勢威望金錢,遠比我回林家或是自立門戶要好得多。


除了一個不太入眼的人,但好在他現在乖覺。


 


許嫋嫋約見他,他第一時間告訴我:「書意,我不去。」


 


他睜圓了眼睛,局促地等待我的反應。


 


我看了許嫋嫋的來信,字跡繚亂,語句顛倒,看起來快要失去理智。


 


「你是她最後一根稻草。」


 


盛祈安難掩厭惡的神色。


 


「去看看吧。」


 


我不是什麼善良的人,她當初在我小產後激怒我的場景歷歷在目。


 


我也想看看她的悲慘下場。


 


他們約在流雲小築。


 


我讓盛祈安獨自進去,

自己留在門外。


 


聽到許嫋嫋在裡面向盛祈安不斷地哭訴她是清白的,土匪隻是關了她兩天。


 


她家裡人隻給了她兩個選擇,一個是自缢保全名聲,一個是剃度常伴青燈古佛。


 


她都不想要,瑞王現在不在上京,但是她還有盛祈安。


 


她哽咽著對盛祈安說:「祈安,你能娶我嗎?我不求正妻的位置,妾也可以,我好不容易出了家門,約了那麼多人,隻有你來見我,我隻有你了。」


 


語氣可憐,讓聞者落淚。


 


盛祈安的聲音很冷:「不可能。」


 


「……祈安?我們可以不用發生什麼,你隻當在救我的命。」


 


盛祈安一字一頓:「不、可、能。」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我輕輕走到窗子邊,透過窗子往裡看。


 


許嫋嫋還是一身白衣,

臉白如紙:「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是因為我被土匪捉去了,所以你也那樣看我?」


 


盛祈安的聲音沒有起伏:「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不是因為我的清白,還能是因為什麼?林小姐對你做出那種事情你都可以娶她……」


 


「你不要提她!」


 


盛祈安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語調倏然提高。


 


許嫋嫋怔怔看著他,滿臉不解:「為什麼……」


 


「是不是她做的那些事,你不清楚嗎?你自己做過什麼事,你不清楚嗎?」


 


許嫋嫋愣了半晌,露出了然的神色:「她又向你汙蔑我了。」


 


語氣篤定,煞有其事。


 


盛祈安突然出手,勒緊了她的脖子:「我說,你沒資格提她,都是因為你……」


 


21


 


許嫋嫋露出痛苦的神色,

臉色醬紫,而盛祈安還沒有收手的意思。


 


我快步上前,搭上盛祈安的手臂:「松開。」


 


盛祈安不能S了許嫋嫋,讓盛家惹上一身腥。


 


盛祈安看向我,重重喘了一口氣,松開了手。


 


許嫋嫋脫力坐到地上,她咳了好一陣,滿臉痛苦,聲音沙啞:「是你。」


 


我居高臨下看著她:「還有話要說嗎?許家的人快到了,你要是沒話說我們就走了。」


 


許嫋嫋的眼神如同淬毒,她盯著我:「怎麼會是你的原因?」


 


我笑笑:「我也很奇怪,你怎麼就這麼看不起我?」


 


前世今生,她都把我當成一個棋子,一個隨意為她犧牲的物件。


 


許嫋嫋不可置信:「你一個戀愛腦的閨閣小姐怎麼和我比?」


 


我眨了眨眼:「閨閣小姐,你不也是?


 


她開始自言自語,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總歸是自命不凡、看不起我的話。


 


看來身處絕境,她的表現也沒有比我好到哪裡去。


 


我感到索然無味,轉身離開,盛祈安跟在我身後。


 


突然,身體被帶動,耳畔響起一聲:「書意!」


 


刀尖入肉的噗呲聲。


 


盛祈安胸前的衣服上綻開血花。


 


許嫋嫋的臉上被濺上了血,她顫抖著手,松開匕首。


 


匕首插在盛祈安的心口。


 


我扶住盛祈安,卻支撐不了他下落。


 


我撕扯裙擺,堵住他冒血的傷口,大聲喊人。


 


許嫋嫋怔愣地看著盛祈安,失神地呢喃:「不,怎麼會這樣?你為什麼會替她擋?我……我不想你出事的啊。」


 


盛祈安的臉越來越白,

費力地想要說什麼,可是張口咳出血來。


 


我捂著傷口,想要讓血流得慢一點,顧不得他在說什麼。


 


「書意......」


 


他的聲音微不可聞。


 


我的嗓子好像被堵住,沒有闲情做出任何表情,神情冷得可怕。


 


「沒事,大夫不會讓你有事的。」


 


盛祈安顫著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抬頭看向他,他居然在對我笑。


 


「如果……我活下來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


 


隨行的下人湧進來,按住一旁的許嫋嫋。


 


許嫋嫋開始崩潰,瘋狂地大喊:「放開我,我是未來王妃,等瑞王回來,你們都得S。」


 


下人將盛祈安抬上馬車,我陪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渙散。


 


匕首直插進他的心口,他成了一個血人。


 


我望著他,手在抖,不知不覺,臉上好涼。


 


盛祈安的指節落到我的臉上,血珠沿著他的手指滾落。


 


他說:「書意……你隻喜歡過我,是不是?」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點頭:「是。」


 


他露出笑意,我感覺到他的手在我的掌心裡下墜。


 


我握緊了不讓它滑下去。


 


這時候的盛祈安神情釋然,他吐出一口氣,眼神放空:


 


「隻有我......」


 


我的心裡驟然空了一塊兒,往日種種,好像在此刻都成了碎片。


 


我在盛祈安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的嘴角勾起,眼眶中滑出眼淚,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在到達醫館前,

盛祈安合上了眼睛。


 


22


 


盛祈安弱胎出生,別人都覺得他活不長。


 


可他活得張揚快活。


 


在別人都覺得他身體無恙之後,他突然S掉了。


 


許嫋嫋進了大牢,許家放棄救她。


 


她心心念念的瑞王也沒能從戰場回來。


 


瑞王急功近利,追進了敵人的圈套,首級都被人割了去。


 


我軍軍心大亂,盛老將軍連孫子的喪禮都趕不回來。


 


盛老夫人的身子一下垮了,連日下不了床,身體微微好轉,她就進了宮,要許嫋嫋的命。


 


喪事由我操辦,我披麻應對前來吊唁的人。


 


一位又一位,一批又一批,隻覺得人已經麻木了。


 


看見盛祈安的棺椁會時常恍惚,他S了?


 


葉昭年來為盛祈安燒紙,

她讓我節哀。


 


在盛祈安咽氣前,我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葉昭年是女子。


 


沒有什麼和我私交甚密的男人。


 


他終於徹底信任我的情意,卻也知道,我和他到底是白白錯過了。


 


在盛祈安下葬半月後,許嫋嫋所做的事都被查得水落石出,包括她對我和盛祈安的算計。


 


她被處S後,盛老夫人失去了所有精氣神,每日捻動佛珠。


 


盛家大大小小事務由我操持。


 


在年關時,盛老將軍終於受詔回京。


 


老爺子身披甲胄,很有精神,在看到祠堂裡的靈位後,驟然間老了。


 


他獨自在祠堂呆著,不讓人接近,在裡面待了一天一夜。


 


出來之後,又恢復了威嚴,他宣布謝簡是他親孫,今日認祖歸宗,從此以後名為盛簡,綿延盛家意志。


 


盛簡隨老爺子回京,與我見過幾面。


 


不過此時要避嫌了。


 


起初他是僕人,我是他主子。


 


現在我是他寡嫂,他是我小叔子。


 


他的名字刻入族譜,往來宴客。


 


現在家中的女主子隻有我能理事,同樣忙碌。


 


年關之後,家中終於清闲下來,我看著他在園中練武,忽地想起他那封信。


 


「如你所願」。


 


他知道我想要什麼?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向他邁了一步,他的視線就率先掃來。


 


我頓在原地,他收勢向我走來,在三步外停下,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我。


 


他微動了動嘴,沒有出聲。


 


我輕笑:「現在該叫我嫂嫂了。」


 


他微微頷首,卻沒叫出來,垂著眸子,

不知在想什麼。


 


我問他:「你信裡說的『如你所願』是什麼意思?」


 


盛簡聲音很低:「你不是想要報仇,想要他們S嗎?」


 


我渾身一冷,警惕地看著他。


 


盛簡似乎察覺了我的緊張,眸光一亂,緊跟著說:「我也是。」


 


「你也是?」


 


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那個陪我一劍洞穿的人。


 


「你......也是?」


 


盛簡點頭。


 


我抓緊了衣袖,飛快地思索上一世除了用香爐砸破他的頭之外有沒有對他不好之處。


 


「你在幫我?」


 


盛簡先是點頭,後又搖頭。


 


「為什麼幫我?」


 


盛簡垂眸眨了眨眼,輕聲說:「因為,你很可憐。」


 


我詫異地看向他:「我那樣對你,

你覺得我可憐?可憐的人是你。」


 


他幹巴巴點頭:「我也可憐。」


 


問一句說一句,讓我想笑。


 


他的唇角也微不可見地翹起,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那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嫁進來的時候。」


 


「然後你就發現了我的不一樣?」


 


盛簡點頭。


 


我壓低了聲音:「瑞王是你……」


 


盛簡不語,還是點頭。


 


我對他刮目相看,盛家血脈沒有白白遺傳,做人很木訥,在戰場上如魚得水。


 


知曉他是友非敵,我放下了懸著的心。


 


老夫人放權,我安心做著盛家主母。


 


重活一回,幸而我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狼狽崩潰,皆留在過去,

我不會再讓自己深陷泥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