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一次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拼回碎片,發現是二十年前蘇杭三日遊的旅行社廣告。


 


而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林薇老家在蘇州。


 


林薇兒子結婚那天,我親自包了紅包給新娘,顧承洲則是準備了一支懷表。


 


起初我並沒有仔細詢問那隻懷表的情況,這件事隻像影子一樣掠過我心底。


 


而顧承洲四十五歲生日時,林薇送了一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


 


在親朋好友起哄的大好氛圍裡,顧承洲當著所有賓客的面,立刻就把那條圍巾圍上了,還難得地說了句:「有心了。」


 


我看著神採奕奕的林薇,注意到她頸間多了一條金鏈子,吊墜大小正好嵌進一枚懷表。


 


人有時候不應該懷有期待而去比較什麼,這樣就不會有太多的失望。


 


譬如同樣是生日禮物,我生日時,顧承洲送的一套價值不菲的紅寶石首飾還是由秘書轉交。


 


冰冷,貴重,毫無溫度,如同我這二十年的婚姻。


 


再比如現在。


 


我痛風忌豆類,他卻默許林薇每天煮薏仁水。


 


7


 


著手準備離婚事宜期間,我冷眼看著林薇的存在。


 


她某天心血來潮噴了一種老式的、帶著淡淡海棠花香的香水。


 


於是顧承州書房裡很快也飄起了同樣的味道,蓋過了我常用的、他總嫌棄「太衝」的藥油味。


 


在家庭下午茶時,林薇嘴上「無意」間哼起了一首幾十年前的英文老歌,正是她當年唱給顧承州的定情曲。


 


顧承州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林薇正飽含懷念和期待地看著他。


 


顧承洲的目光卻穿過我,落在虛空,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我心裡暗驚。


 


隻不過行動了一個星期,

顧承洲那邊便有所察覺。


 


和我觀察的不一țū⁺樣,他分明已經有些許沉迷其中的跡象,但轉眼便從林薇營造的若有若無的曖昧中抽身出來。


 


我握緊了手,知道自己最近太過冒進了。


 


於是我停下手上一切行動,專心觀察ṭù₋起林薇這個女人。


 


觀察了一個星期,我就發現了林薇這個女人一些手段高明的地方。


 


雖然她的身份說穿了就是我家裡的一個保姆,但她對我家日常生活的侵佔卻是潤物細無聲的。


 


早在顧承洲以居家營養師的身份向我介紹林薇的身份時,她以「方便照顧顧董身體」為由,在老宅一樓靠近顧承州書房的位置,有了一間小小的休息室。


 


這一個星期裡,我和顧承洲之間的氣氛都很微妙。


 


我單方面發起的冷戰,逐漸蔓延了整個家的每個角落。


 


早晨,我在廚房「偶遇」穿著真絲睡衣樣式休闲服的林薇。


 


「太太,您起這麼早?顧董昨晚看文件到很晚,我剛給他熱了杯牛奶送去。」


 


我並沒有過多理會她這些小動作,直白道:「哦,你這麼說是在提醒我你比我更關心顧承洲嗎?」


 


她的臉色驟然一僵。


 


「太太……」


 


「還不把牛奶端過來?」


 


直到我走後,林薇似乎都沒回過神。


 


她愣在原地看著我推開書房的門,那杯牛奶被我放在桌子上。


 


我沉默著轉身就走。


 


我沒說話,顧承洲就默認這杯牛奶是我送來的。


 


「保單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這是長達三天冷戰我第一次主動找他說話。


 


顧承洲抬起眼,

充滿威嚴的眼睛看向我。


 


「你不生氣了嗎?」


 


無論在生活還是商場上,顧承洲絕對不是一個服軟妥協的人。


 


但這回,他看了眼牛奶,語氣多了一絲緩和。


 


「清如,林薇在負責這件事,你要是不生氣了就去催催她吧。」


 


我懂他的意思。


 


他這是在撇清自己的態度,主動把和林薇之間的界線劃得泾渭分明。


 


「讓我去催」就是林薇任我處置的意思,他不會多管。


 


手背上覆蓋著男人寬大粗糙的手掌,他輕輕拍了拍,帶著點哄人的意味。


 


但這個動作ṱú₅中某種掌控的意味也讓我後背驟然生涼。


 


8


 


顧承洲是個再清醒不過的人了,在這場鬧劇中,我和林薇是扮演者,始終掌控著全局的人是他才對。


 


將林薇交到我手中,就如同當初的蘇晚一樣。


 


曾經剛結婚時,我還對真相一無所知,內心還能沉溺於顧承洲表現出來的柔情。


 


但不對勁來得很快,他偶爾流露的溫情與下一秒的抽離成了最讓我窒息的存在。


 


年輕時,他會在某個深夜帶著酒氣回家,難得溫柔地親吻我,手掌的溫度幾乎要灼傷我的皮膚。


 


正當我沉溺於這虛幻的溫暖時,床頭他那部 24 小時開機的私人電話……


 


據顧承洲說是為了方便國外的重要客戶聯系,但我知道,那個號碼隻有林薇的家人知道。


 


手機在意料之中響起。


 


他立刻松開我,眼神瞬間恢復清明,ṭú⁾走到陽臺壓低聲音講很久。


 


回來時,身上隻剩下冰冷的疏離。


 


年紀大了,這種模式變成了另一種殘忍。


 


他關節痛得厲害時,會允許我幫他按摩。


 


枯瘦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閉上眼睛的樣子像個無助的孩子。


 


有那麼一刻,我會恍惚覺得,我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相互取暖到老?


 


但下一刻,他可能會突然睜開眼,看著窗外凋零的銀杏樹,喃喃道:「她那裡,落葉最美的時候,像金色的雨……」


 


那一刻,我所有剛升騰起的卑微暖意,瞬間被凍成冰渣。


 


回去數銀行卡中的餘額,男人總歸還是不ṭų⁻如金錢來得溫暖實在。


 


9


 


金婚的第一年,我整理舊物的時候,在顧承洲的舊相冊裡看到泛黃照片——扎麻花辮的少女在河邊晾曬薏米,背面鉛筆字褪色:「薇於姑蘇,

1975」。


 


「薇」這個字在我心裡留下淺淺的痕跡。


 


雷雨夜,他關節劇痛,我忙著找艾灸盒,卻聽見客房傳來壓低的哽咽:


 


「……承州哥,保費夠還債了,可我拿什麼還你?」


 


S寂中,他沙啞的嘆息像鈍刀割肉:「薇薇,當年那碗粥,我記了一輩子。」


 


「薇」原來這個藏在他心裡多年的女人名字裡有一個「薇」字。


 


明明已經是半生歷經商場的男人,但仍然不妨礙他緩緩撕破原本平靜婚姻的真相。


 


他是個冷峻中帶著殘忍的男人。


 


他可以一直記得林薇幫過他的一點小忙,盡管經驗豐富的他或許早已看穿林薇回頭求他的真相。


 


他縱容著林薇一步一步滲透進我們平靜的生活中,不加任何掩飾。


 


也可以在被我發現之後,

果斷地放棄林薇。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顧承洲這個復雜的男人,我從來都沒有看透過。


 


從那天以後我大病了一場,迷迷糊糊中聽見醫生說我因情緒激動血壓飆升暈倒。


 


顧承洲破天荒地守在我床邊一整夜。


 


昏沉中,我感覺一隻枯瘦冰涼的手覆蓋在我的手上,那麼輕,那麼猶豫。


 


然而第二天清晨醒來,我聽到的卻是他在書房和蘇晚的低聲交談,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耐心,在解釋某個項目的細節。


 


——仿佛昨夜床邊的守候,隻是我病中一場荒誕的幻覺。


 


聽著蘇晚暗藏雀躍的聲音,我心中更是忍不住生出一股嘲諷。


 


顧承洲,他好似在給每個人若有若無的希望。


 


可那時候分明,他明明已經開始打算用「營養師」的體面身份把林薇安置在身邊,

再偷偷用巨額養老B險給她鋪好後半生的路。


 


即便是多年以後物是人非,也要在養老B險上烙印上「配偶」的關系。


 


有時候我真的不懂。


 


顧承洲到底是喜歡林薇,故而對蘇晚愛屋及烏。


 


還是我們這幾個人,其實從沒有一人真正地在他心上停留過。


 


10


 


準備離婚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要試探兒子的想法。


 


二十二歲的顧念深,英俊、聰明,繼承了顧承洲的商業頭腦和我的……一部分心軟。


 


他一直知道父母感情淡漠,也知道林薇這個「幽靈」的存在,過去總是站在我這邊,心疼我的隱忍。


 


然而,蘇晚回來求我兒子,這個女人徹底改變了他。


 


「媽,您別那麼敏感。」


 


當我隱晦地提起林薇的長相和顧承洲的反常時,

顧念深不耐煩地打斷我:


 


「蘇秘書很專業,把爸的生活和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爸這些年身體不好,難得有個讓他舒心又得力的助手,您應該高興才對。」


 


「可她太像那個女人了!」我幾乎失聲。


 


「像又怎麼了?」


 


顧念深年輕氣盛Ṱū́⁶的臉上滿是不以為然,「都過去半個世紀了,爸還能怎麼樣?蘇秘書年輕漂亮,善解人意,比您……」


 


他頓住了,但未盡之言像冰錐刺進我心裡——比您這個隻會吃藥、嘮叨、滿身藥味的老太婆強多了。


 


蘇晚會「恰好」買到顧念深心心念念的限量版球鞋。


 


在他加班時「貼心」地送去他喜歡的宵夜。


 


他這樣抱怨道。


 


顧念深和女友吵架心情低落時,

蘇晚會陪他在露臺「聊聊」,用她那雙酷似林薇的眼睛溫柔地看著他,輕聲細語地開解。


 


我曾不小心聽到她對兒子說:「念深,你要理解顧董,他心裡有很多遺憾……阿姨她,可能不太懂這些。」


 


輕飄飄一句話,將我二十年的付出貶得一文不值,將顧承州的冷漠美化成了「遺憾」,而她成了唯一懂他的解語花。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當我認為自己在發現的真相面前不值一提時,早已有人學會利用真相。


 


誰說被蒙在鼓裡的是我和蘇晚?


 


蘇晚顯然比我聰明許多。


 


唯一沒想到的可能是,顧承洲毫不留情地辭退了她,以至於她隻能轉頭向我的兒子求助。


 


我自己的兒子,我失望地看著他。


 


眼中的痛苦逐漸轉化為冷漠。


 


這個兒子看起來也是養廢了,不能要了。


 


11


 


顧承洲和顧念深之間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爭吵。


 


在我拒絕之後,兒子不出意外地把蘇晚帶到了顧承洲面前。


 


顧念深執意要留下蘇晚,顧承洲卻沒有同意。


 


客廳裡爆發父子大戰。


 


我卻走進了顧承洲的書房。


 


在他的書桌上,看到一個嶄新的、精美的水晶相框。裡面放著的是一張女人的照片。


 


不是職業照,而是一張抓拍:陽光下,女人側著頭微笑,眼神清澈,青春逼人。


 


那神態,那角度,完美地傾注了抓拍者藏在暗處洶湧的情感。


 


照片右下角,還有一個飄逸的籤名:「To Dear Gu,With .」


 


林薇從書架後面繞出來,似乎才看見我,

趕忙神色慌張地將那張照片倒置過來蓋在桌子上。


 


我裝作沒看見一樣,隨了她的心意。


 


「顧董說舊的相框不穩當,讓我換了個新的。這張照片……是我前幾天整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翻出來的,顧董說拍得不錯,就放這兒了。」


 


林薇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門口響起,遮遮掩掩的不想讓我看,就差把這張照片有貓膩寫在臉上了。


 


她假裝擺弄給顧承州的參茶,臉上帶著無辜又得體的微笑,「太太,您找顧董嗎?他還沒回來。」


 


林薇一直待在顧承洲的書房,甚至還不知道我的好丈夫早就已經回來了,正在和我的好兒子為了一個秘書的去留在樓下爭吵。


 


但我能懂林薇撒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