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老爺落難時,蒙我爹搭救撿回一命,故而口頭為我和他的獨子宋子清定了婚事。


 


因病留在家中的宋母,竟也為宋子清相看好了一個姑娘。


 


都是父母之命,無奈之下,宋家約定兩妻共娶,視為並嫡。


 


娶親前日,我照舊用賣豆腐的錢給宋母買藥送去,卻聽她和我未婚夫謀劃,先娶進門者為妻,後娶進門者則為妾。


 


妻隨宋子清赴京趕考,妾則留下養家度日,侍奉宋母。


 


而宋子清先要去迎親的,不是我家。


 


他喜歡的姑娘,也不是我。


 


我默默拎了藥回去,看著在我豆腐攤外救下的落魄青年,終是說出一句:「明天一早過來搶親,我就白送你一鍋蒲包豆腐。」


 


1


 


蒲包豆腐是我們白家不外傳的手藝,憑借這份手藝,我祖父脫了貧買了地,

再也不是流民。


 


我爹蓋起了瓦房,寬敞明亮,冬暖夏涼。


 


而我,則攢下了不少的銀兩。


 


原本這些銀兩都是要做嫁妝,隨我嫁到夫家的。


 


三年前,京城裡的一位大官宋老爺,不知犯了什麼錯,舉家被貶到我們這個偏遠的小縣城來。


 


許是行路艱難、飢渴不堪,才到縣上,那宋老爺就病倒在了我爹的豆腐攤前。


 


我爹為人仗義,又熱情善良,見狀忙把宋老爺攙扶到了醫館裡,自掏腰包給他看了病。


 


還把新出鍋的豆腐,劃拉了半爿,送給那宋老爺果腹。


 


宋老爺吃飽喝足之後,感恩不盡,問過了我爹家中情況,聞聽有一小女待字閨中,當場便拍板,口頭定下了我和他的獨生子宋子清的婚事。


 


我那時才剛及笄,等著給我說親的人家很多。


 


可我爹說,

宋家和那些S豬宰羊的人家不一樣,他們是讀書人,清白上進,若我嫁過去了,以後就不用再拋頭露面,受早起晚歸買賣之苦了。


 


我不知道讀書人比S豬宰羊的人好在哪裡,我隻知道宋子清生得好看,長得沒有那些屠戶嚇人。


 


他說話的聲音也好聽,文绉绉的,禮貌又克制地叫我白姑娘。


 


我長這麼大,還沒有人這樣稱呼我。


 


我娘去得早,我爹怕我受人苛待,這麼多年沒有再娶,親自撫養我長大,平素總喜歡叫我毛妮兒。


 


左鄰右舍的阿婆嬸嬸,便也跟著我爹叫我毛妮兒。


 


可親固然可親,但我都已經十五了,再叫毛妮兒多少惹人笑話,就連右鄰阿婆的孫女都說我不害臊。


 


宋子清叫我白姑娘,一瞬間我好像真就長大成了個姑娘。


 


我會歡喜地早起給我爹當下手做豆腐,

會奪過宋子清手裡的臉盆,幫他打水洗衣裳。


 


會跑去街上,拿了私攢下來賣豆腐的錢,給宋母熬藥煲湯。


 


我心裡眼裡全都是宋家,宋子清。


 


我爹都打趣我,早知就不忙著答應宋老爺的定親了,還沒成婚,就胳膊肘往外拐。


 


我被他笑話得不好意思,然而心裡不知多感謝他和宋老爺的那番相遇。


 


因為宋老爺是被貶官下來的,宋家祖母受了打擊,臨行路上就病故了,依照規矩,宋家上下都得守孝。


 


原本宋子清為孫輩,隻需守孝一年。


 


可沒過多久,宋老爺舊疾復發,又因病去世了,宋子清便得守孝三年。


 


三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每日裡在宋家和豆腐攤前奔波來回,做完了豆腐,頭一鍋就給宋母和宋子清送去。


 


再回來漿洗宋母和宋子清換下來的衣裳。


 


宋母身子不好,隔三差五我還須得上醫館裡請大夫給她開方子拿藥,煎熬好了喂到她嘴邊上。


 


阿婆和嬸嬸都說我辛苦,可我自己卻不覺得。


 


自以為和宋子清定了親,宋子清待我又溫柔和藹,宋母亦是明事理的老人,這樣好的人家,上哪裡找去?


 


他年要是宋子清考上進士,說不得我還能當個官太太,便是如今苦一些又能如何?


 


再沒想到,宋子清孝期剛過,爹爹找上門和宋母商量婚事時,宋母居然嚇了一跳。


 


言說宋家落難之時,她恐宋子清將來婚事艱難,就和娘家約定好了,把宋子清姨母家的表妹與宋子清配作一對,竟不知宋老爺對外也給宋子清議定了婚事。


 


都是父母之命,遵了哪個,不遵哪個,一樣難選。


 


我這邊左鄰右舍都知我和宋子清定了親,

宋母娘家那邊也早做好了嫁女的準備。


 


議到最後,別無他法,隻好按照宋母所說,兩妻同娶,視為並嫡,將來孩子也都算作宋家嫡出。


 


我心底裡總覺得這樣不好,可爹爹勸我,多少高門大戶裡的公子少爺,娶了賢妻還要美妾,又因妻妾之分攪擾得家宅不寧。


 


宋家肯讓我做嫡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若不然,丟了這門婚事,再想說個讀書人,可就難了。


 


爹爹對讀書人的執著自來便有,他經商賣豆腐多年,雖說有點家業在手,卻還是讓人看不起。


 


如今的世道,講究士農工商四等民,士為尊,商為末。


 


宋家是讀書人,比我們商戶高了不止一等。


 


爹爹不願失去宋子清這樣又會讀書、身家又清白的好女婿,不願意我接他的班,繼續當個被人看不起的豆腐女。


 


我被爹爹勸服住,思量橫豎都是嫁人,與其嫁給不知底細的人,倒不如嫁給宋子清。


 


雖要與人共事一夫,但至少我和宋子清還有三年情意在,婆母也待我甚好。


 


將來若有了孩子,讀書上進考取功名,也算是全了我爹的念想。


 


於是,娶親前日,我不顧多日趕繡嫁衣的辛勞,照例去街上抓了藥,拿去宋家。


 


明兒成親,往後幾日迎來送往、招待親朋定然事務繁多,我怕宋母的藥吃完了來不及補上。


 


我到宋家的時候,宋母的房門虛掩著,透過門縫,正看見宋子清身姿筆挺地立在宋母面前,聽她訓話。


 


「雖說是同日娶進門,但也須得有個先後才是。先進門者為妻,後進門者為妾,這都是自古以來有的規矩。往後妻子隨你上京趕考,妾呢就留在我身邊侍疾,順便賺取家用,

養家糊口,不叫你操心後顧之憂。你說是不是?」


 


「是,母親說的是。」


 


「那白家毛妮兒雖說離得近,長得不錯,人也勤快能幹,可畢竟出身在那裡擺著,商戶女子上不得臺面。況且從前你最喜歡的就是玉柔表妹,明兒你就先去程家迎親吧。」


 


「好。」


 


宋母說一句,宋子清答應一聲。


 


我站在門外,忽而覺得渾身熱血都冷了下來。


 


程玉柔是宋子清姨母家的妹妹,亦是宋母給他定親的那個人。


 


我原以為自己和宋子清才算是兩情相悅,再想不到他居然和程玉柔才是青梅竹馬。


 


他喜歡的姑娘,不是我。


 


想要先迎娶為妻的,也不是我。


 


可我哪裡就比程玉柔差了?


 


便是做不成讀書人的正頭娘子,這街頭巷尾的人家,

哪個我不能嫁過去當正妻?


 


憑什麼要給他宋子清做妾,賺取家用,侍奉老人?


 


我緊咬著牙關,默默拎了藥從宋家走出來。


 


明日就是我和宋子清大喜的日子,我和宋子清的婚事,是我爹和宋老爺親口約定的,滿莊子的人都知道。


 


若要悔婚,必得有個正當的理由。


 


可宋家的算計並不曾擺在明面上,光憑我這一張嘴,說破天去,隻要宋家不認,別人也不會信。


 


尤其我爹,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到黃河不S心。


 


他對讀書人有種特別尊崇的感情,宋子清平日裡待人處事又彬彬有禮,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相信詩書傳家、書香門第的宋家能做出貶妻為妾的事來。


 


2


 


我一路咬著手指頭回去,那剛被爹爹收拾好的豆腐攤,還擺在家門口沒來得及推進門。


 


豆腐攤旁,一個渾身褴褸、披頭散發的青年男子,正躺在那裡,不知是生是S。


 


我見狀,忙跑過去,晃了晃他的身子:「喂,醒醒,醒醒!你怎麼了?好好的,躺我家門口幹什麼?」


 


「水,豆腐,我要喝水,吃……吃豆腐……」


 


都半S的人了,還惦記著豆腐吶?


 


我無奈跑進門裡,舀了一勺水出來,給他喝下去,又給他嘴裡塞了半塊餅子:「你來得不巧,豆腐賣完了,將就吃點餅子墊墊肚子吧。」


 


落魄青年艱難嚼下去半塊餅子,剛要起身,一跟頭又栽在了我面前。


 


我這才看見,他背後竟有碗大的一塊傷疤。


 


我沒有什麼救人的經驗,隻記得小時候跌破皮,我爹都是扯了院子邊上長著的小蓟,

搗碎了敷在創口上,可止血退熱。


 


我便也去扯了幾根小蓟葉子,搗碎了敷在那落魄青年後背傷疤處,撕了布條替他包扎整齊。


 


大婚當前,救了個男人在家裡,要是我爹知道,定要揭了我的皮。


 


可湊巧,他為了我的婚事,如今正滿莊子和那些叔伯商議流程,不在家中,我便趁機把落魄青年藏在柴房裡。


 


一面把宋夫人那些滋補的藥熬給落魄青年喝,一面說:「你那傷口要想好得齊全,還得去街上找大夫好好醫治,我給你一兩銀子,你休息完了,就自個兒走吧。」


 


落魄青年止住血,吃了藥,氣色已經比之前好多了,說話也有了力氣。


 


他坐在柴垛旁,仰著頭問我:「姑娘救了在下一命,在下還不知怎麼稱呼姑娘?」


 


「我姓白,叫白浣清。」


 


「可是浣紗弄碧水,

自與清波闲中的浣清二字?」


 


啊?我不知道啊。


 


我的名字是爹特地花了錢請教書先生起的,從前我隻覺得自己名字特別,與莊子裡小花姐、二美姐她們都不一樣。


 


倒是不知,還能湊出一句詩來。


 


落魄青年看我不回答,權當默認了,咳嗽了幾聲又道:「都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啊這,救命之恩是這麼報答的嗎?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瞧他落魄不堪的樣子,難不成是想要賴上我,吃住在我家不走了?


 


想到這裡,我再看落魄青年,不免多了幾分鄙夷:「這麼大的人了,不想著自食其力,怎麼還想著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呢?這樣的話,我也留不得你了,你趕緊起來走吧!」


 


落魄青年對於我的驅逐不以為意,隻是眉眼清和地看著我:「浣清姑娘再仔細想想,

在下雖不才,卻也有幾分本事,若與你結親,往後必不會虧待了你。況且在下家中父母雙亡,隻餘在下一人,在下無家可歸,四海皆可為家。」


 


仔細想想?


 


我上下打量了落魄青年一眼,忽而腦海中閃過一念。


 


宋子清可先去迎娶程玉柔為妻,我為何就不能先找個人做東床快婿?


 


況且,眼前這落魄青年無父無母,婚後我就不必在公婆跟前伺候。


 


他居無定所,婚後大可以入贅我家,我就不必離開家門。


 


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我心中登時歡喜起來,抓著落魄青年的胳膊追問他:「你說的都當真嗎?你無父無母也無家可歸?」


 


落魄青年含笑點點頭:「當真!浣清姑娘,在下說的都當真!」


 


「那你明日一早來搶親吧,搶完了我白送你一鍋蒲包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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