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以為孟露會和他一起嘲笑我,沒想到孟露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砸,很不高興地說:「非要像你一樣飯量那麼小才好嗎?」


 


黃毛一臉無辜道:「我飯量小嗎?純爺們兒的正常飯量好不好。」


 


孟露強行忍下一個白眼,「你就非要和我頂嘴是嗎?」


 


黃毛理直氣壯地說:「我就隨口一說,幹嘛,還不讓人說話了啊。」


 


我沒有摻合他們的對話,把飯菜吃得七七八八,擦擦嘴,扭頭對孟露說:「好了,別不高興,等會兒日落之前帶你去拍照,那個角度夕陽非常美,很出片的。」


 


還沒等孟露說話,黃毛就有些不耐煩地說:「怎麼又拍照,你們女生怎麼這麼喜歡拍照?」


 


孟露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扭頭看我,問:「你吃完了嗎。」


 


我點點頭,孟露就拎起自己的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廳,

ṱū́⁽開始往遊樂園的出口方向去。


 


黃毛跟在她身後說:「喂,露露你怎麼了,你去哪兒啊?不坐過山車了啊?那個老刺激了。」


 


孟露一直往前走,黃毛三步並兩步跑到她身邊,兩個人開始在園區外面拉拉扯扯。


 


正鬧著,孟露突然抖了一下——她看到了孟父孟母。


 


孟父孟母跑過來,把她護在身邊。


 


孟母推開黃毛,又看看我,眉頭緊皺道:「露露,這是怎麼回事?」


 


孟露很顯然有些怕了,她張了張嘴,「這是,他,他是——」


 


黃毛也害怕自己被孟父孟母收拾,咽了口唾沫,說:「我、我是李唯一的朋友。」


 


孟露一聽這話,臉色當時就變了。


 


在經歷了剛剛的一切之後,黃毛又給孟露發出了致命一擊,

他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和孟露的關系,還如此不要臉地把鍋甩給了我。


 


於是孟露的憤怒大過了恐懼。


 


她也不管自己會不會被爸媽罵了,指著黃毛大聲說:「你給我閉嘴!還敢給我姐姐潑髒水,你就這麼慫,不敢承認你是我男朋友嗎?哦,不過你現在承認也沒意義了,因為咱倆徹底完了,我要和你分手,從現在開始,咱倆一刀兩斷。」


 


這情況一波三折,孟父孟母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孟父冷著臉指著黃毛質問孟露:「這怎麼會是你男朋友?你男朋友不是趙焱嗎?」


 


他說著就要給趙焱打電話,來一個三方會談。


 


孟露一把按住了他的ŧůⁱ手,「趙焱隻是我朋友,他為了給我們打掩護才幫我忙的,你不用叫他來,真相就是這樣,回家吧。」


 


孟母一副要暈倒的樣子,「就這麼個小混混?你圖什麼?

不行,我們把事情說清楚了再回家。」


 


「好啊!那就說清楚!」孟露像是突然爆發了,大聲道:


 


「我在你們面前的乖巧都是裝的,我高考成績差,不是因為狀態不好,而是因為高考的時候抄不著,我就是和這個小混混談過戀愛,怎麼了?」


 


孟母愣了半晌,也抬高了聲音,不可置信地問:「你為什麼要這樣?他怎麼把你騙到手的?爸爸媽媽是最愛你的人,最關心你的人,你為什麼不和爸爸媽媽說?」


 


孟露像是覺得這話很好笑,冷笑一聲說:「你們的關心就是一直不在家,讓那些阿姨照顧我嗎?你們知不知道我第一次來月經不小心弄髒了床單,那些阿姨表面上對我那麼關心,忙前跑後的,其實私下裡偷偷聚在一起說我邋遢,各種諷刺我,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你們知道我當時心裡什麼感覺嗎?」


 


「媽,

我給你打電話,你嘴上寶貝寶貝的叫得好聽,其實根本就沒聽我在說什麼,掛了電話給我轉一堆錢,就當無事發生了!我隻想讓你回來看看我,陪陪我,哪怕隻是給我衝杯紅糖水我就滿足了,為什麼你們總是這麼忙,到底都在忙什麼啊!」


 


我心想,怪不得孟露黑化成了一個表裡不一的綠茶。


 


第一次來月經,應該年紀還很小吧?


 


孟父孟母一直不在家,都是阿姨照顧她,她內心應該很信任阿姨。


 


可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那些她覺得很親近的阿姨私下裡居然會拿她當作談資,還那麼刻薄地諷刺她。


 


怪不得昨天孟露說最討厭那些阿姨看她的隱私,原來是因為這個。


 


孟父孟母聽到她的話也愣住了,結結巴巴道:「就算這樣,你、你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啊。」


 


孟露崩潰道:「我都說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你們到底能不能認真聽我講話?」


 


「我會和這種人在一起,還不是因為我太孤單了,我不開心!他能陪我,我就和他在一起了!要是你們真的負責任,我才不會被這種人騙走,你們不用寧可冤枉親女兒也護著我,我不需要!反正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


 


她推開孟父孟母大步往前走,孟父孟母也顧不得黃毛和我,追上去攔著她,著急地說:「露露,別生氣,是爸爸媽媽不好,你和他分開了就行,過去的事情我們不追究了,你不喜歡趙焱的話,喜歡什麼樣的?我們再給你找一個合適的好不好?」


 


孟露回頭看了看我。


 


然後嗖地一下移開了目光。


 


過了幾秒,她又控制不住地看了看我。


 


我:「……」


 


孟露突然一臉視S如歸地走到我面前,

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低頭看看她,問:「你幹什麼。」


 


我一問,孟露豆大的眼淚突然啪嗒啪嗒掉下來,哽咽著說:「我委屈。」


 


我無語道:「委屈你去打他們仨出氣啊,我又沒惹。」


 


「我不管,我就要你哄我!」孟露跺腳,像恨不得咬我一口,「你抱著我上車,快點抱我。」


 


黃毛看孟露這次是真的要把他踹了,也不顧孟父孟母在身邊了,跑過來討好道:「露露,我來,她一個女的怎麼抱的動你。」


 


孟露委屈的表情立馬變得暴躁,她把包砸在黃毛頭上,砸完了還嫌不解氣,罵他:「給我滾,你知道個屁,廢物。」


 


09


 


黃毛滾出了孟露的人生,我的打工生涯也得以順利進行。


 


回去之後,他們一家三口關起門來談了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剪輯我的視頻:「假千金的黃毛男友說我吃得多?

țű̂₃在鬼屋肘擊我?漂流時往我身上潑水?歡迎收看真千金的日常之陪假千金約會一日 vlog~」


 


我的真千金系列點贊數量噌噌往上漲,帶貨和植入廣告已經排到了下個月。


 


算一算,這個月遊樂園的工資發下來,就可以徹底還清我的債務了。


 


打工皇帝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我正在哼著小曲上傳視頻,孟父孟母突然叫我進去。


 


10


 


這一次面對我,他們的態度比之前好了許多,看來孟露說了我不少好話。


 


孟父指了指椅子說:「坐。」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孟父說:「本來我們還打算好好和你談一談,讓你改改之前在福利院留下的壞毛病,更好地融入我們的家庭,但現在來看,你這孩子品行還是很端正的。」


 


「福利院會給我留下什麼壞毛病?

」我忍不住笑了,「福利院是我待過的最溫暖的地方,比你們家強多了。」


 


「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孟母蹙眉,「我們確實虧欠你了,你很能幹,家裡的業務我們以後會讓你接手,但有些話我們提前說清楚,露露和我們親生女兒沒兩樣,家產也有她的一份。」


 


「誰惦記你們家的財產呀。」我擺擺手,滿不在乎道:「我回來就是體驗體驗生活,過兩天我就走了。」


 


他們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一時間愣住了,過了會兒,孟父才說:「你去哪裡?」


 


我翹起二郎腿道:「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唄,我到哪裡不能混口飯吃。」


 


孟父與孟母對視一眼,又看向我,說:「多出去走走漲漲見識倒是好事,我們會幫你安排,錢你也不用擔心,但是你要一直和我們保持聯系,家裡需要你的時候,你要隨時都能回來。」


 


「需要我,

是指給孟露獻血嗎?不好意思,獻血這事兒看我心情,你們說了不算,還有,不要自稱爸爸媽媽,我爸爸媽媽早就S了。」


 


他們剛受完孟露的刺激,又受我的刺激,對孟露要哄著,對我就沒那麼多顧忌了。


 


孟父怒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當年你走失,我們心裡也很難過,也花了大力氣去找,領養露露也是因為太想你——」


 


他似乎也覺得有些說不過去,勉強壓抑著自己語氣裡的冷意,「隻是我們和你這麼久沒見面,生疏一些也很正常,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培養感情,你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吧?」


 


孟母臉色也不好看,努力控制著脾氣道:「我們承認對你有虧欠,但露露和我們這麼多年朝夕相處,感情有濃有淡,你也應該理解,你放心,以後我們的日子還長,該給你的,我們不會吝嗇。


 


「你們也知道感情有濃有淡呀?哦,可能我剛才說的話讓人誤會了,解釋一下,我的爸爸媽媽是福利院的院長兩口子,他們確實在幾年前去世了,所以我剛才說我爸媽都S了隻是陳述事實,沒有人身攻擊的意思。」


 


說著我按亮手機,給他們看一眼我的屏保。


 


那是一張合影,清瘦儒雅戴眼鏡的院長爸爸,圓臉大眼睛、笑起來很漂亮的院長媽媽,還有微笑的我。


 


當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是的,別人聽到我在福利院裡長大都會用很憐憫的眼神看我,所有人都覺得我很可憐,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能讓別人相信我一點都不可憐。


 


至少我第一次來月經弄髒了床單,是院長媽媽幫我洗幹淨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清晨陽光熹微,全世界都是淡淡的灰藍色。


 


她站在水槽前,一邊幫我搓床單,一邊告訴我,以後沾了血的布料都要預處理一下,再放進洗衣機裡,要不然會洗不幹淨。


 


她還說人生很長,需要用到的東西很多,慢慢學,慢慢記,學會了,記住了,就可以變成一個很厲害的大人,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我抱著小熊沉默地站在一邊,盯著她的手看。


 


小巧的手,白淨的手,像會魔法,把淡藍色的床單洗得看不出血跡,她洗完了床單,輕聲細語地說:「走,回去繼續睡吧。」


 


我憋了半天,才愣頭愣腦地說:「院長,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把床單弄髒了。」


 


她點點頭,語氣溫和道:「好呢,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你肚子疼不疼?我去給你拿一點紅糖和止疼藥。」


 


她把分裝好的紅糖和止疼藥交給我,又用碎花小袋子裝幾片衛生巾,

扎緊系帶,放在我的睡裙口袋裡。


 


我終於知道睡我旁邊的女孩子那個不讓人碰的口袋裡裝著什麼了。


 


福利院裡的小孩有很多,但他們的愛並沒有被分得很稀薄,至少她把每個碎花小口袋都縫得一樣漂亮。


 


調皮的孩子他們愛,沉默的孩子他們也愛,叛逆的暴躁的陰鬱的,他們對所有的小孩一視同仁,他們教會我好多東西,多到能讓我成為我,能讓李唯一成為李唯一。


 


他們好像是上天創造出來給我們當爸爸媽媽的,所以我們這些小孩長大以後,上天就把他們收走了。


 


兩個人檢查出來生病的日期差不多,連離開也是在同一天,留下一群孤單的小孩,還有沒還清的醫藥費。


 


於是李唯一變成了打工皇帝,小時候沉默陰鬱,長大了暴躁叛逆的李唯一變得精通十八般武藝,沒有任何人要求我承擔那筆醫藥費,

但我就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


 


就像沒人要求他們為了一群陌生小孩嘔心瀝血,把自己累到生病,但他們也這麼做了一樣。


 


現在我的責任完成了,我可以沒有負擔地開始自己的新人生,時至今日我終於敢再看媽媽臨走前用筆寫下的那句話,歪歪扭扭,勉強辨認:自食其力,好好生活,愛。


 


最後一個愛字寫完,遺書戛然而止,我不知道這個愛字是想表達什麼,是想說他們愛我們,還是想讓我們無論何時都保有愛的能力?


 


但不管是什麼我都做到了,我自食其力,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對未來充滿希望,連陌生網友都說我真的很厲害。


 


我也沒有因為缺愛做出有損尊嚴的事情——畢竟我早就感受過這世上最無私的愛了。


 


爸爸媽媽,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可靠的大人了,

這麼多年,雖然有點辛苦,但我想我一直都做得很好呢!


 


11


 


在還清債務後,我沒有繼續留在孟家,而是開始周遊全國,巡回賣麻辣串。


 


最開始我是想蹬著我的小破車一路向北的,但在得知我的計劃之後,趙炎和孟露都表達了強烈的反對。


 


他們兩個吵得太厲害,我根本聽不清這兩個人到底在吵什麼,聽了一會兒我就戴著耳塞躺沙發上睡著了。


 


醒過來之後,他們兩個已經達成了和解,趙炎給我贊助了一輛房車,孟露贊助了我一大筆經費,還說一個人旅行太寂寞了,不如帶上他們兩個吧。


 


彈幕說什麼一夫一妻,我看得雲裡霧裡,但我確實支持一夫一妻制,畢竟三個人的感情還是太擁擠了。


 


就連三個人一起旅行,我都經常被吵得想打人。


 


開著房車一路向北之後,

孟父孟母多次聯系我,態度從最開始的略帶生硬變得逐漸親切主動。


 


我猜原因有二,第一,我的自媒體做得很成功,賺了很多錢,他們覺得我還算個可造之才。第二,孟露一直跟著我屁股後面跑,他們愛屋及烏,害怕得罪了我。


 


但無論如何,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就這樣了,在我看來,他們隻是一門勢力的遠房親戚而已,逢年過節在一起吃頓飯就夠了,平時還是不見面為好,我的愛恨情仇都很寶貴,要留給值得的人。


 


再次掛斷了孟母打來的視頻通話,我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來,下車,搭臺子,開始做飯,同時對著不遠處又在扯頭花的趙炎和孟露大吼一聲:「別在那瞎胡鬧了,過來幹活!」


 


兩個人又互罵了幾句,一起跑過來洗菜洗米。


 


我回頭望向遠方——大片青草仿佛海浪泛起漣漪,

獵獵風聲將一切嘈雜都遮蔽,我隻覺心曠神怡,拿出手機,輸入今天更新視頻的文案。


 


「生活可敬,生命可貴,昨天很好,今天也很好,明天會更好~歡迎收看真千金 AKA 打工皇帝李唯一開房車全國巡賣麻辣串的超治愈 VLOG!」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