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母親的嫁妝,我的外祖父曾與藥王交好,故得此丹三枚。


母親生幼弟時難產,用了一枚。


 


三叔曾中風呆滯,用了一枚。


 


如今此傳世神藥,隻餘一枚,我嫁給蕭铖時,母親一並給了我。


 


當時我當即就要交出「還魂丹」,以換取蕭铖能不費一兵一卒取得梁州。


 


但是此時,兕子突然病危,命懸一線。


 


我哭著求蕭铖,要用此藥救兕子一命。


 


蕭铖卻道:


 


「兕子胎裡不足,能來世上走一遭已是有幸,你又何苦吊著她的命?


 


「這顆『還魂丹』不是給梁後的,而是給我們據兒的。」


 


我都懂,若取得梁州,那蕭铖九州便已得一半。


 


梁州本就難取,此番若是作戰,耗費兩三載也說不定。


 


我哭得聲嘶力竭,

質問蕭铖道:


 


「難道你要我生生看著我們的兕子就這樣咽氣嗎?」


 


蕭铖定定望著我:


 


「莞娘,得天下者,未有不失其所重。


 


「你出生世家,不是該比我更懂嗎?」


 


當夜,兕子在我的懷中咽氣。


 


而蕭铖領兵直入成都,將「還魂丹」交給了梁帝,梁帝宣布退位讓權。


 


蕭铖後來再未提過我們這個女兒。


 


連登基之前,他都未曾提過要給她追封。


 


前世我似乎將痛苦吞咽,故意將這件事淡忘。


 


兩年後,我再次為他生下一女。


 


說完,我眼中拂過一絲悲涼。


 


我早該醒悟,早該知曉,早該預見後來我的命運!


 


我的兕子早就為我提醒了。


 


16


 


父親聽得亦是如鲠在喉。


 


他想要寬慰我,我卻挺直了背:


 


「現在,我們可以如法炮制,隻需讓梁後覺得情況危急,引她發病。


 


「梁帝愛妻如命,必會以權換妻生。」


 


我決定派十隊兵馬秘密靠近梁國地界,再分別隔幾日以火箭攻擊城池。


 


多地遭遇進攻,梁帝摸不著頭腦,還未沒來得及排兵布陣,我就派軍著一處大舉進攻。


 


戰事突然,梁帝親自披甲出徵。


 


如前世一樣,他被火箭擊中,梁後聽聞消息後昏S暈厥。


 


今生,梁帝親攜其子,卸甲上門求見我的部將。


 


他願意以梁州換「還魂丹」,以救他愛妻性命。


 


可這時,謝州卻來了位不速之客。


 


陳娾一身素裝,身後跟了數駕馬車與幾大抬木箱。


 


她自進了謝州城,

便三叩九拜地往我們家宅中來。


 


她模樣憔悴可憐,țůₛ又興師動眾,我不得已見了她。


 


誰知陳娾一見我就流淚,她向我跪下,哀求道:


 


「求女君救我的涵兒一命!」


 


原來,其子在不久前得了重病。


 


嬤嬤將那孩子抱上堂,隻見孩子頭大如鬥,目睛下垂。


 


二叔見多識廣,認出這孩子是得了「慢脾驚」,哪怕是開腦放水也隻有一線生機!


 


「妾知曉女君要利,願將全部身家奉上,隻願求得女君手上的『還魂丹』,救我兒一命!」


 


我苦笑著看向陳娾:


 


「蕭陳氏,你出自我族中旁支,應該知曉,你的這些財物,於我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如若說你願以徐州大權換『還魂丹』,我倒是可以考慮。」


 


聞言,

陳娾止住哭泣,面露難色。


 


「妾並無左右徐州的權力……」


 


她又看向身邊呼吸漸漸困難的兒子,閉眼垂淚,道:


 


「但求女君體諒妾身的難處,涵兒他才剛滿周歲不久……」


 


我打斷陳娾的話:


 


「可是蕭陳氏,梁帝願以梁州換我的『還魂丹』。」


 


話罷,隻見陳娾猛地睜眼,隨即整個身子癱軟下去。


 


17


 


蕭铖是三個時辰後到的謝州。


 


上月他攻打徐州以北的青州,連下五座城池。


 


此時戰事正是吃緊,他匆忙趕來,也是聽說了陳娾哀求我的事。


 


他拉起陳娾想帶她離開。


 


陳娾見到蕭铖,如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夫君,

女君她想要徐州,我求你!


 


「這天下哪裡有我們的涵兒重要,涵兒他可是你的嫡長子!


 


「若女君把『還魂丹』給了梁帝,我們的涵兒更是沒辦法了!」


 


蕭铖聞言皺眉:


 


「涵兒得的是不治之症,就算開腦放水後有幸活下來,都難保還能如常人一般。


 


「你何必如此?」


 


陳娾聞言卻歇斯底裡地抓住蕭铖的衣角:


 


「不,隻要有了『還魂丹』,開腦後涵兒也能活下來的!」


 


她聲音嗚咽,蕭铖拉不動她,冷聲道:


 


「夫人,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此話引得我動作一滯。


 


蕭铖也抬眼來看堂上高坐的我。


 


此時的蕭铖,同當年與我隔著屏風相見的模樣,多了幾分上位者的英姿。


 


他看我的眼神,

充斥評判和打量。


 


「女君,叨擾了。」


 


話罷,蕭铖一掌劈向陳娾的後頸,她瞬間暈倒。


 


蕭铖抱起陳娾,吩咐屬下:「帶小郎君和夫人回去。」


 


孩子的嬤嬤緊緊抱著孩子,哭著道:


 


「刺史,小郎君氣喘得更厲害了,還是看過醫士再上路吧。」


 


蕭铖停住腳步,又轉頭來看我。


 


四目相對,我們兩人的目光皆如虎般銳利。


 


我知道,他不願意求我。


 


他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上路。」


 


我知道,蕭铖不敢在我的地界久留。


 


待蕭铖走後,屬下問我:


 


「若那蕭铖今日願交出徐州,可女君隻有一顆『還魂丹』。


 


「女君是要徐州還是梁州?」


 


我沒有片刻猶豫:


 


「梁州。


 


其實,在接到梁帝請求的那日,父親和三叔就帶著「還魂丹」趕往了前線。


 


今日的謝州,並沒有什麼「還魂丹」在。


 


而我也從來沒準備放虎歸山。


 


徐州,我也會拿到。


 


蕭铖既然走進了我的地盤,就別想活著出去。


 


18


 


蕭铖攜家眷夜歸,他的長子又病重,車馬定不會太快。


 


二叔仍有顧慮:


 


「蕭氏子頗有Ṱūₗ城府,若我們半路設伏,恐怕他早有預料。」


 


「況且——」


 


二叔嘆了口氣。


 


這個世道雖亂,但仍看重門閥、禮法。


 


我們家族受世人追捧也是有此原因。


 


二叔害怕我用這種方式S了蕭铖,於我的名聲不利。


 


而我隻是嘴角微揚:


 


「二叔,

成王敗寇,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前世蕭铖利用完我陳氏,便欲將我的家人都趕盡S絕。


 


作為歷史的執筆者,他可曾想過什麼名聲?


 


如今,我亦不懼。


 


況且,今日這樣的好機會若不抓住。


 


他日我恐怕要折損許多兵力與時間同蕭铖鬥爭。


 


我何必養虎為患。


 


於是,我在揚州境內一處山谷中設伏。


 


入夜後,陳娾幽幽醒來,她抱著孩子哭得歇斯底裡。


 


蕭铖不得已宣布加快前進速度,待進了徐州境內,再扎營休整。


 


他們路過山谷,霎時間,寒光乍現。


 


蕭铖果然早有遇伏的準備。


 


且其手下都驍勇善戰,與我的人打得有來有回。


 


可惜終究寡不敵眾。


 


蕭铖手下掩護他逃走:


 


「主公帶夫人先行撤退,

我們來擋住!」


 


陳娾不肯,她哭著掙脫開蕭铖的臂彎,想去夠血泊之中的馬車:


 


「涵兒還在馬車裡!我要帶涵兒走!」


 


「涵兒本來就活不成了!


 


「無知婦人,你要以大局為重!」


 


蕭铖怒極,又想劈暈陳娾。


 


此時,我埋伏在山上的軍馬開始放箭。


 


我的將領怕蕭铖逃脫,大喊道:


 


「取蕭铖首級者,女君重重有賞!」


 


流箭之間,蕭铖的手下以身體護衛著他們夫妻往山林中去。


 


見陳娾不依不饒,蕭铖便欲撇下她,同屬下上馬遁走。


 


此時,陳娾竟突然提起身旁一位將士的刀,砍向蕭铖。


 


蕭铖始料未及,當場血濺三尺。


 


他S了。


 


而此時陳娾嘴裡還念念有詞:


 


「我要女君的賞賜!

我要『還魂丹』救我的涵兒!」


 


19


 


我聽著來報信的將士講述著這一幕。


 


二叔搖了搖頭:


 


「白天在我們府上,我便覺得那蕭陳氏雙眼猩紅,想來是瘋了。」


 


將士連連點頭,說正在將陳娾押送回謝州。


 


她一路上依舊念念有詞:


 


「我要獻上徐州給女君!我也獻上蕭铖的首級了!快給我『還魂丹』!」


 


我聽聞後沉靜道:


 


「S了蕭铖,徐州還有陳訪和若幹族親。


 


「先領兵入住徐州接管大權,再去信陳訪,向他言明陳娾的現狀。」


 


陳訪有些野心,但現下他隻能先識時務。


 


我又轉頭看向二叔,「二叔,我們今夜擺宴吧。


 


「連下梁州、徐州,今後還得忙了。」


 


城市和各方權力都需要休整、安排。


 


十幾日後,陳訪和一眾追隨他的族親至謝州。


 


哭訴同根之情,想要再追隨於我。


 


父親親自請他們去了祠堂,當場分支斷親。


 


而我也在牢中見到了陳娾。


 


她瘋得徹底,卻還認得我,要請我救她的兒子。


 


我告訴她,蕭涵早就S在那一晚了。


 


而蕭铖早就計劃好被埋伏時要逃的路線,從未想過帶上她的孩子。


 


最後甚至也要撇下她。


 


陳娾仰天長嘯,竟然泣出一滴血淚來。


 


「我的夫君、良人……


 


「竟然是這般薄情之人。」


 


她猩紅的眼望向我,此時竟然有了片刻清醒:


 


「所以莞娘,你是早知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推卻婚事?」


 


族中無人不知,

我曾在宴席上,公然嗤笑過蕭铖。


 


陳娾是將S之人,我向她說了實話。


 


「因為我從地獄歸來,看見了我嫁他後的下場。


 


「狡兔S,走狗烹。


 


「我可以所嫁非人,但不能讓我的家人也給我陪葬。」


 


我望著陳娾臉龐上猩紅的血淚,覺得她比前世的我勇敢得多。


 


前世我並非蕭铖嘴裡的「無知婦人」。


 


我讀過許多書,懂得禮法、文法、兵法,我為他出入,也願意以天下大局為重。


 


可最後——


 


不過是他功成身就後,身上凝結的九重寒霜,會讓他畏手畏腳。


 


好在今生,他也隻是我乾坤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20


 


拿下梁州、徐州之後,我蟄伏了整整兩年。


 


一則休養生息,

穩固新得之地,施恩布德,籠絡人心。


 


二則擴充軍備,招攬賢才,為後續出徵作準備。


 


更重要的是,我在等朱必成自取滅亡。


 


朱必成挾天子自封大司馬後,殘暴日甚。


 


前世晚期,冀州早已多有民變、叛亂之象。


 


今生,我亦故意按兵不救,任其內亂愈演愈烈。


 


兩年後,冀州已是人心盡失。


 


朱必成在內憂外患之下,隻與我打了一年就支撐不住了。


 


冀州落入我手,接著攻破朱必成的走狗青州刺史,不過順手而為。


 


至此,天下九州,僅餘雍州與兖州尚未歸統。


 


雍州各方小勢力自相攻伐,早已四分五裂,難成氣候。


 


兖州雖地廣,卻苦寒偏遠,勢難獨存。


 


九州鼎定,已成定局。


 


前世蕭铖借我舉族之力,

用了十三餘年。


 


而今生,我佔得天機,隻用了六餘年。


 


21


 


登基當天,母親親自為我穿戴。


 


我的這身龍袍,也是母親領人親制的。


 


她眼含熱淚,撫摸過我的臉:


 


「吾兒,這條路你走得艱辛。


 


「母親祝願你江山永固,萬世安康。」


 


女主家門,天下不是沒有風言風語。


 


我的父親母親、弟妹,二叔三叔,都一直鼎力支持我。


 


二妹甚至曾偷聽到我們苦惱沒有將才,便誓要苦學武藝,成為第一女將,為我徵伐天下。


 


我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父親說蕭铖命格貴重,要我嫁給他。


 


我向父親講述了我前世的故事。


 


我當時也曾畏懼,此番怪力亂神之言,父親聽後可會將我送進道觀?


 


可是當夜,父親蒼勁的雙眼中,看向我的隻有心疼:


 


「若莞娘前世有此遭遇,應是為父識人不清。


 


「是父親太著急、太自傲,所以才害苦了你。」


 


在我坐上龍椅的那一刻,我首先為家人封賞。


 


我不要他們隻是從龍之功、得一時權力而已。


 


我要他們與我同列宗親,血脈永承,隨江山社稷萬世長存!


 


22


 


登基第二年,三叔欲修書興考試,破門閥之制,遴選人才。


 


他從祖宅中搬出一堆舊書,那本《陳氏家訓》赫然在首。


 


我拿起來隨手翻閱,竟然讀到前世蕭铖曾念的那句:


 


「不斬纏龍絲,難承九重霜。」


 


我勾唇低笑,前世種種,恍若朝時之露,夢幻泡影。


 


三叔問我聚精會神地在看什麼。


 


我指向那句話。


 


他拂了拂衣袖,大笑曰:


 


「霜重才方得梅香啊!」


 


我心中一動。


 


也是,蕭铖那樣薄情寡義之人,又何曾真正設想過未來美好的景象呢?


 


我曾伏在案前教他念家訓,是認可他成為我的家人。


 


想向他分享我兒時學這家訓的回憶。


 


也罷,前塵既散,今生仍長。


 


而我有江山萬裡、社稷綿延。


 


我與他恩恩怨怨,至此盡散。


 


我會登上高寒的宮闕,去領略獨屬於我的那段暗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