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玩夠了,到此為止吧。」
他彎著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鈔票。
啞聲說了句:「好。」
暑假結束,謝疏言坐上開往清北的火車。
而我飛往國外,開始漫長的化療。
多年後回國,我躺在病床上,因為治療掉光頭發。
正忙著挑選假發時,病房門開了。
穿著白大褂的謝疏言,和我四目相對。
1
謝疏言進來的時候,我正撅著屁股趴床上。
手機裡傳出賣貨主播高亢的聲音:「618 激情下單,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孟小姐,又在看假發呢?」
嘈雜的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護士指了指我:「謝教授,
這是新入組的患者,已經籤署同意書了。」
謝疏言看過來的瞬間,我倒栽蔥一樣歪著腦袋,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十年了。
本以為老S不相往來的人,突然變成了我的主治醫生。
還在我做排氣操的時候闖進來。
要S。
我一骨碌爬起來,扶了扶歪掉的口罩。
噤若寒蟬。
雖然沒有和他對視,我依然能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冷冰冰的。
沒什麼溫度。
跟當年因為我做錯題,無奈又溫柔的目光截然不同。
「孟小姐,這是我們組的教授,謝疏言。您的治療方案都是由他來負責的。」
我目光躲閃,匆匆點了點頭。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旁的實習生捧著病例夾,
乖乖報起病史。
「孟庭月,女,28 歲,十年前體檢時發現頸部淋巴腫大,初步診斷非霍奇金淋巴瘤,進一步病理檢查發現——」
「後面的不用說了。」
「啊?您認識這位患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裝作很忙的樣子擺弄手機。
隻覺得謝疏言的目光落在我搞怪的綿羊角小帽上。
半晌,他語氣平淡道:「不認識,隻是病例比較特殊,提前看過。」
手機自動跳轉了淘寶頁面。
支付進入了倒計時。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我走了神兒,好久都沒有點下去。
實習生兢兢業業地匯報完治療方案,謝疏言聽完,語氣裡沒什麼別的情緒。
「行,繼續目前治療,
明天復查。」
然後,就挪到了旁邊患者面前。
查房進行了二十分鍾。
直到他離開,都沒再看過我一眼。
我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發現後背出了汗。
看中的假發鏈接,因為這麼一打岔,早就被搶空了。
嘖,真倒霉。
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謝疏言早就把我忘了。
連實習醫生念出我的名字,都沒有任何反應。
2
我和謝疏言剛認識的時候,關系並不好。
我仗著家裡有點錢,胡作非為,成績更是吊車尾。
班主任為了督促我好好學習,讓謝疏言坐我同桌。
起初謝疏言並不愛搭理我。
每天就對著他那套試卷,刷了一遍又一遍。
他腦子好,
性格好,樣貌好。
唯一的缺點就是窮。
我就不一樣了。
我腦子不好,性格不好。
坐在謝疏言身邊,像個沒有腦子的傻大款。
好在我情商不錯,全校女生給他送花寫情書的時候,我給他買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他全套考試卷都是我買的。
不到一學期,就成功把他拿下。
我小心翼翼親吻謝疏言那天,剛好是他的生日。
他白襯衣亂了,唇瓣上染了我的口紅,垂著眼睛,「什麼意思?」
第一次親吻男人,我腦子也宕機了。
結結巴巴地說:「還、還不明白嗎?做我男朋友唄。」
謝疏言耳根微紅,輕聲說:「好。」
那會兒真美好啊。
我本來不愛學習的,
一進教室,就乖乖坐在謝疏言身邊,聽他給我補習功課。
一年的時間,總成績提高了一百多分。
掐指一算,能考到北京去。
不用和謝疏言異地戀。
要不是後來體檢發現身體出了問題……
「嘔——」
病房裡回蕩著我的嘔吐聲。
我抱著馬桶,兩眼發黑,出了一身虛汗。
閨蜜拍著我的背,「這麼下去可不行,你反應這麼激烈,我去找醫生。」
我抓住了她的手,「不用,習慣了。」
當年 27 次化療,我一個人在國外,不也挺過來了。
堅持了十年,舊病復發。
還不知道要遭多久的罪,要是回回找醫生,怕是要惹人家煩。
閨蜜不甘心,「謝疏言不是你的主治醫生嗎?我去找他,他一定有辦法。」
我抱住了閨蜜大腿,「我的姑奶奶,您消停點吧,您應該慶幸他沒認出我,要是認出來,得給我開一百次化療。」
「誰跟你說要做一百次化療?」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我渾身一僵,頭都不敢回。
閨蜜長舒一口氣,「謝教授,庭月她不舒服——」
「化療的正常反應,如果她遭不住……」
後面謝疏言跟閨蜜說了什麼,我沒聽見。
因為我滿腦子都是:
剛才的話,他不會聽到了吧?
3
晚間,護士來給我打止吐針。
言語間帶了點試探:「你認識謝教授嗎?
」
我生無可戀地倒在床上,「不認識,為什麼這麼問?」
「謝教授從來不管這些事的,這次特地去辦公室,交代了你的主治醫生,開了止吐針。」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瘦了很多,因為病痛的折磨,臉色並不好。
與十年前比起來,實在相差太多。
不可能吧……
謝疏言記性再好也——
是的,他記性很好。
萬一,他就一直記恨我呢?
明晃晃的「孟庭月」三個字掛在床頭,我怎麼會覺得,他認不出我?
閨蜜插了句嘴,「你們謝教授才 28 歲吧,年紀輕輕就當教授了?」
「咦,你知道的真清楚!
謝教授是醫學本碩博連讀,反正博士畢業那會兒才二十六七歲的樣子。他這個履歷,算是鳳毛麟角啦。普通人比不了。」
她們見我閨蜜對謝疏言感興趣,笑著說:「你要追我們謝教授啊?勸你省省。人家有喜歡的人了。」
閨蜜朝我擠擠眼。
就聽見護士說:「院長的女兒,海歸博士畢業,說不好什麼時候就要結婚了哦。」
閨蜜的笑容僵在唇角。
我揪了揪空蕩蕩的病號服,突然對衣服上的線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護士離開後,閨蜜沒忍住:「庭月,對不起啊……」
「嗨,有什麼可對不起的。」
「我今年 28 了,不是 18。」
那些高冷男神愛上我的美夢,早在十年前就不會做了。
4
那天之後,
我就沒再見過謝疏言。
雖然見不到,但總能從別人的談論裡聽到隻言片語。
不是外出參加學術會議,就是在實驗基地搞研究。
一周能來查一次房,指導一下用藥方案。
化療的間歇期,患者可以出院回家。
所以直到出院,我都沒再見到謝疏言。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高中班長的電話。
「孟庭月!你還在北京嗎?治療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熙熙攘攘的,十分熱鬧。
學委的聲音插進來:「你生病的事怎麼不跟同學們說呢?要不是班長提起,我們還不知道。」
我高中人緣還算不錯,這些年偶爾還會跟班長他們聯系。
我哂笑道:「沒想打擾大家。」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這樣吧,你住哪兒?
我們明天去看看你。」
我拗不過他們的好意,還是給了地址。
這些年家裡為了給我治病,花了不少錢。
多虧閨蜜的幫忙,我在首都找到了一個還算便宜的房子,租了下來。
一樓,南面有個院子,要是身體好,能種些花ṱů²花草草,還能養一條狗。
高中同學一大半留在家鄉發展,剩下的散落天南海北。
所以這次來的人不多。
也就五六個。
大家大包小包地把食材拎進來,「本來想打火鍋的,但是天熱,我們炒點菜吧。」
我戴著一頂厚厚的針織帽,笑著說:「沒事,有空調怕什麼。我也想吃火鍋。」
大家吵吵嚷嚷地湧進廚房。
家裡頓時熱鬧起來。
依稀還像是剛畢業的樣子。
班長邊摘菜邊問我:「你有沒有聯系謝疏言?」
我愣了一秒鍾,「什麼?」
「嘖,你不知道他是血液病方面的專家啊?專治淋巴癌,你問問他多好啊?」
「哦,我——」
我委實不想跟謝疏言扯上太多關系。
結果門鈴突然就響了。
班長擦了擦圍裙,起身去開門。
緊接著,就聽同學發出熱鬧的呼喊。
「謝疏言!你終於來了!」
「哎呀呀,大教授,好久不見。」
「進來坐,孟庭月想吃火鍋,你是專家,你來說到底能不能吃?」
我傻愣在原地,沒有戴口罩的臉,瞬間像是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滿是焦灼。
我沒想到,他們竟然聯系到了謝疏言。
而且,是在我臉都沒洗,口罩都沒戴的情況下,和他打了個照面。
謝疏言平靜地看向我,淡聲說:「吃清湯鍋吧。」
「好好好,聽大教授的,不要辣鍋!」
大家又開始忙碌。
謝疏言接過班長遞來的拖鞋,換下。
然後把一兜子水果遞給廚房裡的同學。
班長主動調節氣氛:「哎呀,再怎麼樣都是過去的事了。」
「相逢一笑泯恩仇,謝疏言,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孟庭月計較。」
「快幫忙摘菜。」
謝疏言懷裡被塞了個濾水筐,裡頭裝買了空心菜。
他被推到沙發對面坐著。
霎時間,客廳裡就隻剩下我們倆。
牆角的空調發出喀拉啦的噪音。
我避開他的視線,
急忙摸出屁股後面的口罩,正要往臉上戴。
謝疏言啪的一聲,掰斷了空心菜的根部,淡淡道:
「反正都認出來了,還有遮的必要嗎?」
5
客廳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不。
確切地說,尷尬的隻有我。
我斟酌了片刻,訕訕地把手縮回來,有些沮喪。
「我以為你沒認出我,所以前幾天在醫院沒打招呼。」
「不需要。」
「什麼?」
「我們不熟,不用打招呼。」
謝疏言低著頭,熟練地摘著空心菜,全然沒有跟我聊天的意思。
我默默點點頭,生分又笨拙地往前推了推水杯。
「你……喝點水。」
「不渴,
謝謝。」
怪冷淡的。
他拒絕了我,我不好繼續熱臉貼冷屁股,幹脆就這麼坐著。
拼命回憶住院期間,有沒有幹過什麼丟人的事。
班長從廚房裡鑽出來:「孟庭月,廚房用紙沒了,你給我拿一卷。」
「哦,好。」
我匆忙起身,去櫃子底層翻找。
房東的舊家具有些年頭了。
拉個抽屜,整個櫃子地動山搖的。
頂層倒扣在牆上的照片框率先受不住,發出幾聲低啞的呻吟之後,便朝下傾倒。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隻能像個鹌鹑似的,抱頭蹲在地上。
等著照片砸下來。
下一秒,眼前一暗,謝疏言捏住了傾倒的畫框。
因為逆光的緣故,我看不清謝疏言的表情,隻覺得他周身冷飕飕的,
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謝謝啊。」
謝疏言沒理我。
等我從畫框底下鑽出來,才看清他目光所及——
當年我偷拍謝疏言睡覺的照片。
盛夏的陽光透過樹的縫隙,落在少年清雋的側臉上。
他睡得沉。
連我偷偷去勾他的手都沒發覺。
這一刻,我在考慮把照片搶過來吞下去的可能性。
「孟庭月。」
「啊?」
「解釋一下。」
我沉吟片刻,下意識抬手抓了抓腦袋,抓下了一捋頭發。
在謝疏言冰冷的目光中,我哂笑道:
「這不是……前任牆嗎?哈哈哈。我就是紀念一下——」
「哦,
是嗎?」
謝疏言指著我和閨蜜的幾組合照,冰冷的聲線有了波動,「按照你的意思,你還跟女的談過?」
我咽了口唾沫,「對……對啊,我、我都談過。」
謝疏言銳利的視線仿佛要將我燒化。
我漸漸地笑不出來了,眼神四處亂瞥,就是不敢看他。
「庭月,你們——」
班長拉開廚房門,剛想說點什麼,察覺到怪異僵持的氣氛,陡然住了嘴。
謝疏言沉著臉,把相框放回原位,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拎起外套往外走。
「哎,謝疏言,你幹嘛去?」
「醫院有事,先走了。」
「不是,孟庭月的事還沒說完呢……謝疏言,你留下吃個飯。
」
謝疏言站在玄關,看了眼沉默不語的我。
似乎在等我說些什麼。
可是讓他失望了。
我什麼都沒說。
謝疏言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諷笑:
「我一個不受待見的前任留在這,有必要嗎?」
咔噠一聲。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