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為什麼要改志願啊?」
「笨蛋!」
「我根本不需要你,你聽不明白嗎?」
謝疏言一愣,表情突然松懈下來。
抿著唇默不作聲地挨了我好幾拳,脾氣好到過分。
「你找過班長了?」
我眼睛酸酸的,「嗯。」
「那就行了。」
「什麼行了?」
謝疏言蹲下身,仰頭看著我,眼神亮得可怕:「我們和好,不分手了行不行?」
我的身體下意識的後縮,突然被謝疏言緊緊攥住肩膀。
「孟庭月!」
謝疏言拔高了聲音,迫使我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他抬手起誓,「我發誓,
我不會為你放棄生命。哪怕有一天……」
他的唇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哽了片刻,似乎極其不願意說那個詞,但還是說出來了,「哪怕有一天,天人永隔,我謝疏言發誓,絕對不會為了孟庭月,放棄自己的生命。」
他捧著我的臉,輕聲說:「這樣,你願意說你愛我了嗎?」
風透過半開的窗戶,吹著我湿漉漉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月涼如水。
湖邊群鳥撲簌,倦鳥歸林。
我就像一隻倦鳥,一個人飛了十年。
隻有不住的撲騰,才能像個活人一樣,「樂觀」「積極」「勇敢」地對抗病魔。
可是我也會怕,會絕望,會埋怨上天的不公,痛恨自己的倒霉。
我找不到承載自己的那片森林,
一旦放松,就會墜入負面情緒的深淵。
我好累。
累到想找謝疏言靠一靠。
哪怕隻有一天,讓飛累了的我,有個地方落落腳,然後等明天的太陽升起,張開翅膀,繼續飛向S亡。
我抱住了謝疏言,埋下頭。
哭泣出聲。
9
第二次化療結束,我體重降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屋漏偏逢連夜雨,房東突然打來電話,說兒子要結婚,房子不給租了。
他賠給我雙倍違約金,要我兩天內找好住處。
我跟房東掰扯的時候,謝疏言就坐在我身邊。
他蹙著眉,「要我跟他談嗎?」
我掛斷電話,「不用,違約金挺高的,那些錢足夠我找個新房子了。」
這些年我為了看病東奔西跑,
居無定所,早已習慣這種事。
「搬到我那兒去吧。」
「啊?」
謝疏言默默移開目光,「離醫院近,看病方便。」
一向開朗的我有點笨嘴拙舌的,「哦……這樣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
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搬進了謝疏言的公寓。
一個醫院附近還算不錯的小區。
房子不算大,但勝在戶型好,寬敞。
比起我租的房子,真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謝疏言要上班,把密碼給了我。
「行李讓搬家公司放客廳,晚上我來收拾。」
我站在房子裡,撓了撓頭。
沒想到自己竟然就這麼跟謝疏言「同居」了。
第一次置身於他的私人底盤,
我有些小心翼翼。
不敢亂瞧亂看,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
問謝疏言:「我住哪?」
「都可以。」
「啊?」
他工作很忙,對於我的疑問,並沒有任何回復。
我硬著頭皮走進右側的一間房。
深藍色的床上四件套。
灰色遮光窗簾。
桌上擺著手表無線充。
透明衣櫃裡掛滿了謝疏言的襯衣。
啊……是主臥。
我合上門,打開了另一間,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了進去。
天色漸漸暗沉。
我做好了晚飯,擺好碗筷,等在餐桌前。
不知不覺就等睡著了。
謝疏言推門進來時,我正趴在桌子上做夢。
假發歪歪扭扭的扣在腦袋上,要掉不掉的樣子。
等他來到我身邊時,我突然驚醒。
「你回來了!」
「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謝疏言看我的目光比在醫院時,更加熾烈。
我慌不擇路,扶正了假發,站起來,「我吃過了,就……先去睡了。」
謝疏言收回目光,低聲說:「好。我工作忙,下次別等我。」
「好的。」
我飛快地溜回了客臥。
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假發,心裡懊悔不已。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頂,剛才好像掉下來了。
謝疏言沒看到我的頭頂吧?
我咬咬牙,把假發摘下來。
垮著臉嘆了口氣。
我從小就喜歡臭美,
尤其喜歡護理頭發,上學那會兒長發及腰,烏黑泛著光澤。
前幾年沒復發的時候,頭發也是烏黑濃密的。
可如今,鏡子裡的我,頂著一頭稀疏的頭發完全笑不出來。
醜S了。
這才第二次化療。
再過幾次,就該剃光頭了。
篤篤篤……
是謝疏言在敲門。
「洗漱用品擺在洗手間,要出來洗漱嗎?」
我立刻關掉燈,鑽進被子裡,「不了,我要睡覺了。」
外面再也沒了謝疏言的動靜。
他在門口站了會兒,就離開了。
我等到後半夜,外面的最後一絲亮光消失,才從床上跳下來。
躡手躡腳地打開門,準備去洗手間洗漱。
結果,
一絲微弱的燈光從客廳方向傳來。
謝疏言就坐在沙發上。
身旁堆滿了資料。
旁邊的小臺燈照亮了他的臉。
謝疏言輕而易舉就看到了鬼鬼祟祟、沒戴假發的我。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關上門繼續裝S,還是走出去,如常洗漱。
謝疏言放下手裡的資料,起身走來。
「我……我剛睡醒,要去洗漱——」
「別動。」
謝疏言握住了我遮掩腦袋的手,把我抵在牆上,隨後湿潤的氣息撲灑在我的臉上。
他低頭吻了我。
我身體一抖,心髒不受控制的狂跳。
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的身影遮擋了唯一一絲光線。
昏暗的環境讓聽覺無比敏銳。
我們呼吸交纏。
唇齒相接。
我聽到了謝疏言的襯衣摩擦我頭發的聲音。
聽見了他喉結的滾動,和越發激烈的心跳。
我們親了好久。
久到我開始呼吸不暢。
「在躲我?」
我下意識低頭,可想到頭頂要暴露在謝疏言視野裡,又飛快把腦袋仰起來,「誰要躲你啊?自戀。」
謝疏言摸了摸我的頭發,瞳孔裡倒映著我的影子:「嗯,這樣順眼多了。」
「哪樣?」
「不戴假發的模樣。」
他蹭著我的鼻尖,輕聲說:「早就想吻你了,看你緊張假發的樣子,我就沒敢動手。」
我偏開頭,自暴自棄地說:「別看了,好醜。」
「不醜,很漂亮。」
「騙人。
」
謝疏言勾住我的手,拉著我去了洗手間。
「剛才我有事要跟你講。」
他摁開了燈,洗漱臺上的東西一覽無餘。
顯眼的地方,有個電動剃頭刀。
他看著鏡子裡的我,問:「你會剃頭發嗎?」
我咬著唇,「我還不想那麼早剃……至少現在還有毛。」
謝疏言把剃頭刀遞給我,「我是說,你幫我我剃。」
「你瘋了嗎?」
我看著他濃密烏黑的頭發,緊緊蹙著眉頭,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出現謝疏言光頭的樣子。
雖然不會醜,但有點怪怪的……
謝疏言自顧自地搬了個小馬扎來,「我太年輕了,我希望你能幫我剃成患者信任的樣子。」
剃頭刀插了電。
正在嗡嗡作響。
我眼睛一酸,強忍著要哭的衝動。
「我不要。」
他分明是要陪著我。
謝疏言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腕。
「別怕,來。」
他的手很穩。
隨著嗡嗡的震動聲,謝疏言的頭發落了地。
他真是一點都不心疼。
一點頭發都沒留。
我看著鏡子裡的他,癟了癟嘴,「真是事與願違,你看起來更年輕了,像剛進醫院的實習生。」
剃頭刀被扔到了一邊。
謝疏言站起身來,看著我發紅的眼睛,低頭在我唇上輕啄一口。
「剃個光頭就能天天和你黏在一起,我覺得很好。」
「等我給你剃頭發的時候,你就不會記恨我,因為你已經把我給剃了。
」
我沒忍住,破涕為笑。
「那我也會記恨你的!」
鏡子裡倒映著兩人的臉。
一個淚汪汪的,笑的很滑稽。
一個笑容開朗,眼神寵溺。
他攬著Ṫū́ẗüₛ₆我的肩膀,說:
「好,那就粘著我,怎麼罵我都認。」
10
後來我買假發的時候,還是給謝疏言買了一頂。
因為有好幾次,他的學生看到他,都是目瞪口呆的樣子。
我覺得有損他導師威嚴。
謝疏言欣然接受。
至此,隻有回家的時候,我們兩個才會摘掉假發。
又過了幾個月,療程結束。
病情基本穩定,沒有再繼續惡化。
班長為了慶祝,又舉辦了一次小型的聚會。
「庭月,你身體怎麼樣了?這次我就先不請他了,咱們主要是給你慶祝!免得見了面尷尬。」
我接電話的時候開了免提,謝疏言正在修燈泡。
他垂眸掃了眼手機屏幕,淡聲說:「我和庭月會準時參加的。」
班長卡了口老痰,咳嗽半天,才驚叫:「老謝?你怎麼也在?」
「我跟她復合了。」
電話那邊傳了班長打翻了杯子的聲音。
謝疏言從凳子上下來,接過電話,「周六我有時間,地點定好後發給庭月就好。」
掛掉電話,我急著問:「你周五夜班哎,要不算了,咱們別去了。」
班長隻有中午有時間。
謝疏言熬一晚,周六回來就要十點鍾了,壓根沒時間補覺。
「不,要去的。」
他背對著我收拾桌椅,
輕聲說,「十年前的同學聚會,你和我都沒有去,我不想錯過這次。」
看著忙碌的背影,我轉身揉了揉眼睛,笑著說:
「哦,那我去挑一頂漂亮的假發。」
「好,幫我也挑一頂。」
11
這次聚會的氣氛明顯比上次好了很多。
大家熱熱鬧鬧的,頗有老友重逢的感覺。
我和謝疏言一進來,就被拉到了包間最裡頭,左一圈右一圈的同學圍著。
「你們倆什麼時候復合的?」
「誰先主動啊?」
「上次你倆什麼情況,是吵架了?」
我紅著臉,不知道該從哪裡說。
謝疏言淡定的很,一一作答。
「幾個月前復合的。」
「我主動。」
「上次是我不好,
跟她鬧脾氣。」
大家一臉姨母笑。
陳年往事倒豆子一樣往外說。
「當年我是第一個知道庭月喜歡老謝的!她親口承認的。」
「拉倒吧,你能有我早?我撞見孟庭月往老謝桌子堂裡塞情書。」
「啊?我看見孟庭月偷親謝疏言的照片。」
「我靠,什麼時候?」
「高一下,年級公告欄上,老謝第一名,照片掛在第一排。孟庭月個子不夠,還是踩著凳子上去的。」
我臉脹得通紅,在謝疏言認真思考的目光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湊到我耳邊,低聲問:「你親過我的照片?」
湿熱的氣息弄得痒痒的。
我連忙躲開,小聲狡辯:「就親過,怎樣?」
謝疏言笑而不語。
話題很快轉到了謝疏言身上。
「對了老謝,你家是搬家了嗎?去年過年,我回家的時候發現你家裡沒人啊。」
謝疏言語氣平靜,「不清楚。」
「啊?」
「我很多年不回家了。」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同學也沒繼續問。
隻有我敏銳地察覺到謝疏言的情緒不太對。
還不等細究,就被喝大了的班長拉入了新遊戲。
真心話大冒險。
大家熱情一下子高漲起來。
畢竟大家都在北京,這些年下來,也出了幾對分分合合的情侶。
我本來想旁觀看熱鬧,可不知道怎麼的,酒瓶偏偏跟我和謝疏言過不去。
第一次,酒瓶就指到了謝疏言。
班長把卡牌遞過來,謝疏言抽了一張。
眾人湊過去,臉上紛紛出現了八卦的表情:
「一共戀愛過幾次,
最刻骨銘心的是哪一段?」
我也好奇地看向謝疏言。
他目不轉睛地回看著我:「一次,和孟庭月。」
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著,仿佛在回應他的話。
第二次,指向我。
「哭得最傷心的是哪一次?為什麼?」
有人輕咳了一聲,「那個……班長,跳過吧,庭月才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