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家紛紛附和,默認我哭得最傷心的一次,是得病的那一刻。


 


我握緊了謝疏言的手,說:「第一次化療,我在背包裡,翻出謝疏言畢業寄語的時候。因為最難受的時候,喜歡的人不在身邊。」


 


謝疏言回握了我一下,手指漸漸收緊。


 


遊戲繼續進行,剩下的都指向了別人。


 


我還聽到好幾個有意思的八卦。


 


其中有幾個是指到謝疏言的。


 


無關痛痒,謝疏言選擇了喝酒。


 


眨眼到了深夜。


 


最後一局是謝疏言。


 


「有什麼事想做很久了?」


 


班長都把酒杯遞過來了,謝疏言沒有接,說:「和孟庭月結婚。」


 


昏昏欲睡的氣氛再一次炸裂開來。


 


在眾人的哄鬧聲中,我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在今夜之前,

我從來沒奢望過跟謝疏言結婚。


 


班長喝多了,別人拉都拉不住:「讓我們恭祝眼前這對新人結束十年感情長跑——」


 


「班長!話說早了,你這話留著婚禮上說。」


 


「就是,我看他們不用請司儀了,你來上。」


 


大家哈哈大笑。


 


隨著出租車一輛輛地離開,今夜的熱鬧落下帷幕。


 


班長搓了搓眼睛,拍拍我和謝疏言的肩膀。


 


「好。」


 


「你們倆,好好的。」


 


「我等著喝喜酒。」


 


看著班長離開的身影,我好像突然看到了婚禮現場,他當司儀活躍現場氣氛的樣子。


 


我晃了晃謝疏言的手,欲言又止。


 


「叔叔和阿姨……沒意見嗎?」


 


「不用在意他們。


 


他喝了一些酒,有些醉意。


 


回到家,就一言不發地把我抱進了主臥。


 


肆意地親吻。


 


高挺的鼻梁蹭過我的鼻尖和臉頰,勾著心髒猛烈地跳動。


 


「謝疏言……等等……」


 


「不等。」


 


他聲音低啞,復又吻住我。


 


堵住了我所有的顧慮。


 


掌心之下,是謝疏言劇烈的心跳。


 


那樣鮮活、有力、生機勃勃。


 


我漸漸放棄了抵抗,任憑自己被帶入無法言喻的歡愉中。


 


一片黑暗中,我胡亂倒騰著,去抓謝疏言的手。


 


被他扣在胸口,低頭親了一口。


 


「累了就說。」


 


「不累,抱抱我。


 


「好。」


 


12


 


為了照顧我的身體,今夜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躺在床上眯了一會兒,迷迷糊糊間聽到謝疏言正在打電話。


 


他尖銳冰冷的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


 


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敵意。


 


我走下床,悄悄打開門。


 


謝疏言的聲音從客廳裡傳來。


 


「媽,我說的很清楚,這是我的事情,你們不要插手。」


 


我緊緊攥著門把手,掌心不知不覺出了層汗。


 


我知道自己不該偷聽,可雙腿不聽使喚一樣,走到了客廳的拐角處。


 


謝疏言媽媽的聲音清晰起來。


 


「我不插手,難道要看你把一個隨時會S的女人娶回家?你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何必呢?」


 


謝疏言冷笑出聲,

「那你覺得,我是因為誰才爬到這個位置的?」


 


他媽媽突然語塞了。


 


「沒有孟庭月,就沒有現在的謝疏言。你們老謝家,更不會出一位任勞任怨,查體都要陪著你們的醫生。」


 


「那你是應該做的!」


 


謝疏言厲聲道:「你們當年為了錢,私自篡改我志願,讓我留在當地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他父母沉默了。


 


謝疏言警告道:「你們要是還把我放在眼裡,就對孟庭月放尊重點,膽敢找她一點麻煩,別怪我不認你們。」


 


伴隨著砰得一聲,電話被撂在了茶幾上。


 


與此同時,我凍得打了個噴嚏。


 


被謝疏言逮個正著。


 


他起身,繞過拐角,直視著躲在背面偷聽的我。


 


慍怒的表情漸漸被無奈代替,他嘆了口氣。


 


「光著腳不冷嗎?」


 


我撓撓頭,「哦,我……我出來喝水。」


 


「回去,我給你倒。」


 


「哦,好的。」


 


我溜得飛快,謝疏言端水進來時,我已經蒙住了被子,隻剩下倆眼在外面。


 


也許是剛跟他父母吵過架,他看起來帶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漠。


 


我抱著被子爬起來,「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哪個?」


 


「他們篡改你志願的事。」


 


謝疏言盯著我把水喝完,接過空杯子才說:


 


「嗯。如果那天下午,我沒有登錄系統修改志願,我可能直到接到錄取通知書,才會發現他們改了我的志願。所以不必因為我改了志願感到自責。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黑暗中,

我又黏過去,抱住謝疏言。


 


「學醫苦不苦?」


 


「不苦。」


 


「騙人。」


 


「不騙你。」謝疏言慢慢捋著我的背,「我有時候在想,人和人的相遇和重逢,就是命中注定的。」


 


我聲音發悶:


 


「哪怕我們一直沒有遇到,你也會這樣認為嗎?」


 


謝疏言目光灼灼,語氣篤定:「是的,不管過去多少年,謝疏言和孟庭月總會在一起,隻是早晚的問題。」


 


13


 


這天之後,我終於開始認真考慮起和謝疏言結婚的事情。


 


謝疏言很篤定的告訴我,我的病生存率非常高,幾乎不影響壽命。


 


如果不復發的話,大概率是可以活成一個老太太的。


 


於是婚期大致定在了半年以後。


 


趁這個時間,

我想養養頭發。


 


結婚的時候,至少不是兩個光頭。


 


很快半年時間眨眼而過。


 


我又變成了活蹦亂跳的樣子,身上長了些肉,頭發也茂密了不少。


 


遠遠看上去,面色紅潤,氣血十足。


 


這天,我抽時間,給爸媽打了個電話。


 


距離上一次聯系,已經過去了 9 個月。


 


是媽媽接的。


 


「喂,庭月呀,你在北京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病情很穩定,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那就好,這麼久沒消息,我和你爸還想著去看看你。要不是你弟弟忙著小升初,我和他就去了。」


 


當年我生病後不久,爸媽就生了弟弟。


 


他們的重心,也全放在了他身上。


 


其實我不怪他們。


 


一個隨時可能離世的女兒,的確比不過成績性格樣樣優秀、身體健康的二胎。


 


況且,在弟弟降生之前,他們為了給我治病,花了不少錢。


 


我趕在電話掛斷前,說:「媽,我要結婚了。」


 


「結婚?有人願意跟你結婚?」


 


她脫口而出,語氣裡是藏不住的詫異。


 


「嗯,你認識的,謝疏言。他現在在北京,血液病方面的專家。」


 


「挺好的,我……我和你爸都沒有意見。能有個人照顧你,我們放心。結婚時間定了嗎?婚禮在哪辦?——哎等等,你弟弟把小狗的零食灑了,剩下的事改天再說。」


 


聽著話筒裡的嘟嘟聲,我那句「見家長」的話卡在喉嚨裡。


 


謝疏言捏了捏我的手,問:「他們怎麼說?


 


我抬起頭,愣了好半天,木木然說道:


 


「他們養小狗了。」


 


「沒人告訴我。」


 


從最開始爸媽每天陪在我身邊,到弟弟出生後,爸媽輪流帶我看病,再到我自己一個人外出求醫,每周、每月、沒半年一個電話,直到今天,家裡養了小狗,沒人告訴我。


 


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謝疏言什麼都懂了,篤定地握住我的手,「結婚是我們兩個的事。我們兩個來定,好嗎?」


 


「好。」


 


婚禮最後定在了北京。


 


沒有大辦,隻是在領證當晚,請了同學和朋友們吃了個飯。


 


班長又喝醉了,嚎啕大哭,非要現場主持,別人拉都拉不住。


 


當晚氣氛極好。


 


在班長的主持下,我和謝疏言也算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婚禮,

收到了同學和朋友真心的祝福。


 


閨蜜扯著謝疏言的袖子,非要他發誓,要好好對我。


 


眾人鬧作一團。


 


第二天,我和謝疏言開始了蜜月旅行。


 


我倆約定好,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拍很多很多合照,貼在家裡的照片牆上。


 


此後數年,我們走過了大江南北。


 


山川湖泊、沙漠雪山,全部變成了合照裡的風景。


 


年輕的夫妻,漸漸變得成熟。


 


最後,一絲絲皺紋爬上了眼角。


 


如今距離我們結婚,已經過去了 20 年。


 


我剛從醫院出來,手裡捏著「身體健康」的體檢報告,看著謝疏言倚在車旁等我的身影,許願,我能健健康康地陪著他走完下一個二十年。


 


番外(老年男主視角)


 


孟庭月去世那年,

已經是個小老太太了。


 


活蹦亂跳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69 歲病情復發,沒撐過第三次化療,離開了人世。


 


此時謝疏言已經是醫學界有名的院士了。


 


許多人前來安慰他。


 


都說:「老太太活了 69 歲,高壽啦。」


 


「18 歲查出血癌,能活到 69 歲,賺了賺了。」


 


就連孟庭月去世前,還握著謝疏言的手,笑呵呵地寬慰他。


 


「我活到了 69,你得誇我一句牛逼。」


 


「我走了,你就拿著我的病例去發論文,闲暇時間跟其他小老太太跳廣場舞。和我在一起這麼多年,也膩歪了吧?」


 


謝疏言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不說話。


 


這會兒的醫療水平較當年,已經有了極大的進步。


 


可那些治療手段加諸在一個 69 歲的老人身上,

依然過於激進了。


 


保守治療,是謝疏言和孟庭月共同的選擇。


 


所以,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謝疏言顯得很平靜。


 


他平靜地料理了孟庭月的喪事。


 


回到了空蕩蕩的房子裡。


 


他和孟庭月在一起四十多年,沒有一個孩子。


 


老房子裡驟然空了個人,一時間還難以適應過來。


 


謝疏言沒有整理孟庭月的遺物。


 


她的衣服依舊掛在衣櫃裡。


 


牙刷擺在洗手臺上。


 


陽臺上養的那盆要S不活的吊蘭,他還一直替她澆著水。


 


那個照片牆——


 


從 28 歲那年第一次度蜜月,一直到 68 歲,兩人在蘇州拙政園的合影,密密麻麻,上千張,紋絲不動地黏在牆上。


 


謝疏言有時候就靜靜坐在沙發上,

看著照片牆發呆。


 


然後到了飯點,就出門買菜,回來做飯。


 


一開始,他的學生都擔心他,常常上門來看。


 


老師和師母相愛了一輩子,他們生怕老師想不開。


 


可是一連小半年,謝疏言都在如常的生活。


 


家裡收拾的一塵不染。


 


還著起了書。


 


他將畢生所學,都寫在了書裡。


 


學生們漸漸也都放下心來。


 


一眨眼又過了五年。


 


謝疏言已經是 74 歲高齡了。


 


感個冒都要咳嗽半個月的程度。


 


這天是他和孟庭月的結婚紀念日。


 


學生們知道他要去公墓祭奠師母,就沒來叨擾。


 


謝疏言起了個大早,穿得幹幹淨淨,用焗油膏染了頭發。


 


去的路上,

他特意挑了束玫瑰花。


 


剛醒開,還帶著露水。


 


謝疏言照舊先去找了墓園的看守,一個 70 多歲的老人。


 


對方看見謝疏言來,樂呵呵地搭話:「老謝,又來了?」


 


「有沒有收到她的信?」


 


看守在信箱裡翻找了片刻,搖了搖頭,「今年沒有了。」


 


謝疏言點點頭,徑直走了進去。


 


他來到孟庭月的墓邊,將玫瑰花擺在她面前,然後挨著墓碑坐下。


 


從懷裡掏出一沓子保存完好的信。


 


每一封都用密封袋保護起來。


 


連個角都沒有折。


 


這是孟庭月去世後,公墓看守陸續收到的孟庭月寫給謝疏言的信。


 


孟庭月交代過看守,「如果他不來看我,就不用特意交給他。」


 


「為什麼?


 


「那代表,他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如果總來呢?」


 


「那就給他。」


 


謝疏言翻開了第一封,雖然內容早已爛熟一些,可還是逐字逐字讀起來。


 


「謝疏言!是不是想S我了?打住,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想想你答應過我的事情,要好好活著。你學生前些天還找我訴苦,說學術上遇到難題了,為了全人類的發展,你得努力啊。還有我的吊蘭,給我好好養,冬天記得拿進室內,夏天避免強光直射,少澆水,以免爛根。明年有時間,帶著吊蘭來看我。」


 


第二封,來自第二年。


 


「好好好,吊蘭都讓你給養活了,先天植物聖體。早知道養個孩子了,讓你小心翼翼的,好了吧?老了都沒人陪你。你最近有沒有看上的老太太,有了可以跟我說說,S了老伴的最方便,我在下面給你打聽打聽。


 


中間夾雜著幾封碎碎念。


 


「突然想起 34 年咱們在九寨溝吃到的牦牛火鍋,好吃的要S,早知道再去一次了。再去一次吧?就當是為了我。」


 


「夏至南方的荔枝就要熟了,桂味最好吃,坐飛機去吧?」


 


「啊啊啊,好多地方沒走完啊,江西才去了一半,我記得你特別能吃辣,現在還能吃嗎?」


 


謝疏言看著看著,就笑了。


 


他能想象到孟庭月說這話的樣子。


 


絮絮叨叨,就像活著時一樣。


 


一沓子信,很快見了底。


 


就剩下最後一封,是去年寄來的。


 


「你又來?你怎麼年年都來啊,生活已經無聊到這個樣子了嗎?怎麼會有人無聊到跟一個S人聊天啊,大教授。怎麼辦,我寫不動了。我總是怕你腦子一熱,下來找我,

絮絮叨叨給你寫了這麼多,數了數,應該有二十多封了吧。哈哈哈,我打賭,你肯定看不到這裡。這會兒你應該開始新生活了吧?恭喜恭喜!但是如果你依然能看到這,好吧,我承認我很感動。可也要到此為止了。謝疏言,我不會再寫信了,真的很抱歉丟下你一個人。有時候想想,我指揮你跑這跑那的,一廂情願地讓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很過分。每個人對生命的理解都不一樣,我不會再幹涉你的任何決定。我不會再祝你健康長壽,我會祝你心想事成,永遠快樂。」


 


謝疏言看完全部的信箋,用密封帶再次包裹起來。


 


這一年的深秋,他真的沒有再收到孟庭月的任何信箋。


 


也許,他也不再需要信了。


 


公墓的守衛晚上喝了點酒,睡了過去。


 


一夜之後,外面大雪茫茫。


 


昨夜下雪了。


 


他提著掃帚,

搖搖晃晃得朝裡走。


 


路過一排排的「小房子」,轉角處,視野驟然開闊。


 


他打了個酒嗝,遠遠看見一個人靠在墓碑旁。


 


身上蓋了皑皑白雪。


 


他蜷縮著,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樣。


 


看守走過去,看到老朋友的眉毛上結了一層霜。


 


他抬手,推了推,「喂,老謝。」


 


謝疏言直挺挺倒了下去。


 


享年 74 歲。


 


在分離五年後,謝疏言在凜凜風雪中,迷迷糊糊好像看見了孟庭月的身影。


 


她是一團溫暖的光球,笑著在遠處朝他招手。


 


謝疏言抬起腳步,朝她走去。


 


與她五指緊扣。


 


人和人的相遇和重逢,就是命中注定。


 


謝疏言和孟庭月會在一起,

隻是早晚的問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