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痴傻五年後,我的意識逐漸清醒。


 


府中早已大變樣。


 


我撿回來的孤女取代我成了侯府女主人。


 


她的兒子成了府中唯一的嫡子。


 


就連表小姐都比我的女兒過得好萬倍。


 


至於我的汐兒,已被嫁給了瘸腿坐輪椅的馬夫謝忱。


 


01


 


意識清醒的那一刻,我正在院子裡啃泥巴。


 


宋月婉正伺候她的兒子——府中唯一的嫡子唐澈學習六藝。


 


順手剝了一顆荔枝遞到他的唇邊。


 


看著這副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場面,唐鹿滿臉欣慰。


 


隻是目光在瞥到我時,閃過一絲濃重的不耐和厭惡。


 


他沉著臉轉身從我身前經過,並無半分停留。


 


宋月婉順著他的身影看見了我,

眉心一蹙。


 


視線稍稍後移,低斥:「我不是說過,老爺公子在府上時,骯髒的賤人不得放入院子!衝撞了老爺和公子,我拿你們是問。」


 


「打出去。」


 


不過輕飄飄的幾個字,下人們便呼啦啦一窩蜂找了趁手的工具就來打我。


 


我急忙往外躲,可瘸了的腿哪裡跑得過健全的下人們。


 


身上到處挨了打,疼得我直抽氣。


 


嘈雜的聲音爭先恐後鑽入我的耳中。


 


「又是開打這個賤人的時候,大家伙兒隨便招呼。」


 


「隻一樣,不得打S了,得留著給夫人公子以及表小姐解悶!」


 


「不得打臉和小手腕,後日便是表小姐的生辰,免得被人看到影響夫人名聲……」


 


身上接二連三的棒子落下,頭上也落了不少。


 


我痛得龇牙咧嘴,連滾帶爬出了院子。


 


散亂的枯發下面,藏著一絲凌厲的光芒。


 


虧了這幾年日日挨打,我的身子其實早已痛得麻木。


 


路過晨暉園,院子早已破敗不堪,裡面的花草已然枯萎。


 


臺階缺了一角,塌陷處積著渾濁的雨水,倒映著支離破碎的屋檐。


 


這裡,曾經是我給汐兒安排的院子。


 


汐兒在花叢中起舞,在八角亭作詩,在蓮池與鯉魚嬉戲。


 


我的汐兒,也曾是轟動京都的才女兼美人。


 


瞳孔猛縮,過往的記憶猶如碎片般,斑駁陸離地接了起來。


 


疼痛在肋骨間炸開,像有雙無形的手正攥著我的心髒擰絞。


 


我痛得倒地捂著頭眼淚直流。


 


我的汐兒!


 


她竟被壞了名聲,

丟給了曾經替我趕車的車夫謝忱!


 


而謝忱為了維護我,竟生生被打折了兩條腿!


 


宋月婉更是把汐兒夫婦丟到曾經的馬棚,任其自生自滅。


 


如今二人單憑我的汐兒在外頭做些雜活兒混日子,食不果腹成了家常便飯。


 


若是宋月婉不開心了,還會尋個由頭把小夫妻倆拖去命人揍一頓。


 


而這些,都是我的夫君,曾經的臨安侯及其今日的侯夫人宋月婉一手造成的!


 


那些人見我沒了動靜,這才收手紛紛起哄離開。


 


她們,不少曾經都在我手下討生活,而我也待他們不薄。


 


隻可惜,一朝換了主子,曾經的恩情便不再。


 


我唇角被咬破,滿嘴腥甜的血腥味。


 


唐鹿,宋月婉!


 


很好。


 


既然我未S,

那便是你們的S期!


 


02


 


就在這時,一雙枯瘦的手顫巍巍把我扶了起來。


 


是我的汐兒!


 


隻可惜,那雙曾經美得無與倫比的水眸,如今除了麻木便是滿滿的擔憂。


 


「娘,您別再跑來這邊了,女兒不是叮囑過您嗎?」


 


她眼淚撲簌撲簌地掉,落在我枯枝般灰撲撲的手上,灼得我手一縮。


 


「走,女兒扶您回去。」


 


她吃力地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想要把我抬起來。


 


隻可惜,瘦得簡直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的身子,哪裡扶得動我。


 


更別提……她竟還懷了孕。


 


我視線緊收,不可思議地盯著她略顯小巧圓潤的肚子。


 


心一抽抽地疼。


 


我的汐兒不過才二八!


 


竟瘦弱至此!


 


吞下滿嘴的苦澀,我強撐著身子站起來,跟隨她回了如今的家——侯府曾經的馬鵬。


 


如今被收拾幹淨,整了一個床鋪出來。


 


床鋪是由上下兩層板子拼成的,說是上下兩層,不過是相差一個板磚的高度而已。


 


中間隔著一道粗質簾布。


 


掀開簾布,隻見上層疊著一塊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舊被子,以及兩件顏色灰暗打滿補丁的衣裳。


 


衣裳洗得發白,一看便知是我的。


 


下層則寬一些,也是一床黑灰色的舊被子,以及幾套舊衣服。


 


汐兒把我扶到床邊坐下,打了水進來,紅著眼眶給我擦拭。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響起。


 


一個坐著輪椅的青年從門外進來。


 


「娘,

汐兒,我回來了。」


 


青年手裡捧著一個破碗,破碗上面有些白米飯,雞蛋,還有半隻雞腿。


 


他臉上的神情原本是開心的,但在見了我一身傷之後,頓時又難過起來。


 


低聲道:「娘又被她們打了?」


 


汐兒輕輕嗯了一聲。


 


「我來伺候娘,你快去吃。那碗飯是我剛從之前的一個要好的馬夫朋友那裡要來的。他今兒個得了主子的好賞,還有一個雞腿呢,給他婆娘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給我帶回來了。」


 


他輕輕摸了摸汐兒的肚子,滿臉心疼。


 


「快去吃吧,莫要餓壞了你和我們的閨女。」


 


說著接過汐兒手中的帕子,輕輕給我擦拭身上的髒汙和血跡。


 


再給我細細上藥。


 


我默默看著謝忱,他模樣變化不小。


 


這個孩子是當年我從街上撿回來的。


 


長大後懂得感恩,恰逢府裡馬夫回鄉,就接手了馬夫一職。


 


一直以來都任勞任怨。


 


原先多標致的一孩子。


 


這些年又被不停地磋磨,如今也黯淡不少。


 


我暗暗握緊雙手。


 


老天有眼,這些年讓我不S,頂著痴傻的模樣出現。


 


又因著宋月婉是個要臉面的,事兒都做在背面。


 


故而我才得以存活至今。


 


這些年,為凸顯她良善的名聲,我是可以隨意進出侯府的。


 


也因此,我聽到許多不該聽到的秘密。


 


我雙眼微眯。


 


如今,既然我沒有S,還恢復清明。


 


那麼,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我便讓它們統統曝光出來吧。


 


03


 


我微微轉了個身,恰好壓著手臂的傷口。


 


痛得我龇牙咧嘴。


 


汐兒見狀又是一陣心疼。


 


「娘,您可長點心,莫要再去惹她們了。咱們惹不起。」


 


謝忱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幹透的餅,又倒了一杯水過來。


 


「是啊娘,您就好好在屋裡頭待著。」


 


「娘,張口,啊~」


 


我下意識張口。


 


這麼多年,都是被這麼照顧過來的。


 


苦澀隨著餅子一同入了口中,又被吞咽了下去。


 


看著小夫妻倆擔憂的神情,我心頭百感交集。


 


攥了水的餅子柔軟許多,入口不至於幹澀。


 


謝忱說一句,便給我輕柔地喂一口飯。


 


「這一身傷,又要養好久。她們也太狠了,娘好歹曾經是侯府夫人。」


 


「正因為她是侯府夫人,

她才越發嫉恨。」


 


謝忱喂完我,又拽著輪椅去燒了熱水倒給正在清洗衣裳的汐兒。


 


「汐兒,你歇會兒,我來就好。」


 


他的動作很是連貫,瞧這模樣早已習慣了。


 


即便乘坐輪椅也絲毫沒有妨礙他接手汐兒的活兒。


 


就在此時,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劇烈的敲擊聲。


 


「開門!趕緊開門!」


 


我瞳孔一縮。


 


是劉媽媽和柳枝!


 


這兩個見風使舵的!


 


當初背叛了我不說,如今更是對汐兒夫婦諸多打壓。


 


謝忱把汐兒推入房裡,這才去開眼看就要被錘爛的門。


 


「來了來了!」


 


我胸口一團團怒火似要噴出來。


 


四下搜尋,好容易見著一根棍子。


 


才剛抓起來就見謝忱把門開了一條縫。


 


劉媽媽和柳枝就一把用力推了開來。


 


謝忱在門板的衝擊下,往後倒去,整個人掉下了輪椅。


 


汐兒見狀驚叫一聲,連忙跑出來扶他。


 


眼見劉媽媽一掌朝她推過去,我猩紅著眼狠狠對著她就是一棍子。


 


劉媽媽那破鑼嗓頓時喊徹整個馬鵬。


 


「啊~我的手斷了,斷了啊!」


 


柳枝頓時嚇得呆住了,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放。


 


打蛇打七寸!


 


這些年我所遭受的境遇,少不了這落井下石的賤婦挑唆。


 


她S有餘辜!


 


我想也不想,下手就S命往劉媽媽頭上用力擊打,似乎要發泄完這些年所受的遭遇。


 


一頓操作猛如虎。


 


劉媽媽渾身抽搐,很快便有氣出沒氣進。


 


柳枝嚇得當場尿了。


 


我眼珠子一轉,丟了棍子拍起了掌笑呵呵。


 


「好玩兒,好玩兒……蟲蟲打S了~打S了,嘿嘿~」


 


柳枝嚇得當場腿肚子直打顫。


 


哪裡還顧得上劉媽媽,趕緊回侯府去了。


 


「S人了、瘋子S人了!」


 


「救命……瘋子S人了……」


 


S人?


 


這還隻是開始。


 


汐兒驚恐地看著地上已經S得不能再S的劉媽媽。


 


跑到門口「嘔~」的一聲,竟把剛才吃緊肚子裡的東西盡數ƭű̂ₙ嘔吐了出來。


 


我心下懊惱萬分。


 


得,女兒好容易吃點好的,竟被我嚇吐了。


 


04


 


「娘,

您快躲躲,他們來了又要對你下狠手了。」


 


汐兒顧不得反胃,一邊吐一邊叮囑我。


 


謝忱更是已經在扒拉床底下了。


 


「娘,快進來這裡躲好!」


 


我心下一暖。


 


卻沒有按照他們的要求做。


 


隻是迅速在劉媽媽身上搜了一遍,得了二兩銀子,以及一根銀簪,還有一盒銀針。


 


想也不必想,銀簪定是宋月婉給的。


 


每次從宋月婉那裡得了好處,劉媽媽就加倍折騰我。


 


銀針自然也是折騰我用的。


 


如今我身上隱晦處不少傷口是她造成的。


 


這個老毒婦!


 


我藏好東西,把她的屍體往門口拖。


 


然後偷偷從後門溜進侯府,摸到正房。


 


「夫人,沒見到那瘋婦,街上的人說了,

她似乎哼著歌胡亂跑了。」


 


很是嘶啞的聲音。


 


是宋月婉身邊的管事張媽媽。


 


「S了便S了吧,著人給她收屍了,再去賬上取三十兩銀子送到她男人手中。」


 


一條賤命而已。


 


隨後是呷茶的聲響。


 


「至於瘋婦,就留著她那條賤命吧。這兩日給她吃好點,涵兒生辰那日記得好生打扮再把她放出來。」


 


有那個瘋婦在,才會襯託她的高貴、良善。


 


「對了,哥哥說了,趁這次機會給涵兒找個靠譜的夫婿。我瞅著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和趙將軍的嫡子都不錯,屆時你安排一下……」


 


後面的聲音太小,我沒能聽清。


 


但左右不過是些腌臜事兒。


 


我斂了神情。


 


宋涵。


 


這個表姑娘可不是什麼良善人。


 


我痴傻的這五年裡,見過她太多的腌臜事,也被她明裡暗裡的坑害過不少次。


 


就她那破身子還想拉工部尚書和趙將軍的嫡子下水?


 


05


 


我轉身嘟囔著走著,面上依舊瘋癲。


 


迎面走來一個衣著光鮮的公子哥兒,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唐澈!


 


我心裡直突突。


 


這可是個會吃人的魔鬼!


 


以往遇上他,我總是要脫三層皮!


 


轉瞬一想,可不正好,送上門的枕頭,不用白不用。


 


我假意唱跳著路過。


 


唐澈見到我,立馬雙眼發亮地命人取來一枚釘子躍躍欲試!


 


我眼尾一跳,下意識瞥了一眼破舊的鞋面!


 


下面隱藏的十個腳趾,

無不受過他的釘刑!


 


若非怕外人看出端倪,隻怕我的十個手指頭也逃不脫戳爛的宿命。


 


如今他那張秀氣卻陰毒的嘴臉就出現在我眼前,像淬毒的匕首,直直插進我記憶最潰爛的傷口。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異樣。


 


站在荷花池邊,假意伸手去摘荷葉,嘴裡地裡咕嚕說著外人聽不明的話。


 


唐澈果然起了興趣。


 


他忽然問一旁的小廝:「荷花池的水多深?能淹S她嗎?」


 


小廝們相視一眼笑了。


 


「水並不深。可這淹S不淹S的,還不是公子說了算。」


 


三人捧腹大笑。


 


路過的下人都知道唐澈的為人,膽小的都趕緊走了,膽大的躲在一旁偷偷看。


 


正好便於我下手。


 


蓮池的水的確不深。


 


可當年這蓮池是我命人修建的。


 


我所立之地,是整個蓮池最深處。


 


「你倆這回別動手,交給我來。」


 


唐澈把釘子丟給兩人,摩拳擦掌朝我走來。


 


我假裝沒看見,隻是好奇地盯著水裡看。


 


隨著他腳步越發靠近,我心跳越發快,面上越是興奮。


 


「瘋婆子,你在看什麼?」


 


他伸頭往我看之處瞧去,見隻是盯著水看,頓時沒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