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岑家三小姐岑念衾。
她攔住我,勸道:
「衛姐姐,你還是別進去了吧?」
我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今日我非見霍雲旌不可。
我繞開岑念衾,還是走進了營帳中。
卻發現霍雲旌臉色青紫,躺在榻上。
胸口的箭傷處還往外滲著血跡。
緊跟著我進來的岑念衾解釋:
「北狄突然偷襲,霍將軍一時不察,中了毒箭。」
手突然攥緊,嗓子有些堵塞。
岑念衾看出我的異樣,垂下頭說:
「我盡力了。雖無性命之憂,但也不知道霍將軍何時能醒。」
等了三年,沒等到的結局。
在跋山涉水後,卻發現結局更遙遠了。
我望著霍雲旌的臉,
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覺得失了力氣,跌坐在床邊。
坐了很久。
霍雲旌就這樣睡著,燭火搖曳,將他臉上的光影打亂。
我的手指虛虛沿著他的眉眼輪廓,卻不敢落下。
他黑了,也瘦了。
三年的時光。
再見。
竟有了陌生感。
門外一聲嘆息,在邊境的風裡越吹越遠。
8
我選擇留在北境,等霍雲旌醒來。
霍雲旌的副將有些為難:
「夫人……」
我知道,主帳旁邊的位置已經住了岑念衾,副將不知道怎麼安排我。
我想,霍雲旌大抵也不想見到我。
便指了指再往外的帳篷。
「我住那裡就行。
」
副將松了口氣,安排人收拾。
岑念衾在旁邊解釋:
「衛姐姐,我和霍將軍並非傳聞中的關系……」
被我打斷。
「無妨,我無需知道。」
是與不是,霍雲旌都不會再接受我了。
隻是我求了那麼多年的相思蠱解法,不知道他能否找到。
9
沒等到霍雲旌醒來。
卻等到北狄再次偷襲。
霍雲旌剛出事時,副將就派人連夜送消息回京。
可即便八百裡加急,消息此刻也未必能送到殿前。
更遑論朝臣商議,陛下定奪,再派遣新的將領過來。
失了主將的霍家軍一時大亂。
有人挑唆著要逃。
我指揮隨身的侍衛將那人制服,
砍下頭顱。
眾人一時愣住。
趁此刻,我命令副將:
「組織將士,聽我號令。」
但眾人並不信服。
甚至有一個百夫長指著我,發出極其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一個娘們,連自己男人的心都管不好,還想管老子?你懂什麼是戰場嗎?」
有人起哄:
「對,將軍都不信你,還指望我們信你?」
「大家別聽這娘們的,她就是一個京中閨閣裡長大的弱女子,她哪知道沙場險惡?」
「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百夫長也跟著應和:
「一個棄婦,還想對老子指手畫腳……」
副將想開口呵斥,被我制止住。
我拔出霍雲旌那柄曾經用來抵著我喉嚨的劍。
快速出手。
手起劍落。
SS了第一個開口的百夫長。
他的頭顱落下,咕嚕嚕滾了幾圈。
那頭顱沒了生氣,一雙眼睛S不瞑目盯著我。
似乎不敢置信我出手如此狠辣。
溫熱的血濺在臉上,被我用袖口抹開。
人群一瞬安靜,剩風聲蕭蕭,卷著殘雪,多了幾絲肅S之氣。
我提著百夫長的頭顱站到高處,緩緩開口:
「我知道軍中對我頗多傳聞。
「你們不信服我,也是自然。
「可你們似乎忘了,我是誰家的女兒?」
人群中斷斷續續有人說出答案。
「是衛家!」
我頷首:
「我衛家世代功勳,我父親以軍功封侯拜將,
我娘更是以女子之身收復河西失地。
「我自有記憶起,就生活在北境,直到十二歲才隨父入京,這塊地方,我比你們更熟悉……」
我曾以為霍雲旌喜歡溫婉的性子,把原本的自己藏了起來。
裝了八年的名門淑女,大家都忘了。
霍雲旌的夫人、衛家的二小姐曾來自北境。
是打遍京城,未嘗一敗的小霸王。
軍中的異議之聲漸小。
我扔下百夫長的頭顱,再次開口:
「我父母治軍,諸位應當有所耳聞。
「我自幼在他們膝下長大,耳濡目染,也學到一二。
「今日若不能帶你們挫北狄銳氣,我衛林晚自當以S謝罪。」
所有的妄議都消失。
一片吸氣聲。
而我的振臂高呼在風中回蕩。
換來兵士的回應。
我開始整合隊伍,抵抗北狄的偷襲。
大獲全勝。
10
血。
最原始的S亡。
血脈裡渴望著建功立業。
我以為我忘了,但隻是藏得太深。
反撲以後,再瞞不住。
心裡面有一根弦似乎斷了。
我帶著渾身血跡,走進了霍雲旌的營帳。
在他身邊坐下。
我知道他不會回應,隻是在問自己的內心:
「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
「我不該用相思蠱的。
「也不至於困住我,又讓你負了她。」
霍雲旌給不了我答案。
我也給不了自己答案。
我回頭去看霍雲旌。
那張三年來,我魂牽夢縈的臉。
眉眼間被歲月侵蝕,沒有了當年的少年意氣。
可依舊亂了我的心。
我想喚夫君,但又怕霍雲旌醒了厭棄。
最後在唇齒間繞了好多遍。
變成了連名帶姓的:
「霍雲旌,你醒醒!有什麼我們說清楚。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我想去搖他,被端著藥進來的岑念衾打斷。
「衛姐姐,你這樣做是沒用的。
「霍將軍的身體還太虛弱,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岑念衾小心地放下藥碗。
一點點給霍雲旌灌下。
他依舊沒有動靜。
岑念衾給霍雲旌喂完藥後,轉身替我處理傷口。
「衛姐姐,戰場無眼,你得多加小心。
」
岑念衾說話時,眉眼低垂,像悲憫蒼生的觀音。
輕聲細語。
我學了好多年。
學到如今,才發現自己是東施效顰。
那般溫婉柔和的性子,從來都是她的影子。
帳內不知道為什麼壓得人突然喘不過氣來。
我去了軍營的後山。
有幾個小兵翹著腿在看星星,叼著根枯枝闲聊。
「喂,你們說咱將軍夫人那麼厲害,為什麼不早早發揮出來?之前聽她的傳聞,我一直以為她是個隻知道哭的深閨怨婦!結果帶兵打仗神了,一點都不輸咱將軍。」
「可能因為將軍喜歡岑家三小姐那個類型。」
「我也喜歡岑家三小姐。」
「就你,也配喜歡這種溫婉矜貴的世家小姐?」
「你這人說話真難聽。
我的意思是我喜歡岑家三小姐的勇敢,她不像將軍夫人那樣會武功,但因為岑家不給她行醫,便毅然決然遠赴千裡投奔將軍。」
「我感覺岑家三小姐敢面對真實的自己,但是將軍夫人太過擰巴。將軍夫人剛來軍營的時候,像我想象裡高門大戶的正頭娘子,端莊大方,可今日一戰我才發現將軍夫人是個天生的將才,可惜了……」
「或許將軍夫人有兩副面孔。」
說話的小兵搖頭:
「我能感覺到不是。因為開始的將軍夫人是端著的,今日的夫人才是她自己。我阿姊也是這樣,為了喜歡的人偽裝成別人的模樣,但也沒有獲得夫君的心,抑鬱而終。我覺得夫人應該學會做自己,不能為了個男人改變……」
不像自己嗎?
我確實囿於情愛太久了。
在嫁給霍雲旌前,我是個愛舞刀弄劍的姑娘。
我的志向,是做爹爹和娘親那樣的大英雄。
今日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到剛成婚時。
霍雲旌帶我去屋頂看星星。
霍雲旌抬頭仰望,感慨:
「京城的星星沒有北境的好看。」
我說:
「北狄的更好看。」
霍雲旌輕笑:
「你去過?」
我想說自然去過,姑奶奶本事大著呢,不信的話我把北狄打下來,帶你去看。
可最後怕霍雲旌嫌我粗魯,隻能說:
「去過一次。」
我從夢中驚醒。
起身,走進霍雲旌的營帳。
借著月色,我凝視霍雲旌的臉,說出了那句遲來很多年的話:
「霍雲旌,
姑奶奶我本事大著呢,等我去把北狄打下來。
「你不喜歡粗魯的姑娘沒事,等我幫你解了蠱,你就可以帶心儀的岑姑娘去看。
「隻是,我要你記得,就算你不喜歡我衛林晚,我衛林晚也是個頂頂了不起的姑娘。」
我連夜上書,想以北狄偷襲為由,反擊吞並北狄。
如果有條件,誰不想學秦皇漢武開疆拓土?
所以,天子同意了我的請求。
增派援軍,調動物資,為我所用。
11
北狄是遊牧民族,是以輕兵作戰為佳。
我先入北狄腹地。
收復北狄部分疆土,又抓了新的北狄人為我帶路。
終而復始。
用了我半年時間。
我的皮膚開始粗糙,開始暗沉,連養了許多年的手都生了新的繭子。
頭上也添了新的白發。
我沒有去拔。
我接納了一切改變。
即使明知道霍雲旌不會喜歡。
對,霍雲旌還沒醒。
每次回北境補給,我總會坐到霍雲旌床邊碎碎念。
「霍雲旌,你什麼時候才醒呀?
「我真的迫不及待讓你看看我的戰功,早就超過你的了。
「還有,你的岑姑娘跟你的副將好了。
「你喜歡的人也不喜歡你,我們真是同病相憐啊……」
說完,我又開始惆悵,要是他生氣了,再也不醒過來怎麼辦,拖著我一輩子嗎?
我隻得換了語氣:
「其實你也很厲害的,你趕緊醒過來去把岑姑娘追回來啊。」
但他還是沒有動靜。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很久。
我有時會坐到半夜,有時會坐到天明。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霍雲旌:
「趕緊醒過來吧,我不糾纏了。
「這次,不騙你。」
12
黎明之前的黑夜最暗。
我在兩年內吞並了北狄的大部分疆域,還剩著最後的北狄人負隅頑抗。
最後一戰前,我在磨著佩劍。
依舊是霍雲旌曾經用來抵著我喉嚨的那把。
我用得順手了。
上面沾過我的血。
也沾過無數敵軍的血。
我來到霍雲旌的營帳中。
到下個月,他就躺了整整三年。
我從二十四歲,等到二十七歲。
都快變成老姑娘了。
可這三年,我快活了許多。
不再做噩夢,也不再擔心霍雲旌是否愛我。
我現在更擔心的是,此戰能否凱旋。
北狄最後的反撲不可小覷。
我坐在霍雲旌旁邊,替他整理頭發。
「三年了,霍雲旌,你怎麼還不醒啊?
「你知不知道,你的岑家三小姐和你的副將已經成婚,孩子都快有了。你醒了會不會氣惱自己躺了那麼久啊?
「別氣了,你生起氣來真的好可怕,哄不回姑娘的。」
和每次在這裡說話一樣,說著說著又不知道說什麼。
畢竟是強求來的夫妻情分。
可今夜格外漫長。
我聽著霍雲旌的呼吸,不知怎麼說了一句:
「霍雲旌,我好像不愛你了。」
怨憎會,
愛別離,求不得。
太苦。
下輩子,就別再見了。
13
北狄的反撲比我想象的更猛烈。
越猛烈就越發證明我隻差最後一步。
差一步,封狼居胥。
我率軍一層層攻進去。
屍山血海。
在和北狄大將軍的最後一戰中。
他舉起彎刀,問我:「衛林晚,為何非要將我們趕盡S絕?」
我說:「斬草除根。」
北狄卑劣,時常偷襲擄掠我國北境,致使北境多有傷亡。
我從小見識過戰爭的殘酷。
我知道大戰會S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