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那年,我給霍小將軍下了相思蠱。


 


做了五年恩愛夫妻。


 


有朝一日,事情敗露。


 


霍小將軍扔了我給他繡的香囊,燒了他親手為我打造的花房。


 


遠赴邊關。


 


臨走前,他說:


 


「衛林晚,這輩子我最恨有人騙我!」


 


我在京城等啊等。


 


等不到他歸來。


 


可後來,變成他等啊等。


 


等彼岸花開滿奈何橋,S去的人能有往生。


 


1


 


霍雲旌離開我時,實在鬧得不體面。


 


那柄隨著他沙場徵戰的長劍,緊緊抵著我的脖頸。


 


已有了血痕。


 


再深一分,就會割開我的喉嚨。


 


可霍雲旌不在乎,他隻想問出一個答案:


 


「衛林晚,

喜桃說的是否為真?


 


「你是不是真的給我下了相思蠱?」


 


喜桃狼狽地跪在一邊,聲音哽咽:


 


「奴婢不敢欺騙將軍。


 


「奴婢用性命起誓,奴婢乃親眼所見,說的句句屬實!」


 


喜桃是我從侯府帶來的陪嫁丫鬟。


 


在這件事上,她確實沒有說謊。


 


2


 


我愛慕霍雲旌。


 


可以說,當年京中的閨閣少女就沒有不愛慕霍雲旌的。


 


年少成名的小將軍。


 


又生得芝蘭玉樹。


 


直讓見的人都感慨一句: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阿兄常用霍雲旌打趣我:


 


「阿妹的小竹馬那麼優秀,怕不怕有朝一日被人搶了去?」


 


我怕。


 


便央求阿兄替我探口風。


 


那日,酒過三巡。


 


我躲在屏風後,偷聽阿兄和霍雲旌的對話。


 


霍雲旌打斷了阿兄讓他來家裡提親的建議,推辭道:


 


「林晚可愛,但太過跳脫。我實在不喜歡舞刀弄劍的姑娘。」


 


阿兄急了,忙問:


 


「那霍兄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霍雲旌似乎又喝了一大口酒,笑了起來:


 


「自然是岑家三小姐那般的。」


 


岑家的姑娘出了名的賢良淑德、性格溫婉。


 


與我有十萬八千裡的出入。


 


原來,霍雲旌不喜歡我。


 


就算是近水樓臺,我也撈不到月亮。


 


我回閨房大哭了一場。


 


驚動了娘親。


 


娘親急匆匆趕過來哄我。


 


她抱著我說:


 


「晚晚,

別哭。


 


「你爹爹以前也不喜歡娘親,是娘親給爹爹下了相思蠱,爹爹才回心轉意的。」


 


我睜著腫脹的雙眼,抬頭:


 


「相思蠱?」


 


燭火被忽然的風吹得搖晃。


 


娘親愣了一下,再次點頭。


 


「對,相思蠱。」


 


我自然要學。


 


娘親教我如何將蠱熬成湯。


 


我熬了三個月。


 


霍雲旌也喝了三個月。


 


娘親沒有騙我。


 


喝完這些湯,霍雲旌真的向爹爹提親了。


 


成婚五年,我們同爹爹和娘親那般恩愛。


 


3


 


可我常做噩夢。


 


夢見霍雲旌發現了這個秘密。


 


在夢裡,霍雲旌罵我是個卑鄙小人,隻會使些見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我哭喊著驚醒。


 


然後,自己騙自己,夫妻一場,霍雲旌會原諒我的。


 


可此刻,現實與夢境重疊。


 


那把劍架在脖子上。


 


眼前是暴怒的霍雲旌。


 


他壓著嗓音,質問我:


 


「你說啊,到底有沒有?」


 


我想撒謊,可是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好久,我才開口。


 


「對不起。」


 


我給出了答案。


 


跪著的喜桃松了口氣,趕忙接話:


 


「喜桃愛慕將軍,自然不會欺騙將軍。」


 


霍雲旌一愣。


 


劍落下,碰到地面。


 


哐當地響。


 


「好!好!好!衛林晚!你真是好樣的!」霍雲旌突然大笑起來,將腰間香囊猛地拽下,

擲在地上。


 


和心髒墜入深淵一樣。


 


疼得揪人。


 


但我依舊不甘心地試圖挽回:


 


「夫君,別不要我。我們自幼……」


 


我想說兒時情誼,也想說成婚五年,想讓霍雲旌給我一次機會……


 


千百句想說的話,都被霍雲旌打斷。


 


「別叫我夫君,我聽著惡心。


 


「衛林晚,你明明知道,這輩子我最恨有人騙我!」


 


對呀,我知道,還騙了他。


 


千絲萬縷的情緒被一句話堵住。


 


連攔的勇氣都沒有。


 


我眼睜睜看著霍雲旌砸了他為我親手布置的花房。


 


那是他背著我弄了許久的驚喜。


 


我永遠記得那天。


 


霍雲旌背著光在笑:


 


「別心疼了,

隻要你喜歡,我再苦再累都值得。」


 


可如今,也是霍雲旌親手毀了這個花房。


 


花瓶被推倒。


 


瓷器飛濺。


 


花枝落在地上,被泥土覆蓋。


 


一屋的凌亂和破碎。


 


最後,湮滅在霍雲旌下令放的火裡。


 


濃煙滾滾。


 


霍雲旌頭也不回地進宮,自請鎮守北境。


 


他是連夜離的京。


 


臨走也不肯見我最後一面。


 


4


 


我沒說出相思蠱的事。


 


喜桃也因「以奴告主」被杖斃。


 


但霍雲旌走得太決絕。


 


往日裡被豔羨的夫妻情深,徹底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甚至有人說:「將軍夫人德行有缺,所以遭霍小將軍厭棄。」


 


阿兄氣得當街打了人。


 


「我阿妹一向克己守禮,從無出錯。


 


「你倒是說清楚,我阿妹如何算得上德行有缺?


 


「明明當初是霍雲旌親自來提的親,也是霍雲旌許諾一世恩愛,怎麼到如今說翻臉就翻臉?


 


「他一個大男人一走了之,讓我阿妹一人承受京中流言!


 


「若是爹爹和娘親尚在,哪輪得到他如此放肆……」


 


是我去拉的架。


 


對面的人遭了我阿兄幾拳,啐了一口血沫。


 


抬頭見到我時,語氣更為不善。


 


「既然不是德行有缺,那霍夫人不妨告訴大家,霍小將軍為何焚毀花房,突然離京。」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場鬧劇,在兩方的遮掩下結束。


 


但到底掩蓋不住。


 


京中流言愈演愈烈。


 


流言似刀。


 


我不知多少次含淚入睡。


 


有時,夢見霍雲旌恢復了以往的溫柔,哄著我說:「再也不叫你如此傷心。」


 


可更多時候是花房的灰燼。


 


和霍雲旌厭棄的眼神。


 


他說:「惡心。」


 


惡心我,惡心五年來的恩愛……


 


噩夢、美夢輪轉。


 


我醒來,便再無法入睡。


 


隻能看著黑夜與白晝過渡。


 


我盼著霍雲旌歸來,又害怕霍雲旌歸來。


 


在反復拉扯中,一日日煎熬。


 


遠在儋州的手帕交給我寫了安慰的書信。


 


霍雲旌依舊沒有消息。


 


沒有和離信,沒有休書。


 


我試著給霍雲旌寫的無數封書信,

都被完好無損地退了回來。


 


我徒然看時間流過,從暑夏到皑皑白雪。


 


京中有了新的談資。


 


便不再談及我這樣一個被夫君厭棄的可憐人。


 


我仿佛被遺忘在了這方角落。


 


年少時的手帕交嫁在各地,有自己的生活。


 


隻有阿兄常來。


 


來了也不說話,就坐在樹下陪我。


 


那棵樹是我和霍雲旌年少時種下。


 


樹下的秋千是霍雲旌扎的。


 


這方院子,處處都是霍雲旌存在的痕跡。


 


卻獨獨,沒有霍雲旌。


 


5


 


郊外的早櫻開了。


 


侍女春雨隻是默默地收拾東西。


 


以前,霍雲旌最喜歡帶我去看早櫻。


 


霍雲旌向我許諾過:「往後,年年都帶你來。


 


春雨也聽見了。


 


可現在誰都不敢提。


 


我等呀等,等早櫻開敗。


 


等春夏秋冬四季輪轉。


 


我等了霍雲旌三年。


 


從二十一歲等到了二十四歲。


 


霍雲旌沒有回來。


 


在我長出第一根白發時。


 


聽聞岑家三小姐和家族決裂,隻身一人去了邊境。


 


京中人人都在傳:


 


「霍小將軍本來和岑家三小姐情投意合,早已互許終生,也不知那衛林晚用了什麼手段,才使二人分開。」


 


「岑家三小姐這次去,就是要和霍小將軍再續前緣……」


 


我聽得笑出眼淚。


 


原是這樣啊。


 


我當初隻以為霍雲旌喜歡的是岑家三小姐的性子,

卻沒曾想過霍雲旌愛的是岑家三小姐。


 


棒打鴛鴦。


 


怨不得,他恨我。


 


我想,我不要再等了。


 


我要去找霍雲旌。


 


說清楚。


 


自此,愛和恨都隨他。


 


6


 


我收拾行李時。


 


阿兄趕來勸我:


 


「京城此去北境萬裡,你又何必去受這般苦?」


 


那日的梨花紛紛而落。


 


我告訴阿兄:


 


「我已經等了三年了,霍雲旌要或不要我,都該給我個答案。


 


「免得白白誤了我的一生。」


 


阿兄沒再攔我。


 


阿兄也攔不住我。


 


從小我認定的事,都要去做,縱使撞了個頭破血流也不會後悔。


 


我都快忘了京城之外,

原是如此遼闊。


 


山水相連。


 


白馬踏風而去。


 


趕路太急,夜間沒有休息的地方,就在山神廟裡生一把火。


 


往來的行人在這裡聚集,交換著手裡的食物,開始八卦。


 


最受歡迎的便是,從北境回來的人說著荒蕪土地上的愛情。


 


「你們知道嗎?就是京中那個世家大族岑家,她家的三小姐,為了咱們霍小將軍遠赴千裡。」


 


「這事京城都傳爛了,能不能說點新鮮的。」


 


「你別急啊,之前大家說的是岑家三小姐跑了。據我所知,岑家三小姐已經到了北境,是霍小將軍親自迎接的,兩人執手,都落了淚。還聽說岑家三小姐的營帳就在霍小將軍的營帳旁邊。」


 


「都私奔了,怎麼還分開睡?」


 


「那當然因為咱霍小將軍是君子,不願無媒苟合,

想給岑家三小姐一個名分。」


 


話被一個大娘打斷:


 


「可霍將軍京中不是早已有了夫人,岑家三小姐難道要做妾嗎?」


 


我和霍雲旌之間的事被誇大了的說。


 


最後那人總結了一句:


 


「本來就是那妖女使了妖法才迷惑住霍小將軍,還好被霍小將軍識破。


 


「北境無事,可霍小將軍仍舊三年不願回京,想必是在等時機休了那妖女,和岑家三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人不做聲,翻動著木柴。


 


火星子噼啪炸開。


 


我抬手摸臉,竟摸到一臉的淚。


 


越靠近北境,霍雲旌和岑家三小姐的故事就越感人。


 


北境苦寒,我不願帶侍女來,隨行隻帶了侍衛。


 


他們不會安慰人。


 


憋了半天,隻說了句:


 


「小姐,謠言做不得真。」


 


我知道,是真是假,問了才知道。


 


但流言裡有一句話沒說錯。


 


倘若霍雲旌對我還有一絲感情,便不會將我丟在京中三年,不管不問。


 


我去,是想要個結局。


 


和離書也好,休書也罷。


 


我等得太累了。


 


不想等了。


 


7


 


我趕到霍家軍軍營那日,北境落了小雪。


 


路更是難行。


 


我們到時,夜已深。


 


唯一彎明月照著。


 


走到霍雲旌營帳前的一段路,士兵們都在用復雜的眼光注視著我。


 


我無心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