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分鍾後,我悄悄溜出了家門。


防空洞裡的人已經不知道撤離到了哪裡,我沿著人類的腳印,尋找到一處黑市。


 


活到現在的人多少有些奇形怪狀。


 


我一出現,便有不少追隨而來的眼神。


 


但沒人會輕舉妄動。


 


末日時,每一個能生存下來的人都有過人之處。


 


走著走著,我隱隱聽到「魏淮明」的名字。


 


準確說,是人們的抱怨。


 


「憑什麼那裡變成了禁地?魏淮明算老幾……」


 


「小點聲吧,你也不是沒見過他的戰力!那次埋伏他,他受了那麼重的傷,不還是活下來了?」


 


「是啊,阿彪那裡卻折進去幾個好人手……」


 


「況且這人心狠,輕易也收買不了。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拿走大頭?!」


 


我聽著心下疑惑。


 


這說的是家裡那個扭不開瓶蓋的飼養員嗎?!


 


12


 


在黑市裡,我聽到了完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這個故事裡魏淮明與小可憐沾不上邊。


 


他確實是領養的孩子,從小受到不公的對待。但他十二歲時就會將閣樓上的老鼠SS,扔在他養父母的家中。


 


他性情沉默卻暴戾,在末日來臨的第一時間便搜刮物資,並殘酷地將他所認為的「無關人員」清除出他的領地。


 


不是沒有人試圖接近過他,帶著好心或善意。


 


但大多下場悽慘。


 


他會毫不猶豫地拿走老人的最後一片面包。


 


也會對風雪中哭泣的幼童視而不見。


 


連當地的黑幫都有兄弟,

他卻沒有。


 


這個故事裡還有一個極其狐媚的女人,據說是他強搶回去,囚禁在家的。


 


這個女人有一頭青色的頭發。


 


我:……


 


我:現在外面的謠言都傳成這樣了嗎?


 


我:你們不知道,其實他人還怪好的嘞。


 


13


 


這次我回到家時,魏淮明沉著臉坐在客廳等我。


 


他的眼神中有不加掩飾的瘋狂。


 


「真不聽話,」魏淮明的話沒有任何溫度,「我已經容忍你很多次了。為什麼你一定要這麼有好奇心呢?」


 


剝開所有偽裝後,他拿著鐵鏈將我的主要軀幹鎖住。


 


手腕腳腕都扣得很緊。


 


「你的異能,不能被外人使用。」


 


我「哦」了一聲,打量著他忙活,

「原來你是因為要用我的能力啊。」


 


魏淮明停頓一下,「是的,所以你現在想跑也來不及了。」


 


「我為什麼要想跑?」外面還這麼冷。


 


「我今天一直跟在你身後。」


 


我恍然大悟,揉了揉他的腦袋,「你聽到他們說你壞話了?別太難過。」


 


他:「?」


 


我:「你是好人啊。」


 


魏淮明皺起眉頭,艱難地解釋:「你今天已經知道了,我並不是……」


 


「可你給我造了溫室欸,還每天澆水。」


 


「但是我現在正在把你鎖起來……」


 


「可是這個長度還是能讓我在屋子裡到處跑啊,」我握住他的手,「你為了保護我真的很貼心。」


 


「……」


 


魏淮明瞥了一眼我的手掌,

「你是白痴嗎?!被人賣了自己都不知道!」


 


我卻注意到,他的耳朵悄悄紅了。


 


14


 


其實想把我鎖起來這個主意很傻。


 


魏淮明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


 


畢竟我的枝葉可以縮小,而我還擁有強大的復原能力。


 


要怎麼去鎖住一片雲、一縷風和一株小植物呢?


 


他崩了人設後,本性流露的越來越多。


 


連睡覺的時候都要攥著一片我的小葉子。


 


而就在某天夜晚,我醒來時卻發現他不在旁邊。


 


空氣中有呼嘯而過的,子彈的聲音。


 


我來到「瞭望塔」,他正在上膛。而我們的面前是浩浩蕩蕩的、數不清的人們。


 


他們舉著火把,衣衫褴褸,以拼S的姿態前進著。他們最內圈保護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

是婉玉。


 


她看起來已經與從前大不一樣了,她頭發剪得很短,手持一把左輪,目光兇狠。


 


「就在前面了!隻要打進去,我們就能撐過今晚!他已經從你們手上搶走了太多東西,不是嗎?」


 


她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聲。


 


砰!


 


下一秒,有人重重栽倒在雪地裡。


 


魏淮明看不出喜怒:「他們進來了的話,你就走吧。」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沒讓她住進來,隻給了她一把沒有子彈的槍。」


 


誰也不知道在婉玉身上發生了什麼ťùⁱ,讓她成為了防空洞的實際領導者,代價是在權力的博弈中永遠失去了雙腿。


 


曾經攔下「伯父母放火」的小女孩,如今有條不紊地指揮下屬將汽油桶投擲進我們的安全屋。


 


一樓的小院頃刻之間燃燒了起來。


 


我盡可能地用雪塊去撲滅那些火。


 


「嘶……」作為一株小植物,我很怕火,就連一個小火星也會嚴重傷害到我。


 


而此時婉玉他們卻撤退到魏淮明的射程之外。


 


大火導致的滾滾濃煙,將星空都要遮蔽。


 


「魏淮明,這就是你的報應。」


 


15


 


人們想要佔領這裡,歸根到底不是因為這裡有多少物資。


 


而是他們恨魏淮明。


 


他太不像一個人類了,他沒有情感,也沒有恐懼。


 


當射程不夠的時候,他就放下槍,轉身望向我。


 


「地下室裡有很多資源,你去Ţú⁰裝好。以後我不能再養你了。」


 


「我裝不下那麼多——」我想出一個主意,

「我可以一直幫你恢復,你不會被燒S或者窒息而S的。」


 


「不。不需要。」


 


「為什麼?」


 


「你怕火。況ťũ̂⁸且你一直想去溫暖一些的地方,那麼就是現在了。」


 


他行動力超然,很快在地下室為我收拾行李,讓我從後門悄悄離開。


 


然而到達後門時,這裡也有人埋伏,並燃起大火。


 


遠處,人們已經提前開始歡呼。


 


歡呼著他們清理了一個人類的「敗類」。


 


他的罪罄竹難書,他受養育之恩,最後又將養父母置於S地。


 


他丟下青ŧű̂ⁱ梅竹馬不顧,還害她失去了雙腿。


 


在重建人類文明與家園時,他犯下的罪被一一列出。


 


這些事大多Ŧú⁻是虛構的,但顯然沒有人給他辯解的機會,

他也沒有這樣的心思。


 


我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上面寫著「人類是群居生物」,隻有野獸才會獨行。


 


「小薄荷,我知道你的能力。你是不會S的,我會從窗口將你放下去,你以後……不要再傻乎乎地找人報恩了。」


 


「我們可以一起,我能幫你治療。」


 


「好。」


 


我沿著繩索從窗口爬出,這期間不停有子彈射來。


 


魏淮明的處境更糟,降到一半便被擊中,從半空中摔下。


 


沒有治療的工夫,他一把撈起地上的我,連滾打爬地在雪地上前行。


 


我聽到身後狼狗的吠叫。


 


石塊、木棍們在黑暗中砸來。


 


離開了火,他們也不敢追得太近。我伸出藤蔓,輕而易舉解決了數隻惡犬。


 


然而那幫追逐的人卻沒有就此放過的意思,

冷槍放個不停。


 


魏淮明前半夜都能支撐住,隨著血液流失而越來越虛弱。


 


最後不得已,我隻能背著他前行。


 


他的雙腳拖在雪地上,血跡斑駁。


 


「放我……下來吧。這樣他們永遠會追在身後。」


 


我見縫插針地給他恢復一些體力。但傷口太密集,根本就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治療好的。


 


「你、你的異能已經暴露了……」魏淮明聲音越來越低,「他們應該盯上你很久了,才會這麼了解你的弱點……


 


「大多數人的異能都是攻擊或者生存類型的,你這樣的……會有很多人來試圖將你佔為己有……」


 


他的嘴唇輕輕碰過我的耳側,

「一直以來都沒問過你,喜歡變成人嗎?」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如果可以,我願意永遠被栽種在花盆裡,懶洋洋地度過每一天。


 


做植物,不用有那麼多愛恨。


 


「我原來看過一部電影,裡面有一個很厲害的S手。他很認真地養著一盆植物,每天擦它的葉子,連搬家都要帶走它。有一個小女孩遇到他,問他『人生總是這麼痛苦嗎?還是小時候如此?』我小時候,也經常一直不停不停地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


 


「那他是怎麼回答的?」


 


魏淮明輕輕笑了。


 


有別於從前,在微暗的星光下,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苦澀,「他回答說,總是如此。」


 


我停下腳步。


 


魏淮明說:「你想知道電影的結局嗎?」


 


我搖了搖頭。


 


「謝謝你啊。


 


他舉起右手,將手槍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一切都如同行雲流水那般快速。


 


槍響。


 


腦S亡。


 


他摔落在雪地上。


 


我沒能改變他的結局。


 


我救贖不了他,沒有人能救贖另一個人。


 


我打開背包,裡面除了必備的物資外,還躺著那本《如何讓你的寶寶更有安全感》。


 


我翻開書頁,模糊地看到在「寶寶」兩個字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波浪線。


 


寫著:


 


薄荷。


 


需要陽光、空氣和大量的水。


 


喜歡喝番茄湯。


 


愛用枝條戲弄人。


 


看著很乖巧其實很會亂跑。


 


因為她見識過的人類過少而誤以為我是好人。


 


……


 


末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再這樣下去小薄荷會凍壞的。


 


16


 


我沒有看過那部他說的「電應」。


 


那是我從來沒接觸過的東西。


 


我覺得他隻是想說,他很孤單。


 


當新的白晝到來時,人們在被覆蓋的雪堆旁,發現了一株僅有兩片葉子的小薄荷。


 


就好像它一直生長於此,從未離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