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我跟我媽的對話截圖發在了群裡。


「一開始是要求我用親密付,每一筆賬單都要說出理由,買多了會被罵,買貴了也會被罵。多和貴都由你們界定。」


 


「後來開始要求無論買什麼有發票才能報銷,請問在學校吃飯怎麼有發票?請問買水果怎麼有發票?」


 


「不吃飯更不行了,不吃飯就會打電話給校長,給輔導員。」


 


「明明自己根本就沒有跟我聯系,卻告訴別人我不接電話,是因為我在絕食。」


 


「我說什麼你們都覺得不可能,我說什麼你們都不會相信。我現在想說的是,不用給我錢吃飯了。」


 


「吃一頓飯隻需要花半個小時,要找到開發票且消費不超過二十的餐廳,實在有點太困難了。


 


「有那個時間,我不如去打工。」


 


說完這一段我就直接退群了,

然後把我爸媽都拉黑了。


 


這是我做的最有勇氣的一件事。


 


我看著那個黑名單,心髒都是怦怦跳的。


 


我再一次摸了摸口袋裡的一百五十塊錢以及那張助學金申請單。


 


我想,這一次我大概真的要擺脫他們了。


 


15、


 


優優是一個非常守承諾的人。


 


她幾乎每周回來都會幫忙帶滿滿一箱水果。


 


另外一個舍友還從家裡帶了個榨汁機,她建議我可以做點鮮榨果汁來賣。


 


她們還建議我做水果沙拉。


 


我想了半天還是把菜單精簡成果切和果汁兩種,不然真的會忙不過來。


 


最後的半年時間,我就是依靠著優優每個禮拜給我帶來的一行李箱水果,掙足了所有的生活費。


 


甚至還攢了一小部分存款。


 


至少畢業之後不需要捉襟見肘。


 


我媽媽出了月子之後,開始頻繁地給我打電話,都被我打通話助手攔截了。


 


我看著那一個個被攔截的信息和電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奶奶也經常會給我打電話,我雖然被她的那番話震驚到,但這些年她對我的好,我也很難忘懷。


 


我隻能做到對她好,像她曾經對我那樣,就再也沒有其他了。


 


至少她說的那些話,我是不會聽的。


 


那天我媽用我奶奶的手機給我打了個電話,我不小心接到了。


 


本來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間就準備掛的,可她忽然喊了句:「先別掛,媽跟你說兩句話。」


 


盡管我不期待她跟我說出什麼好聽的話,可她總是能讓我震驚和不可置信。


 


16、


 


「我們這邊的三甲醫院在招人,你來報名考試啊。

你要是能在這裡上班,將來我們去醫院什麼的,可不就太方便了。」


 


「你說你就算不考慮你自己,你也考慮你奶奶這麼大年紀了。」


 


「我跟你爸爸很快也老了,正是要往醫院跑的年紀,你要是在多方便呀。」


 


「你不要看你讀書的城市好像經濟水平還不錯,但是你想想看你要租房要吃飯的。


 


「其實還不如待在家裡。它就不可能比待在家裡更好。」


 


沒等她說完,我就把電話掛了。


 


我真是闲得慌了,花三分鍾在這裡聽她打電話。


 


再後來,我連奶奶的電話也不再接了,隻是偶爾在網上買些吃食給她寄回去。


 


畢業後,我留在學校的附屬醫院實習,經歷了好幾輪輪崗,又考了好幾次試。


 


終於在一年後正式留了下來。


 


這時候,

距離我上一次回家已經是三年前。


 


我媽媽還是沒有放棄,要讓我回家的想法。


 


她一直在跟我的輔導員打聽我的就業,一開始我輔導員就跟她說,她也在找我。


 


因為我的助學貸款沒還上,問家裡要不要幫我解決一下。


 


我媽媽推說家裡比較困難,還有一個小朋友。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打了第二次電話。


 


輔導員這次改了個說辭,說我因為助學貸款沒能及時還,所以學校分配的實習被取消了。


 


我不得不去外地實習了,將來可能也沒有什麼機會回來了。


 


我媽信以為真,在電話裡大罵我鬼迷心竅:「我就說讓她回來,她不肯聽。


 


「白白耽誤了這麼多時間,我們農村家庭培養一個大學生很不容易的,尤其她還是學醫的。」


 


我輔導員跟我打電話說這些事情的時候,

有點感慨道:「如果不是遇見你,我大概不會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父母。


 


「這個月開始就有工資了吧?以後要好好的。」


 


17、


 


作為正式醫生第一個月的工資是六千五百塊。


 


這對於我來說,是一筆相當滿意的收入。


 


從這筆錢發下來開始,我就把之前所有的錢都用來還助學貸款。


 


雖然沒有全部都還完,但隨著需要還款金額的一點點減少,我心裡的安全感在一步步的增多。


 


這種感覺太過美好了,以至於我都要忘記以前的事情了。


 


所以當我媽抱著一個男孩站在我醫院門口的時候,我是有點怔愣的。


 


我如果沒有記錯,她今年也才剛到退休的年紀,不知為何已經有了白頭發。


 


看起來也比沒有從前那麼精神了,眉宇裡透露出幾分疲憊。


 


她緩步朝我走人,到我面前站定時笑了笑。


 


「我們李醫生現在可太難找了,我又不是關注你們學校的公眾號,都不知道你已經在附屬醫院當醫生了。」


 


我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小男孩,看起來很活潑,也很好動。


 


吱吱呀呀的手舞足蹈,嘴巴裡發出了一些奇怪的聲音,並不能辨認他在說什麼。


 


但我媽卻一本正經地說道:「他在叫你姐姐呢,這孩子跟你可有緣分了,第一個會叫的就是姐姐,都沒人教他呢。」


 


我心裡覺得很可笑,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


 


還聽她繼續說道:「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我前幾天把你的照片拿出來。


 


「你爸都以為是我新給他照的照片呢,問我做什麼怪搞復古風?」


 


「那個機靈勁也跟你很像,將來估計跟你一樣厲害,

至少會讀書。」


 


18、


 


她應該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但我沒有很多時間,也沒有很多耐心去聽。


 


我指了指手表說道:「我現在要去值班了,沒什麼事情我就先走了。」


 


她在我身後大喊了一聲:「我跟你弟弟就在這裡等你下班。」


 


我頭也沒回地走了。


 


直到夜裡十二點,門衛處給我打來電話。


 


「李醫生,這裡有一位老太太抱著個小孩,她說她是你媽媽,您要下來幫他們安頓一下嗎?」


 


保安的聲音低了低提醒到:「影響不太好,幸好現在是晚了,不然她抱著孩子到處說找您,旁人還以為是李醫生您的孩子呢。」


 


我心裡一驚,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等我下去看到她嘴邊上那一抹勝利的微笑時,又覺得有點後悔。


 


她早已不能用錢拿捏我,卻還是能讓我在她面前吃癟。


 


我領著她在隔壁的酒店開了間房。


 


她有點不高興地說道:「你沒有宿舍嗎?我們住在那邊不是更方便嗎?這不是浪費錢嗎?」


 


我淡淡地說了句:「不太方便。」


 


她下意識地就說了句:「怎麼會不太方便呢?我跟你弟弟又不會給你添麻煩,還能給你增加點人氣。


 


「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每天都熬夜了吧。


 


「我在那也能起到一個督促你的作用。多好呀。」


 


「不用了,確實不太方便。我跟別人合租的,合同裡就約定好了,互相不帶任何人回去住的,不然算違約。違約金是一個月房租。


 


她撇了撇嘴說道:「你們這代人就是太自私了,誰沒有幾個親戚朋友要來投奔的啊?


 


「那以後我跟你弟弟來看你,

還都得住在酒店啊?」


 


我看了她一眼說道:「所以沒事不用來看我。」


 


19、


 


這句話說完後,她的臉色就變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冷血啊?你弟弟都快三周歲了,你一次家都沒回過。


 


「要不是為了你將來的養老負擔能清一點,也為了你有娘家弟弟能幫襯幫襯。


 


「我跟你爸爸幹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再生一個孩子啊?」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再生一個不是因為你們想要兒子嗎?B 超和血都驗過了,萬無一失才生的吧?」


 


她暴跳如雷,生氣地將孩子往床上一放:「你怎麼變成這樣啊,我當初就說了不讓你來外地念書,外面壞人很多,你肯定會變壞的,被我說對了吧?


 


「你看你表姐在我們當地的醫院當護士,又找了個老師當老公。


 


「以後你舅舅舅媽生病,你表弟孩子上學啥的,全都能一手包攬了,多好啊。」


 


我冷笑了一聲:「是挺好的,我聽說後來你們祖墳刻墓碑,S活也不肯把表姐刻上去,卻想讓表姐找關系幫忙安排好一些的位置,因為她公公在墓園工作。


 


「算盤珠子撥得這麼響,也不怕崩到自己臉上砸S啊!」


 


「怎麼可能不寫你表姐名字?就是想往後放一些,是你表姐自己誤會了。


 


「要我說你們就是書讀得越多,心胸就越狹窄。」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對,所以我是我們家文化程度最高的,也是最自私的,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帶著你兒子離我遠一點。」


 


提到這個孩子,她的氣焰明顯低了一些,她嘆了口氣對我說道:「其實我這次還是想帶他檢查一下,我感覺他行動有點遲緩,

你能幫我掛個專家號嗎?」


 


「我們城市的兒科也很好,不必舍近求遠,我也沒有私自加號的權利,您來了也得排隊。住宿、吃飯再加上看病的費用,其實什麼必要。」


 


她眼睛眨了眨:「你們沒有家屬優待政策嗎?比如你的直系親屬在這裡看病有優惠之類的?」


 


「沒有。這房費我最多續三天,後天我有個會議要去外地出差,沒十天半個月回不來,你也不必在這裡等我。」


 


20、


 


她聽到我這麼說,趕忙道:「其實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說,你老爸生病了,現在沒辦法工作。」


 


我笑著說道:「不可能吧,他老人家身體那麼好,去年年夜飯上罵我的聲音震天響,不可能生病的。」


 


我媽不高興道:「難道我還能騙你?誰給你傳話啦?罵你還不是因為愛你想你啊。


 


「他今年去外地要賬,

發現人家就是在騙他的,有錢不想還給他,跟人家爭吵的時候一下子摔暈過去了,醒來就是中風了。現在你奶奶天天還要照顧他呢。」


 


「不可能吧?我爸做那麼大生意的人,還會被騙啊?你不是為了诓我回家故意這麼說的吧?」


 


我媽說著說著就急了:「怎麼就不可能呢?你這孩子說話就說話,怎麼就一直抬槓呢?」


 


「我就是想問問你什麼時候去看看你爸爸,他真的蠻想你的,小時候他最疼你了。」


 


我還是那句:「不可能哈,小時候他就沒給過我一毛錢零花錢,後來大學的時候我跟他求助他也從來不理的,這麼多年也沒見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她嘟囔了一句:「那還不是你把我們都拉黑了嗎?」


 


床上那個小不點忽然哭了起來,我媽趕緊把他抱了起來。


 


一邊哄他睡覺一邊試圖跟我講道理。


 


當我再一次說了句不可能的時候,她爆發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跟媽媽說話。」


 


「才這幾句就受不了了?我前面的二十二年都在接受這種語言暴力啊。」


 


她瞬間就沉默了。


 


我接了一句:「沒關系,往後的二十幾年你還是一樣,農村人的經典語錄送給你,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那天晚上我沒有跟她一起住。


 


沒兩天她就帶著她兒子回去了。


 


過了好幾年後,我升職了,也在工作的城市認識了我先生,一直過得還不錯。


 


後來表姐告訴我,那個小男孩一直在打生長激素。


 


我媽既要照顧來的又要照顧小的,對我爸是非打即罵。


 


也每天叫囂著要告我,要讓我給她養老。


 


我說:「那就等她來吧。」


 


畢竟我媽的女兒不可能錯!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