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正是後悔,嘴賤,問了不該問的。


 


她卻已斂了神色,又眉眼彎彎的看我,


 


「晚喬,明日你再帶些那糖漬梅子來給我罷,我又想吃了。」


 


「之前,你不是總說麼,人生已經很苦了,我們得多吃點甜的。」


 


「嗯,我最近就想吃點甜的。」


 


「明日多帶些哦,可別忘了。」


 


……


 


小軒窗,夜微涼。


 


佳人如斯,惹人心憐。


 


我一時感慨,卻還是笑應著,


 


「好好好~」


 


「一定給姐姐,放最多的蜜糖~」


 


……


 


11.


 


從教坊司出來,已是夜深。


 


拐入無人小巷時,我忽而脊背一涼。


 


那蒙面的黑衣人影,竟已落在了眼前。


 


他問,「溫晚喬,溫掌櫃,可對?」


 


……聲音有點耳熟。


 


是那個眼神不好的暗衛!


 


我下意識的往後退,


 


「是,是我。你,你有事兒?」


 


他不答,隻一拱手,「溫掌櫃,得罪!」


 


然後鬥篷兜頭而落。


 


……擦。


 


又來???


 


12.


 


熟悉的小院兒,熟悉的臥房。


 


熟悉的陸時盡,還倚在那熟悉的小榻上。


 


手裡又握著卷書,譜擺的挺高高在上。


 


哼。


 


裝!


 


甩開鬥篷,我自顧自的去倒了杯涼茶喝,


 


「書拿反了,

陸大人。」


 


……


 


榻上一陣慌亂。


 


等我再轉過臉來,他已然平穩。


 


就是兩個耳尖紅彤彤的,像要著火似的,


 


「咳,嗯,前天夜裡,我去宮中赴宴,一時不察,才被人在茶水裡動了手腳。」


 


「回府路上,我已神志不清,大抵是囈語了幾句,被廣白他們幾個聽到了,這才自作主張的去了教坊司,不料,又擄來了你……」


 


「後來的事,咳,我也沒什麼好狡辯。」


 


「事已至此,溫姑娘,你想要我補償你什麼,我都答應。」


 


灼灼注視下,他語調挺懇切。


 


我一時沒明白,他這又是在唱哪一出。


 


隻能先跟他客套著,「不用不用!」


 


「廣白那天給了我五十兩呢,

足夠了,足夠了,哈哈哈。」


 


他眼風一冽,明顯不大滿意。


 


我轉了轉眼珠,


 


「陸大人,你……什麼意思?」


 


「該不會是,打算對我負責,想給我什麼名分吧?」


 


他沒說話,默認也似。


 


我一驚。


 


「沒必要啊陸大人!真的,沒必要!」


 


「咱們大越朝,本就民風開放,你不需要為了這麼丁點兒的事,就對我以身相許的!」


 


「我就是個愛助人為樂的路人甲而已,我什麼補償都不要!」


 


最重要的是,你分明還愛著別人。


 


那我還夾在中間,就委實多餘。


 


但我沒好意思說破。


 


隻能咂吧咂吧嘴,端的高深莫測,


 


「小陸啊,

你真的是個好人。」


 


「但我也是真的不喜歡你。」


 


「承蒙厚愛,婉拒了哈~」


 


……


 


13.


 


母胎 solo 了兩輩子,這還是我頭一回能用上這段臺詞。


 


嗯,是有點爽哈。


 


頭發甩甩,我正準備大步的走開。


 


可那方才還倚在榻上的人,竟已先一步攔在了我面前。


 


門扉闔動,直接將我抵在了門板上。


 


搞得挺強制愛,


 


「不喜歡我?呵。」


 


「你那晚,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眼尾猩紅,睚眦欲裂。


 


我一愣。


 


「那晚,我說過什麼了?」


 


「嗐。女子在床榻之上的話,當不得真的!」


 


他耳尖一紅,

倒是更生氣了,


 


「溫晚喬!你整日混在教坊司裡,到底都學了些什麼烏七八糟!」


 


「今日我若是不好好的收拾你,便算愧對於當年溫先生對我的教導!」


 


……嗯?


 


哪個溫先生?


 


想細問,但沒顧上。


 


雙臂一圈,他直接將我撈去了床榻上。


 


隔著衣衫,那帶著薄繭的大手,自我脊背後劃過,


 


讓我瞬間就沒了力氣,


 


「陸時盡!你,你你,你想幹嘛?!」


 


他一聲冷嗤,


 


「結巴什麼,那天哄騙我的時候,嘴皮子不是挺利索。」


 


「謊話隨口就來,跟個小混蛋似的。」


 


「溫晚喬,從小你就這樣,慣會騙人,又最愛騙我。」


 


「不喜歡我那句,

是真的?」


 


「不如,咱們再試試呢?」


 


「敢不敢,嗯?」


 


……


 


俊俏的小白臉越湊越近,唇角輕挑。


 


溫熱呼吸都撲在我臉頰上,痒痒的。


 


於是我腦袋一抽,中了他的激將,


 


「試試就試試。」


 


「誰怕你……」


 


14.


 


月色搖曳,碎滿紗帳。


 


夜亦漸深。


 


浮沉之間,他俯在我耳邊,喑啞低語,


 


「菀菀,你抓緊我些。」


 


……


 


滿腦袋的大米粥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想了想,我問他,


 


「你,在叫哪個菀菀?


 


他笑笑。


 


又抬手勾起我身前的青絲,語調繾綣,


 


「除了你,還有哪個叫晚晚。」


 


「不是你自己說的麼,你,是【我的晚晚】。」


 


……


 


後來,十指勾纏。


 


我閉了眼睛。


 


沒再拒絕。


 


15.


 


剛開了葷的小兄弟,體力就是不一般。


 


後半夜時,我已累極昏睡。


 


時夢時醒的,卻又總覺得有人在捏我的鼻子,捏我的臉。


 


耳邊還有亂七八糟的碎碎念,


 


「溫晚喬,小騙子。」


 


「腦袋還笨得要S……」


 


「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嗯?」


 


「不喜歡我,

是騙我的吧?」


 


「……肯定是。」


 


「當年你就最喜歡我。」


 


「除了我,你還能喜歡誰呢?」


 


……


 


實在被吵得心煩,


 


我翻個身,隨口懟了他一句,


 


「我喜歡會唱跳的。」


 


「我喜歡時代少年團。」


 


絮叨聲戛然而止。


 


我很滿意。


 


徹夜好眠。


 


16.


 


春末夏初,京都城內,雨水頗多。


 


賣蔬果的集市好幾日都不開了。


 


於是我和孫婆婆合計著,讓甜食店也歇幾天。


 


倒真不是我犯懶。


 


這半個多月來,我白天在店裡上工,夜裡,還要去陸府【上弓】。


 


徹底從普通牛馬,累成了一隻生產隊的驢。


 


當真飽受摧殘。


 


昨兒個夜裡,我還和陸時盡求情,要他不要每晚都來擄我了,


 


「在我家鄉,泡友都是偶爾一約,哪有像你這樣天天都要見的。」


 


「陸大人,你公務不忙的麼,年紀輕輕的,去幹點正經事吧行嗎?」


 


他用一根手指繞著我裙衫上的綢帶,挑眉冷哂,


 


「不行。」


 


「在你承認我並不是那什麼【泡友】之前,你,就是我最大的正事。」


 


「溫晚喬,S心吧。」


 


「你逃不了的。」


 


……


 


原來我怎麼沒看出來呢,


 


這家伙,原來這麼喜歡玩強制愛的這一套。


 


嘖。


 


還有點撩人呢。


 


可,這個在他面前,還始終不願松口的我,


 


也並不是多喜歡裝著端著。


 


隻是,我近來才明白了一件事。


 


陸時盡一直繾綣念著的那個【晚晚】,


 


確然不是紫菀姐姐。


 


但也,確然不是我。


 


17.


 


我是在溫晚喬S後才穿來的。


 


所以,我沒有一丁點她本人的記憶。


 


孫婆婆一直以為我是在那場風寒裡傷了腦子。


 


她偷偷的哭過很多回,但也沒多懷疑過。


 


我們開了甜食店,一路攢著銀錢,一路從江南小鎮,來到了京都城。


 


在這些年裡,我早就接受了這個世界,這個身份。


 


而穿越之前的事,慢慢的,竟都忘得差不多了。


 


終於在教坊司旁邊盤了鋪面後,


 


我這才認識了溫婉明豔,又善解人意的紫菀姐姐。


 


且與她一見如故,甚是投緣。


 


而我第一次見到陸時盡,也是在那裡。


 


那天,我正準備從紫菀姐姐那裡離開,碰上了他從門外進來。


 


矜貴公子,眉目如畫。


 


他盯了我一瞬,雙唇翕動,


 


「晚晚……」


 


我當時以為,他喊的是姐姐的【菀菀】。


 


所以隻略一頷首,便退出去了。


 


而自那之後,我就總能遇上他了。


 


他不難發現,我根本不認識他。


 


可他從來也沒多問過什麼。


 


隻賤嗖嗖的,當了我的毒舌S對頭。


 


每天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跟我有多大仇似的。


 


直到,

出了那晚解毒的事。


 


第二回在陸府過夜後,他送我回家,被孫婆婆瞧見了。


 


她暗自思慮了一陣,才恍然大悟似的來問我,


 


「姑娘,方才那位大人,就是原先那姓陸的小郎君吧?」


 


我一愣,「婆婆也認識他?」


 


「認識啊,他不就是當年老爺收下的,最小的那個小弟子麼!」


 


「那個時候,姑娘可是最喜歡追著他玩的,還總會偷我做的糖糕留給他吃呢,你不記得啦?」


 


婆婆一怔,又滿眼傷懷的看著我,


 


「哎呀是了,是我忘了,自那一場風寒後,你便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


 


「唉,都怪我這沒用老婆子,沒將咱姑娘照顧好了。」


 


「是我的錯啊,都是我的錯……」


 


婆婆拉起我的手,

又悲戚戚的憶起了往昔。


 


我卻沒再聽了。


 


蛛絲馬跡,前因後果,拼拼湊湊。


 


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故事。


 


而我……


 


隻是個冒名頂替的假貨罷了。


 


18.


 


雨又下了好多天。


 


都察院突然派了陸時盡出京公幹,還是即刻出發那種。


 


看來我能休假了,哦耶!


 


開開心心的躺回屋裡,我正是悠闲自在。


 


那陸府的馬車,卻還是悄然停在了小巷外。


 


陸時盡站進了我的小院兒裡。


 


撐著把油紙傘,衣闕飄飄的,端的挺清冷。


 


「我隻是去郡上辦件案子,十幾日便能回來。」


 


「紫菀阿姐那邊,我也囑託過了,

要她幫忙照看你些。」


 


「溫晚喬,自己小心點,也乖一點。」


 


「萬事都等我回來再說,知道麼?」


 


……


 


我沒太明白他想說什麼。


 


剛想追問,他卻又一伸手,往我脖子上掛了件東西。


 


是一隻精致小巧的玉鎖,天青色,極溫潤。


 


像是,一直被人握在掌心裡護著。


 


翻過來,玉鎖背面還刻著三個字,


 


【長安樂】。


 


我愣怔著,「這麼貴重的東西,你要給我?」


 


他一臉的理所當然,「是啊,可不就是給你的。」


 


「這還是我當年,歷盡千辛萬苦才從大護國寺裡求來的呢。」


 


「溫晚喬,你可給我戴仔細了。」


 


「若是丟了,

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


 


霖霖春雨中,他來去匆匆。


 


我摩挲著那隻玉鎖,


 


心裡卻是空空的。


 


沒個著落。


 


19.


 


這一夜,我帶著那玉鎖入睡。


 


沒想到,竟又發了高熱。


 


來這兒八年了,許多的事許多的人,我早都已經忘記了。


 


可在這一天一夜裡,我卻飄飄忽忽的,做了許多夢。


 


前塵,往事,魂魄歸位似的,


 


都回來了……


 


原先在公司裡當牛馬的時候,我那個頂頭上司也總看不上我,


 


「這就是你交上來的策劃案?天馬行空不知所雲,拿腳寫的?」


 


「溫晚,我花錢僱你來是做事的,

可不是來氣我的!」


 


文件夾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我抬頭瞪他。


 


一瞬怔然。


 


眼前這個穿著西裝帶著金邊眼鏡的男人,


 


長得,像誰呢?


 


……


 


年底峰會上,對家公司的老總一直纏著我。


 


鹹豬手就快搭上我的時候,是老板他突然出現,救我於水火。


 


「看出他不懷好意了,還不知道躲開,溫晚,你是真的傻啊?」


 


我撓了撓鼻尖,「我這不是不敢嘛。」


 


「就怕哪天老板看我不順眼,給我辭退了,我也好有個收留我的下家麼。」


 


他冷哼著,「辭退你,我是要賠錢的,你當我傻呢?」


 


「哼,不用在這兒點我,以後你少氣我幾回,我就真是謝天謝地了。


 


我呵呵陪個笑。


 


但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我卻又莫名覺得,一切都很熟悉似的。


 


好像我和他,早就見過。


 


……


 


而這一生的最後一天,也不是苦逼的加班猝S。


 


而是我們在去鄰市出差的路上,出了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