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姨娘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又被旁邊的丫鬟手忙腳亂地掐人中弄醒。
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居然沒躲，隻是細聲細氣地「哎喲」了一聲：「大小姐，您這是何意呀？」
我劍已出鞘三寸，寒光微露。
他看著我的劍，非但沒怕，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依舊笑得像朵花兒：「大小姐的脾氣，咱家來之前也略有耳聞。」
「陛下呢，也正是聽聞大小姐性情率真，與眾不同，才心生向往，特命咱家來請的。」
「陛下說了，宮裡就缺您這樣真性情的妙人兒，讓您千萬別拘著，怎麼自在怎麼來。」
「您若不想去，咱家也如實回稟給陛下，絕不讓您為難。」
嗯？
我動作一頓。
這話……聽著倒是挺順耳。
比家裡這些人動不動就規矩、體統、父母之命的舒服多了。
太監見我遲疑，笑得更真誠了：「陛下還說了，宮裡寶劍也不少，大小姐若嫌帶去的不夠用，庫裡的隨您挑。」
這話簡直說到了我心坎裡。
看看，這才是會說話的人。
句句都在點上，不逼不搶，還給你解決問題。
我那股因為被迫改變現狀而升起的煩躁，瞬間平復了不少。
我生性溫柔，最講道理。
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態度又好，我再拔劍，倒是顯得我不通情理了。
於是我很講道理地，「咔」一聲把劍推回了鞘裡。
父親和徐姨娘見狀，如同S裡逃生，大口喘著氣，差點沒虛脫在地上。
「如此，」我點點頭，看向太監，「那便去吧。」
太監滿意地笑了，躬身道：「大小姐果然明理。」
「請吧？」
父親掙扎著爬起來，還想說什麼：「初兒，宮裡不比家裡，你萬萬……」
我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隻剩下一臉的驚恐未定。
我沒什麼行李可收拾。
就一把劍，一支娘的簪子。
我跟著太監往外走，路過父親時，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兩個字：「……保重。」
不知道是跟我說，還是跟我們全家說的。
坐在進宮的馬車裡，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進宮好像也挺麻煩。
但那個太監說話很好聽，
皇帝聽起來好像也挺講道理。
希望宮裡的人都能像他一樣，學會好好說話。
這樣我就不用總是拔劍了。
畢竟，我真的是個很怕麻煩、很不喜歡跟人爭辯的人。
7.
我跟著太監一路進了宮。
皇宮確實很大，路也繞，要是沒人帶著，估計我得迷路到明年去。
領路的太監倒是客氣，說話一直帶著笑，比我家那些動不動就尖叫暈倒的強多了。
他把我帶到一處很漂亮的宮殿，說陛下稍後就到。
我點點頭，找了個地方坐下，把劍放在手邊。
等了一會兒，門口傳來動靜。
我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明黃色衣服的男人走進來，年紀不大，彎著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正笑著看我。
想必這就是皇帝了。
他身後跟著幾個太監宮女，臉色都繃得緊緊的，眼神老往我的劍上瞟。
看樣子是聽說過我的事了。
皇帝倒是沒什麼怕的樣子，自己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還挺自來熟：「顧如初？」
我點點頭：「陛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劍，笑得更明顯了：「路上還順利？」
「順利。」我說。
「那就好，」他指了指我的手，「一直拿著它，不累？」
我低頭看看劍：「師父說，劍在人在。」
「劍亡人亡。」
「我不想讓你S。」
自然要一直拿著它。
他「哦」了一聲，非但沒覺得我的邏輯奇怪，反而好像更感興趣了：「聽說你這把劍，削掉過你繼母的手指頭？」
「嗯，」我老實承認，
「她不好好說話。」
「還削了你庶妹的頭發？」
「她拿我娘遺物，也不肯好好還。」
皇帝聽完，非但沒嚇著，反而笑出聲：「有意思。」
我有點意外。
他還是第一個聽我說這些沒嚇白臉或者想教訓我的人。
「那你看朕，」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笑眯眯地問，「像是能好好說話的人嗎？」
我仔細看了看他。
眼神清亮，態度隨意，沒擺架子，也沒一上來就命令我幹這幹那。
目前為止，還行。
「像。」我點頭。
他似乎挺滿意這個答案，往後一靠：「那行，以後在宮裡，朕跟你好好說話，你也跟朕好好說話，怎麼樣？」
這提議挺公平。
我點頭：「可以。」
「那第一步，
」他指指我的劍，「能不能先別老想著拔它？宮裡挺多東西挺貴的，修起來麻煩。」
我想了想，也有道理。
「隻要別人不惹我，」我保證，「我就不拔劍。」
皇帝挑眉：「那要是惹了呢？」
我看他一眼：「那還是要拔的。」
他愣了下，隨即大笑起來：「成！公平！」
笑完了，他站起來：「那你先歇著，缺什麼跟人說……當然，最好別用劍指著他們要。」
他臨走前又補了一句：「晚上一起用膳？」
我點點頭。
8.
晚上皇帝真的來陪我吃飯。
飯菜很精致，他話也不少，但都不招人煩，主要是問我在山上修行的事，偶爾講講宮裡的趣事。
沒人逼我嫁人，
沒人誣陷我偷東西，也沒人搶我娘遺物。
這頓飯吃得挺舒服。
快吃完的時候，他突然說：「明天可能有個小麻煩。」
我抬頭看他。
「太後來著，」他摸摸鼻子，「她聽說你的事，想來看看。」
我放下筷子：「她好好說話嗎？」
皇帝笑了：「朕盡量讓她好好說。」
第二天太後真的來了，帶著幾個一看就很能說的老嬤嬤。
太後上下打量我，語氣不太高興：「聽說你見著皇帝都不行禮？」
我看看她，沒吭聲。
皇帝在旁邊給我使眼色。
我想起昨天答應他盡量不拔劍，於是忍住了。
「哀家問你話呢！」太後提高聲音。
我嘆了口氣。
為什麼總有人不能心平氣和地說話？
我的手剛摸到劍柄，皇帝就咳嗽一聲。
太後顯然也聽說過我的習慣，臉色變了下，往後靠了靠。
「母後，」皇帝趕緊打圓場，「如初剛來宮裡，規矩還不熟，慢慢教就是了。」
太後哼了一聲，但語氣軟了些：「那也不能太沒規矩……」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我的劍已經出鞘一半。
大殿裡頓時安靜了。
太後盯著我的劍，嘴巴張著，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
「母後，」皇帝趕緊按住我的手，同時對太後笑，「你別誤會，如初這是跟您展示她在山上學的東西呢。」
太後的臉色變來變去，最後居然點了點頭：「這姑娘……確實挺特別的。」
她又坐了一會兒，
就帶著人走了。
皇帝松口氣，轉頭看我，居然在笑：「你真是朕見過最有效率的一個人。」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以後宮裡應該能清靜不少。」
他笑著說。
果然，之後幾天特別清靜。
沒人來找我麻煩，沒人要求我行大禮，連太後都繞著我走。
皇帝倒是常來，有時一起吃飯，有時看我練劍。
他說話一直算數，從來沒逼我做過什麼。
有一天他甚至帶了把好劍來：「庫房裡找到的，看看喜不喜歡？」
我試了試，重量長度都順手，是把好劍。
「喜歡。」我說。
他笑了：「喜歡就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我在宮裡過得比在家裡舒服多了。
直到有一天，
幾個大臣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集體上書說我不懂規矩，不適合待在宮裡。
皇帝把奏折給我看：「你怎麼想？」
我看了看那些罵我的話，皺了眉。
手不自覺地摸向劍柄。
皇帝馬上意識到了我要幹什麼，忙按住我的手：「算了，也是白問。」
繼而又笑了一聲：「這事朕來處理。」
第二天上朝，也不知道他跟大臣們說了什麼，之後再沒人上書說我的事了。
我很好奇。
問他。
他笑笑：「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朕說，你們誰覺得能說服她守規矩的，自己去說。」
我想了想，確實是個好辦法。
而自從我來了之後，皇帝說他上朝都輕松了不少。
「現在沒人跟朕吵架了，
」他笑著說，「大概都怕吵贏了朕，回頭被你找上門。」
我覺得這邏輯不太對，但我沒反駁。
有一天我在御花園練劍，不小心削掉了一枝開得正好的花。
回頭發現皇帝就在不遠處看著。
「好看。」他說。
我不知道他是說花好看，還是我練劍好看。
晚上他喝了些酒，來到我宮裡。
「顧如初，」他看著我，眼睛比平時還亮，「你覺得朕怎麼樣？」
我想了想：「還行。」
「就隻是還行？」他好像有點失望。
「嗯，」我點頭，「至少你一直好好說話。」
他笑了，湊近些：「那朕要是說，想讓你一直留在宮裡，你怎麼想？」
我皺眉：「我現在不就一直住在宮裡？」
「不是那種留在宮裡，
」他搖頭，「是那種……就像民間夫妻那樣。」
我愣了下。
夫妻？
我想起父親之前逼我嫁人的事。
手習慣性地摸向劍柄。
但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我沒拔出來。
「陛下，」我說，「男人影響拔劍的速度。」
他聽了不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那要是朕保證，絕對不影響你拔劍的速度呢？」
這保證倒是新鮮。
我從來沒聽過。
「還可以讓你隨便用庫裡的寶劍，」他加碼，「最好的那把也給你。」
我有點心動。
庫裡有把劍我惦記好久了。
「而且朕保證，」他舉起手，「以後永遠跟你好好說話，絕對不吵。」
這條件確實不錯。
比父親之前找的那些人家強多了。
我想了想：「那要是以後有人說我壞話？」
「朕幫你罵回去。」
「要是有人來找我麻煩？」
「朕幫你攔著，」他頓了頓，「攔不住的話，隨你拔劍。」
這交易聽起來很公平。
我看了看手邊的劍，又看了看他期待的眼神。
「那行吧。」我點頭。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說動我。
「真的？」
「嗯，」我補充道，「但要是你說話不算數……」
我拍了拍劍。
他立刻點頭：「絕對算數。」
9.
於是我就這麼成了皇後。
登基大典很簡單，
因為我嫌麻煩。
皇帝，現在應該叫夫君了，他確實說話算數。
不影響我練劍，不逼我學規矩，還真的把庫裡最好的劍送給了我。
太後現在見了我都客客氣氣地喊「皇後」，恨不得馬上溜之大吉。
宮裡的人也都學乖了，說話一個比一個客氣。
有一天夫君問我：「現在覺得宮裡怎麼樣？」
我想了想：「比家裡好。」
「為什麼？」
「他們從不招惹我。」
也從不跟我爭論。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裡：「那是因為他們都怕你。」
我不太明白：「我這麼不爭不搶的性子，有什麼好怕的？」
他笑得更厲害了，在我額頭親了一下：「是啊，朕的皇後最溫柔了。」
我覺得他話裡有話，
但我沒追問。
反正現在日子過得挺舒心，沒人惹我，不用老是拔劍。
這就夠了。
至於別人為什麼怕我？
我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反正我這人不愛跟人爭辯。
10.
宮裡的日子過得挺舒坦，直到有人謀反。
那日夫君去祭天，宮裡突然亂了起來。
我提著劍出去看，隻見黑壓壓一片叛軍圍住了大殿。
帶頭的是個老臣，我以前見過幾次，總是吹胡子瞪眼的。
「皇後娘娘，」他笑得得意，「陛下不在，您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我嘆了口氣。
修行之人，最煩動亂。
「你們退下，」我好心勸道，「我不喜動武。」
叛軍們哄笑起來。
老臣更是搖頭：「娘娘還是別說大話了，今日這皇宮，我們是佔定了。」
我看看四周，人確實不少。
於是我沒再廢話，抬手一劍。
最前面幾個叛軍應聲倒地。
但人實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
我揮劍斬了一波又一波，劍刃都卷了邊，叛軍卻不見少。
老臣在後方大笑：「娘娘還是省省力氣吧！您再能打，還能敵得過千軍萬馬？」
我確實有點累了。
修行之人，也不愛做徒勞之事。
於是我收了劍。
老臣見狀更得意了：「娘娘終於想通了？」
我沒理他，從袖中取出一支信號煙火——這是師父當年給我的，說遇到麻煩就放。
「娘娘這是要求救？
」老臣嗤笑，「京城都在我們掌控中,誰來救您？」
我點燃煙火。
「咻——」的一聲,一道青光衝天而起。
老臣還在笑：「娘娘莫非以為會有天兵天將？」
話音未落，天上突然落下一道身影。
白衣白發,仙風道骨,正是我師父。
他落地時一絲聲音都沒有，仿佛一片羽毛。
「初兒，」師父掃了眼四周,「這麼點人也叫為師來？」
老臣愣了下，隨即大喝：「哪來的老道！裝神弄鬼！來人,給我拿下！」
叛軍湧上前。
師父看都沒看，袖袍一拂。
衝在最前的十幾個叛軍突然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初兒，」師父轉頭問我,「他們招惹你了？」
我點頭：「非要打架。
」
師父「哦」了一聲，又看向那老臣：「你帶頭鬧事？」
老臣臉色發白,卻還強撐：「本官乃朝廷重臣，爾等江湖術士……」
師父打斷他：「吵S了。」
也沒見師父怎麼動作，老臣突然就跪下了,不是自己跪的,是腿自己彎的。
「你們這些人啊,」師父搖頭，「總不好好說話,非要動手。」
叛軍中有人放箭。
師父看都沒看，隨手一抓，箭矢全部落在手中。
「還給你們。」師父隨手一扔。
箭矢倒飛回去,擦著那些人的頭皮飛過，沒傷一人，卻嚇得他們不敢再動。
「初兒,」師父問我,「要全S了嗎？」
我還沒回答，老臣已經磕頭如搗蒜：「仙長饒命！皇後娘娘饒命！
我們知錯了！」
師父看看我：「你看,這不是也會講道理嗎？」
我點頭：「總是要動武後才肯好好說。」
師父嘆口氣：「世人多是如此。」
說罷轉身對眾叛軍：「都放下兵器,蹲牆角去。」
沒人敢違抗，哗啦啦一片扔兵器聲。
師父又對老臣說：「你，去寫認罪書，寫完自己送去天牢。」
老臣連連點頭。
一場謀反就這麼平息了。
師⽗這才問我：「初⼉，在宮⾥過得可好？」
我點頭：「還⾏,目前沒⼈惹我。」
師父滿意地捋須：「那便好。」
「下次這種小事⾃己解決,別⽼是叫師父。」
我「哦」了⼀聲：「⼈太多了,懶得打。」
師父瞪我：「修行之⼈，怎能怕累？」
說罷又補充道：「不過懶得打倒是情有可原。」
這時夫君急匆匆趕回宮，看到滿宮蹲著的叛軍和站著的師父,愣在原地。
師⽗瞥他⼀眼：「你就是初兒的夫君？」
夫君連忙⾏禮：「正是。」
「多謝仙⻓相助。」
師⽗擺⼿：「不必謝我。隻是你這皇帝當得不⾏啊，差點讓我徒弟受累。」
夫君汗顏：「是朕疏忽。」
師⽗又打量他幾眼：「不過既然初兒選了你，想必你是個能好好說話的。」
夫君連連稱是。
師⽗滿意點頭，隨即身形一晃,人已不在原地。
隻留下一句：「初⼉,有事再放信號。」
叛軍被押⾛後，夫君拉著我的手：「今⽇多虧你了。」
我拍拍劍：「可惜沒打完。」
夫君苦笑：「還是別打完的好,那麼多叛軍，累著你怎麼辦。」
我想想也是。
畢竟我這麼不喜爭⽃的⼈，打打SS確實不適合我。
還是現在這樣好。
大家都學會好好說話了。
我也就不用老是拔劍了。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