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什麼中意的男子?」
展翼卻是會錯了意,吊兒郎當地倚靠在檐柱上:「也是,二公子身邊的人,你也就隻和我打過交道,你若是不嫌棄,不如……」
聽到這裡,我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了,隨即對他說道:「徐二公子同小姐說了,徐家男子年過四十無子才可以納妾,即便我不做通房不嫁人,也能做小姐的管事娘子。」
展翼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過了一樣。
他捂著額頭背過身去,不滿地嘟囔起來:
「二公子怎麼這樣啊,自己美人在懷,就不管自己屬下的S活了……」
「嗯?」
我被他的模樣逗笑:
「展護衛,你沒事吧?」
展翼深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下定了某種重要的決心。
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輕響。
門開了,徐長風與小姐攜手走了出來。
春夜的晚風裡還帶著些許寒意,他怕小姐著涼,仔細替她攏緊身上的披風:
「阿盈,你且安心等我回來。」
桃花亂落如紅雨。
我拉了拉展翼的衣袖,輕聲問他方才要跟我說什麼。
「沒什麼。」
少年眉頭一挑,又恢復了平日裡的闲散樣。
他說,那並不是什麼要緊事,等他打了勝仗回來,再告訴我也不遲。
可這場仗打了大半年,依舊沒有消停。
最開始的幾個月,北境偶爾還會有書信寄回來。
最近卻是一丁點兒消息也沒有了,小姐茶飯不思,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為了能讓她多吃點飯,每天纏著廚房的嬤嬤變著花樣給她做吃食。
徐長風的S訊傳回望京那日,我剛好去福源齋給小姐買了她最喜歡的點心。
剛回到府中,便迎面碰上了大公子身旁伺候的小廝。
我見他一臉愁容,便上前關心了幾句。
素來穩重的少年眉頭緊擰,一開口,聲音裡竟帶著哭腔:「宮裡剛來的消息,七日前徐二公子戰S沙場,屍骨無存……」
什麼?!
徐長風戰S了,那小姐……
我一下子慌了,轉身便往內院跑,還未踏進院子,就聽到院子裡眾人的嗚咽聲。
院裡的丫鬟和嬤嬤都在抹眼淚。
小姐沒哭,
臉色卻是蒼白得厲害:「慈竹,爹爹說長風哥哥的屍骨還未找到,那他肯定還活著的,他隻是受傷了,亦或是一時半會兒被困住了,對不對?」
戰場上堆屍如山。
屍骨無存,多半已是兇多吉少。
可我看著眼前這雙霧蒙蒙的眼睛,有些話就突然說不出口了。
心下一痛,我極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姐說的是,徐二公子吉人天相,此番一定能逢兇化吉的。」
4
我怕小姐想不開,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豈料屋漏偏逢連夜雨,北境那邊還沒有新的消息傳來,向來澹泊寡欲的謝太傅又卷進了一起多年前的貪汙案。
陛下盛怒之下,將謝太傅和大公子都關進了詔獄,連帶替謝太傅叫屈喊冤的門生們,也被一並收監。
小姐深知謝太傅秉性,
堅信他是被冤枉的。
她日日在外奔波,昔日與謝太傅交好的同僚們卻紛紛閉門不見。
沒過幾日,謝太傅便在獄中畏罪自S了。
臨S前,他用血在囚衣上寫下了認罪書,對自己貪墨一事供認不諱,大公子也因此被判斬首,下月便要行刑。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小姐悲慟不已。
窮途末路之時,京中有名的紈绔陸洵卻主動找上門來,說是願意幫小姐救下大公子的性命。
天上不會無緣無故掉餡餅,陸洵也不會平白無故幫小姐救人。
小姐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陸公子有什麼條件,不妨直說。」
陸洵傾慕小姐已久,竟大言不慚要小姐嫁給他。
他望向小姐,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欲色。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瞬間瞪大了眼睛。
小姐芳姿綽約,又有詠絮之才,京中愛慕她的世家公子不知幾何。
而陸洵去年就已經娶了妻,言下之意,豈不是要讓小姐給他做妾?!
陸洵卻並不覺得自己提的條件唐突,握著小姐的手,深情款款道:
「阿盈,我是真心愛慕你的。」
「我知道讓你做妾委屈了你,但你放心,等過陣子風頭過去了,我便抬你做平妻。」
那副孟浪模樣,好似料定了小姐不會拒絕一般。
深秋陰雨連綿,雨滴拍打著窗沿,將一切都染上了灰蒙蒙的顏色。
而小姐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竟然真的點頭應下他的要求:
「好啊。」
「隻要你能救下我哥哥,我願意嫁給你。」
陸洵得了小姐的承諾,歡天喜地地走了。
我覺得陸洵配不上小姐,勸她三思:「他這分明就是趁人之危!望京城裡那麼多世族勳貴,往日裡與謝家有私交的達官顯貴,我們可以一家家去找,總會有人願意開口為大公子求情的……」
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小姐聽後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慈竹,能找的人我都找過了。」
「但眼下除了陸家,朝中再不會有人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替哥哥求情了。」
謝太傅涉及的這樁貪墨舊案,與五年前仙逝的先太子有關。
先太子文韜武略,深得陛下喜愛,隻可惜天妒英才,五年前他南下賑災,不慎染上疫病仙逝。先皇後不堪忍受喪子之痛,大病一場後,沒過多久也薨逝了。
先太子和先皇後之S,是陛下心口上的一道傷,每每想起,便是剜心之痛。
而謝太傅作為先太子最敬重的老師,竟然是五年前侵吞賑災款的主犯,此事於先太子名聲有礙,叫陛下怎能輕易放過謝家?
昔日與謝太傅交好的官員,也正是因為看清了這一點,才對小姐避如蛇蠍。
而陸洵雖是個不成器的紈绔,但他的親姑姑卻是如今掌管六宮的陸貴妃,她膝下的四皇子如今聖眷正濃,將來極有可能繼承大統。
若是連如日中天的陸家都救不下大公子,那世上便無人能救得了他了。
「可是這樣一來,您就是將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了啊!」
「大公子平日裡最疼您了,他若是知道了,怕是一顆心都要疼S……」
「還有徐二公子,他打過那麼多場勝仗,指不定再過幾日就回來了呢?」
「小姐,我們再等一等吧?
」
我說著,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小姐卻是笑了。
她替我擦幹眼淚,柔聲說道:
「其實,陸洵也沒有那麼不堪。」
「至少在所有人都選擇明哲保身的時候,他願意站出來為我冒險,不是嗎?」
屋外的秋雨一直沒停。
我聽著淋漓的雨聲,心底的澀意愈發濃厚。
我不明白。
真心喜歡一個人,當真會忍心做出這樣趁火打劫的事嗎?
5
陸洵在家中行六,作為家裡最小的孩子,自小備受家中長輩寵愛。
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真的說動了陸貴妃為謝家求情,保住了大公子的性命。
隻是S罪免了,活罪卻是免不了的。
大公子被流放嶺南,除此之外,謝家的家產也要全部充公。
小姐在抄家前發還了府中所有丫鬟僕從的賣身契,其中也包含了我的。
她不打算帶我一同去陸府,將賣身契連同幾張銀票往我手裡一塞:
「慈竹,打從今兒起,你便自由了。」
「以你的能耐,日後無論在哪,都能將日子過得很好很好的。」
我知道她這是為了我好。
可妾室哪有那麼好當,日後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呢,我怎麼可能放心得下。
「若是您不帶上我,明兒我就把自己賣進陸府。」
小姐拿我沒辦法。
閉了閉眼,兩行清淚便順著臉頰滑下。
「慈竹,我是真的怕。」
「我怕將你留在身邊,會連累你受苦。」
我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拍打著她的背:「那我又何嘗不擔心小姐呢,
要是讓你一個人去了陸府,身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我該寢食難安一輩子了。」
夜裡,小姐讓我陪她一起睡。
她白日裡忙活了許久,傍晚又哭了一場,倒頭就睡了過去。
我凝望著她恬靜的睡臉,不由想起我第一次給她守夜,也是在一個深秋的夜晚。
她怕我冷,拉著我睡在她的床榻上。
那時候小姐的奶娘李媽媽還在,清晨她來伺候小姐洗漱,見我躺在床榻上酣睡,撸起袖子就要來揪我的耳朵,小姐就張開雙臂護著我:
「是我非要慈竹和我一起睡的,奶娘若要罰她,便連著我也一並罰了吧!」
張媽媽無法,無奈地嘆氣,說下不為例。
可下次之後,總是還有下下次。
舊時的歡聲笑語依稀還在耳邊,可那樣的好時光,今後怕是再也不會有了。
6
陸洵迎小姐進府那日,望京落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依照我朝習俗,納妾不設婚宴,不拜天地父母,小姐隻能由一頂青衣小轎從陸府側門抬進府內。
夜幕低垂,天上的雪也越落越大。
鵝毛般的大雪,一片接著一片墜落,我沉默地跟在轎旁,心中隻覺天道不公。
我天仙一般良善的小姐,本該十裡紅妝嫁給她的心上人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頂小轎草草了事。
陸洵對小姐進門的事倒是上心,不但準備了紅蓋頭和合卺酒,還早早讓人在床上撒上了花生蓮子。
屋內的龍鳳燭靜靜地燃燒著,他握著喜秤,歡喜得連挑蓋頭的手都在顫抖:
「阿盈,你終於是我的了。」
小姐眉眼低垂,臉頰微微透粉,如出水芙蓉一般。
飲過合卺酒後,我們便被趕出了屋子,沒過多久屋裡隱隱傳出了小姐呼痛聲。陸洵如願抱得美人歸,興致高昂,夜裡足足叫了三次水。
清晨我們進去服侍時,陸洵一臉餍足,小姐卻是無力地蜷縮在床榻上,肩上腿上皆是青紫一片,一看便是被折騰得狠了。
自那之後,陸洵夜夜宿在月華院。
直到大公子離京前夜,他才發了慈悲,沒再纏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