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月不見,大公子清瘦了許多,鬢角處竟已隱隱生了白發。
他向來聰慧,見小姐梳起了婦人髻,又和陸洵站在一處,瞬間便猜到了其中緣由,瞳孔微微顫了顫,原本挺得筆直的背,一下子就佝偻了下去。
「阿盈,你……」
小姐笑著,不動聲色地打斷他的話,她笑得格外燦爛:「哥哥,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前些日子嫁人了,我夫君待我極好,你不必擔心我。」
陸洵也朝著大公子行禮,向他承諾會一輩子對小姐好。
「大哥放心,送你去嶺南的人我已經提前打點過了,不會為難你。等陛下氣消了,我便設法將你接回望京。」
此後半年,陸洵對小姐寵愛不減,每月除去初一十五,他都宿在月華院。
寵妾滅妻本是後宅大忌,但自從小姐進了陸府,
陸洵每日下值後便往家裡趕,連花酒也不大去吃了,陸老爺和陸夫人又見小姐是個守規矩的,便也就沒有過分苛責。
隻是他們容得下小姐,有人卻是一心想要小姐S。
大昭與北羌的仗打了一年半,徐家的兒郎悉數戰S了,北羌也終於扛不住提出議和。
和談一事事關國本,四皇子和五皇子作為爭奪儲君之位的有力人選,都想借此機會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和談的重任最終卻是落在了默默無聞的九皇子身上。
無奈之下,四皇子隻能退而求其次,將陸老爺這個心腹安插進使團。
陸老爺有意歷練陸洵,帶他一起去了北境。
陸洵的正妻陳氏早就對小姐不滿,陸洵前腳剛走,她後腳便借著為陸洵和腹中孩兒祈福的由頭,帶著小姐去了京郊的白雲寺小住。
僧人將我們引至廂房後就離開了,我還沒來得及給小姐沏杯熱茶,屋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走進來,不由分說地將我們按倒在地。
在我們驚慌的目光中,陳氏款款而至,面上掛著和善的笑意。
小姐抬頭望向她:「少夫人,您這是做什麼?」
陳氏沒說話,隻是淡淡地瞥了小姐一眼,她身邊的丫鬟替她開了口:
「姨娘自打進府起便恃寵而驕,連帶著身邊的丫鬟也越發目中無人。」
「少夫人大度,本不欲與你一個下賤妾室計較,但往後日子還長,姨娘若是一直那麼不懂規矩,難免丟了陸府的臉面,隻好出手管教一二。」
說罷,她從袖中掏出一根長長的銀針,當著小姐的面,惡狠狠地扎進我的指甲縫裡。
針尖扎進肉裡,鑽心地疼。
她們擔心我的叫聲會引來寺中的僧人,便往我的嘴裡塞了布條。
我疼得直翻白眼,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小姐想救我,卻被人SS拉住。
她心急如焚,眼淚簌簌往下掉。
明明是陸洵荒誕無度,替他背下罪責的卻是小姐:
「是妾的錯,妾甘願受罰,求少夫人開恩,饒過慈竹。」
陳氏不為所動,直到小姐跪在地上,朝她磕頭求饒,她才滿意地翹起嘴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蔑一笑:
「既然知錯了,這些日子便好好在房中抄寫佛經,虔心向佛祖贖罪吧。」
壓著我的嬤嬤聞言,松開了手。
我的手指早已鮮血淋漓,身子一軟,無力地跌倒在地。
小姐想過來查看我的傷勢,卻被陳氏身旁的大丫鬟一腳踹翻。
「少夫人準你動了嗎?懂不懂規矩體統!」
小姐隻好忍著疼,規矩地跪在陳氏腳邊。
良久,陳氏折騰夠了,才在丫鬟的攙扶下,施施然離開。
等人走後,小姐才扶著我起來。
她看著我血淋淋的手,哭著讓我離開。
我無力地靠在她的肩上,輕輕搖頭:
「陳氏的人守在外面,我走不了的。」
況且,即便我能走,我也絕不可能丟下小姐,自己一走了之。
7
自那天起,小姐每日都被拘在房間裡抄寫佛經。
陳氏為了折磨她,勒令她必須跪著抄寫經文,方能體現出她的誠心。
期間,她的丫鬟就佇在一旁盯著,隻要小姐稍有松懈,她手中的戒尺便會毫不猶豫地抽在我的身上。
小姐自幼飽讀詩書,
一手簪花小楷娟秀清麗,可她嘔心瀝血抄好的佛經,陳氏卻連看都不看,便隨手付之一炬:
「字跡潦草雜亂無章,真不知道你當初的才女之名是怎麼來的!」
她恨極了小姐,所以無論小姐怎麼做,她都不會滿意。
我蟄伏了半個月,好不容易才借著如廁的機會,找到一位僧人去陸府找陸夫人報信。
陸夫人收到消息,隔天便趕到了白雲寺。
面對陸夫人的質問,陳氏半點也不怵,低眉順眼道:「兒媳還在閨中時,母親便教導我要有容人的雅量,謝妹妹是夫君心尖上的人兒,兒媳愛護她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動手傷她?」
「你撒謊!」
小姐不忿,撸起我的衣袖:「你敢說慈竹身上的傷,不是拜你所賜?!」
陳氏輕輕擰著眉頭,面色無奈:「慈竹身上的傷的確是我的人打的,
可那也是因為她頂撞了主子的緣故啊。」
她看向陸夫人,一隻手不經意地撫上自己初初顯懷的小腹:「母親,難不成兒媳連管束下人的資格都沒有嗎?」
陸夫人隨即皺起了眉頭。
在她看來,我這個丫鬟的命本就連陳氏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更何況陳氏如今還有孕在身。
別說眼下陳氏隻是打傷了我,即便是她將我打S打殘了,那也是我這個不懂規矩的刁奴自找的。
陸夫人沉著臉斥責小姐無理取鬧:
「主子管教下人本就是天經地義,你們待在白雲寺也有些日子了,今日便同我一起回府吧,莫要攪了佛門之地的清淨。」
陸夫人明知陳氏視小姐如眼中釘,可為了哄陳氏開心,回府後她還是命令小姐日日帶著我去陳氏院中站規矩。
小姐怕陳氏再刁難我,
處處忍讓,換來的卻是陳氏變本加厲的羞辱。
時逢盛夏,院中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
陳氏故意讓我們頂著裝滿水的瓷碗跪在烈日下,等碗裡的水揮發光了方能站起來。
蟬鳴聲此起彼伏,陳氏就坐在涼亭裡,不緊不慢地吃著丫鬟剝好的葡萄:「謝盈,我如此對你,你心裡是不是早就恨透了我,就等著陸洵回來,去跟他告我的狀啊?」
小姐頂著瓷碗,輕聲說不敢。
陳氏便起身走到小姐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嗤道:「你以為我是為了陸洵那個蠢貨同你爭風吃醋?你喜歡上他了?」
她言語之間盡是對陸洵的鄙夷,這不免讓小姐有些疑惑:「他是我的夫君,我自當敬他愛他……」
「呵,好一個敬他愛他。」
陳氏挑了挑眉頭,
對著小姐譏諷一笑:「你不會真的以為,陸洵那個草包能救得了你哥哥吧?」
「別傻了,你哥哥注定是個短命鬼,他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到嶺南。」
寥寥數語,猶如驚雷。
我如墜冰窖,連忙轉過頭看向小姐。
卻見她面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便猛地暈了過去。
黛色衣裙下,竟隱隱有血跡滲出。
8
陳氏不想在自己院中鬧出人命,差下人把小姐送回了月華院。
大夫診斷後我們才知道,小姐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陳氏有孕後,陸洵就斷了小姐的避子湯,他想等小姐誕下子嗣,便順理成章地將她抬做平妻,可在陳氏連日的折磨和刺激下,這個孩子最終沒能保住。
陸夫人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帶著補品前來探望。
她握著小姐的手,面露惋惜:
「這次的事是個意外,陳氏那邊我已經訓斥過了。你還年輕,調養好身子,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陸夫人很清楚,陳氏便是害得小姐小產的元兇。
但小姐的孩子已經不在了,陳氏的肚子裡卻還揣著陸洵的嫡子,她不會為了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庶子為難陳氏,所以這件事隻能是一場意外。
雖然我早就猜到陸夫人不可能會替小姐主持公道,可當她僅用三言兩語,就將整件事輕輕掀過時,我的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了恨意。
我恨陸洵,恨陳氏,恨陸夫人,以及……無能為力的自己。
小姐自己卻不甚在意。
她很平靜地接受了陸夫人的話,就好像失去孩子的人,並不是她。
陸洵回來那日,
正好趕上了小姐的生辰。
九皇子的差事辦得好,連帶著隨行的人也沾光,陸洵一回府便往小姐院裡跑,陛下賞賜的綾羅珠寶,也悉數抬進了月華院。
「阿盈,讓你受委屈了。」
「你有什麼願望盡管說,我一定竭力幫你達成。」
他眼中一片柔情似水。
可當小姐讓他設法把大公子接回望京時,他卻又說現在還不是時候,讓小姐重新換一個願望。
小姐定定地看著他:「這半年來我給哥哥寄過許多封信,可直到今日,我都不曾收到過一封回信。」
「你說,這是為何?」
陸洵思索了片刻:「興許是兩地相隔太遠,回信還在路上;又或者是送信的人粗心大意,將信弄丟了……」
他握著小姐的手,溫聲說道:「阿盈,
我知道你心裡掛念大哥,你再重新寫一封信,明日我便讓親信親自去一趟嶺南,親手把信送到大哥手上。」
「不用如此麻煩。」
小姐搖頭:「我想去嶺南散散心,順便看望大哥,夫君意下如何?」
陸洵一聽,皺起了眉頭:「嶺南地處偏遠,你身子嬌弱,怎能去那等瘴鄉惡土之地?」
那日陳氏的話,小姐原本隻是半信半疑,但眼下陸洵推三阻四的態度,卻讓她不得不相信,陳氏說的都是真的。
她也曾想過要好好和陸洵過日子的,眼下卻是徹底寒了心。
她仰著頭,開門見山地問:
「陸洵,我哥哥已經S了,對不對?」
她這話問得突然,陸洵的臉僵住了,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是哪個不長眼的在你面前亂嚼舌根了?」
「你哥哥好端端地在嶺南呢,
我同你說過的,等陛下氣消了我就把人接回來……」
「可我哥哥若是不S,陛下又如何能消氣呢?」
陛下壓根就沒打算放過大公子。
隻是謝太傅是從他做太子時就輔佐他的舊臣,他若是趕盡S絕,難免落人口舌。
於是,為了保全自己寬厚仁慈的名聲,他聽從陸貴妃的建議,免除了大公子的S罪,將其流放到千裡之外的嶺南。
帝王已然大發慈悲,若是大公子中途不幸S在路上,那也隻能怪他命不好。
而陸洵,則在得知此事後借機鑽了空子,哄騙小姐嫁給他做妾。
風聲乍起,吹落了院子裡的合歡花。
小姐扯了扯嘴角,語氣裡是濃烈的哀傷與痛意:
「陸洵,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9
陸洵眼看事情敗露,
索性也不再遮掩。
「阿盈,騙了你是我不對。」
「我向你道歉,日後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好嗎?」
話說開了,陸洵心中反而沒了顧忌,隨便哄了幾句,便要俯身同小姐親熱。
小姐卻一把將他推開。
「陸洵,你休了我吧。」
她本就是為了救大公子才委身於陸洵的,如今大公子S了,叫她如何能像之前一樣忍受他的親近。
可她是陸洵正兒八經抬進門的妾,在官府過了文書的,若要離開陸家,就必須得拿到休書才行。
陸洵不由蹙起眉頭,語氣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