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家如日中天,陸洵向來都是在人堆裡被眾星捧月的那一個,難得低下頭哄人,竟還貼了小姐的冷臉,氣性一下子就上來了。
「方才我已經道過歉了,也答應會補償你,你還有何不滿?」
他周身戾氣四溢,小姐卻還是將休書遞到他面前。
語氣輕柔而決絕:「我們當初說好的,你救下我哥,我嫁你做妾。既然答應我的事你沒能做到,就理應還我一紙休書,讓我離開陸府。」
屋子裡陡然寂靜了一瞬。
陸洵將那封休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驀然冷笑出聲:「謝盈,這一年來我對你掏心掏肺,你卻為了這點小事就要離開我,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可這不是小事!」
小姐緊緊抿著唇,眼眶通紅一片:「我的哥哥S了,他的屍骨甚至都沒有人幫他收殓!
所以我也沒有辦法……繼續心安理得地在陸府待下去了。」
她決絕的態度惹怒了陸洵。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將手中的休書撕得粉碎:
「我陸府豈是你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是!我的確救不了你哥哥,可你謝盈卻是我一手保下的!你莫要忘了,你爹犯的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要不是我求著姑姑從中斡旋,你早就入了奴籍,成了教坊司裡的官妓了!」
他發了狠,將小姐往床榻上一扔,整個人欺身而上:
「我從前就是太寵著你了,才叫你養成了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什麼叫做規矩體統!」
我撲上前去阻止,卻被一腳踹翻在地。
陸洵厲聲罵了一句:「人都S哪去了!還不趕緊把這個賤婢給我拖出去!
」
我被拽著頭發,強行扯出了屋子。
窗戶上的燭光明明滅滅,伴隨著小姐的掙扎聲一起,在風聲裡飄蕩。
須臾,屋內陡然傳來陸洵的呼痛聲。
守在外面的下人們擔心出事,也顧不上我了,一股腦地衝進房中查看情況。
房門被推開的瞬間,血腥氣撲面而來。
是小姐用藏在枕下的匕首刺傷了陸洵。
她驚魂未定地蜷縮在床榻一角,臉上掛著淚痕,顫巍巍的手上握著一柄小巧的匕首,刀面上一片殷紅。
陸洵捂著流血的手臂,面色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冷冷地睥睨了小姐一眼:
「謝盈,你這輩子都休想離開陸府,我等著你向我搖尾乞憐的那天!」
10
陸洵將小姐禁足了。
他有意讓小姐吃點苦頭,
連著半個月未再踏足月華院。
府中下人們慣會看人下菜碟,眼見小姐遭了厭棄,明目張膽地苛待我們。
廚房送來的菜飯一日不如一日,菜裡不見一點葷腥也就算了,吃的米飯竟然還是餿的。
小姐一天天消瘦下去,好似一陣風便能將她吹走。
我想買通門房買些新鮮的食材,自己在院裡開小灶,她們卻不肯收我的銀子:
「六公子特意吩咐我們要好好照看謝姨娘,在她想通之前,任何人不得擅離月華院一步。」
又過了幾日,小姐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地拉著我的手:
「慈竹,是我對不住你。」
「你的身契我一直放在妝匣裡,裡面還有我給你攢的銀票,待我S了,你就拿著銀子出府好好過日子。」
秋風裹挾著雨絲落在臉上。
透心的涼。
小姐認命了。
她生了S意,想用自己的命為我換取自由。
她的防身術是徐長風親自教的,那日陸洵對她用強時,她完全可以一刀捅了他,然後再自我了結的。
可若是這樣,我也就活不了了。
她是因為顧及我,才沒有直接SS陸洵。
而我和她一樣。
我也沒有辦法,看著她S在我面前。
11
我抹掉臉上的水漬,從妝匣裡取了幾張銀票後,便疾步往屋外走去。
然而,剛走出屋子,就被看守的兩個婆子攔住了。
她們搬出陸洵的名頭,不肯放我出去給小姐請大夫:「不過就是吹了點涼風罷了,你且打些水來給謝姨娘多擦幾遍身子就是!」
我忍著脾氣,把銀票塞到兩人手中:
「杜媽媽,
夫妻之間吵架拌嘴本就是常事,你們是見過六公子把謝姨娘捧在心尖上的樣子的,此番姨娘的病情若是耽誤了,日後六公子發起火來,咱們可都是要遭殃的。」
兩人聽完我的話後,陷入了沉思。
禁足是一回事,人S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交換過眼神後,她們不但放我出了院子,還將陸洵近日宿在書房的消息告訴了我:
「慈竹丫頭,這問題的根在六公子身上,就算你今日出府請到了大夫,沒有六公子的首肯,人你也帶不進陸府。」
「六公子睡在書房,那是在跟咱們謝姨娘怄氣呢。你是個機靈的,好好勸勸謝姨娘,讓她給六公子服個軟,這事也就過去了。」
「這主子們的感情好了,咱們做下人的也好當差。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們收了我的好處,自然是希望小姐能和陸洵冰釋前嫌的。
再者,往長遠了看,在後宅裡守著一個失寵的妾室,可算不上是什麼好差事。
而她們話裡的意思,我又何嘗不知道。
隻是小姐的性情我最了解不過,她看上去柔弱,內裡卻長了一副倔骨。
她是寧願病S,也不會去找陸洵服軟的。
秋夜寂靜,綿延的雨將草木洗刷成嶙峋的模樣,昔日蒼翠茂盛的樹枝上,如今隻剩下三兩片枯葉。
我故技重施,用銀票買通了守在書房外的小廝。
陸洵並不似杜媽媽她們描述的那樣痴情,他夜夜宿在書房,為的是紅袖添香。
我推門而入時,他正與一小丫鬟在書桌前尋歡作樂。
他抬眸看我,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便落在了少女背上那幅描摹了一半的牡丹圖上。
掩在衣袖下的拳頭攥得S緊,
我吸了一口氣,視S如歸地往地上一跪。
「姑爺,謝姨娘病了,還求您開恩,請大夫救救她吧!」
陸洵聽我說明來意,並未發火,反倒是笑出了聲。
他輕佻地拍了拍懷裡的少女。
「眉兒,你先下去。」
那名喚眉兒的小丫鬟一臉的不情願。
奈何陸洵發了話,她也隻好站起身,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穿戴起來。
一陣窸窣聲過後,書房裡隻剩下我和陸洵兩個人。
燭光在夜色裡搖曳。
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價值千金的顏料:
「慈竹,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樣子。」
「不如,你先陪我把方才那幅牡丹圖,再重新畫上一遍?」
12
清晨我回到月華院時,杜媽媽正在院子裡煎藥。
她看見我,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大夫昨天夜裡就來看過了,謝姨娘施過針後情況已然好了許多。」
聽到她這麼說,我高懸的心總算放下了,忍著身體的不適回屋仔細洗漱了一番,又重新換了套衣服,才敢去小姐屋裡。
我和陸洵的腌臜事,我有意瞞著小姐。
奈何陸洵卻是食髓知味。
他召我去書房的次數愈發頻繁,有一次胡鬧得太厲害,折騰到巳時才放我離開。我匆忙趕回自己屋裡燒水沐浴,洗到一半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小姐披著披風走了進來。
陳氏讓下人給她報了信,說我背著她爬了陸洵的床。
我羞於讓她看到陸洵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慌亂地坐在浴桶裡。
熱水沒過肩膀,背上的淫詞穢語是藏住了,
可鎖骨處的咬痕和淤青卻是藏不住的。
小姐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幽黑的眼睛耷拉著,灰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屋外的雨聲漸漸變重了。
我垂著頭不敢再看她,難堪地蜷縮著身子,卻落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
小姐沒有責怪我,隻是緊緊地抱住了我:「是我這個當姐姐的失職,你為了我吃了這麼多的苦,我卻對此一無所知。」
「我們慈竹,受委屈了。」
她的懷抱裡有好聞的桂花香,我有一瞬的恍惚,好似回到了初入太傅府的那個秋天,太傅府裡的桂花開得正好,我陪著小姐站在遊廊下看月亮。
她拉著我的手,說會一輩子護著我:「以後太傅府就是你的家,隻要有我在,便不會再讓人將你欺負了去,好不好?」
舊時場景好似就在昨日。
可頸畔滾燙灼熱的淚卻提醒著我,
現實早已面目全非。
小姐哭得嗓子都啞了,認為我所經的苦難都是因她而起。
殊不知,這恰恰就是我想要的。
一個人若是一心求S,旁人是攔不住的。
小姐的至親至愛都已不在了,世上鮮少事物能再拴住她,所以我隻能出此下策,利用她對我的愧疚,央求她為了我活下去。
可這事我親口說出來,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好在陳氏恨小姐入骨,我便借她的口,將這件事告知小姐。
正如我料想的一樣,在撞破了我的「秘密」後,小姐對我的愧疚達到了頂峰。
我靠在她懷裡,哽咽著說道:
「不委屈。」
「隻要是為了小姐,別說隻是清白,就算是要豁出這條命,我也是舍得的。」
小姐聽我這麼說,哭得更兇了。
她要我發誓,不許我為她去S。
我心知自己的計謀已經成了一半,小心翼翼地伸手,抹掉她臉上的眼淚:
「我不S,你也別S,好不好?」
「你從前同我說,人隻要活著就有希望,那我們便都好好活著,然後一起想辦法從這魔窟裡逃出去,好不好?」
13
那日之後,小姐歇了尋S的心思。
陳氏的算盤落了空,但她並未停止對小姐的刁難。
一計不成,她便又生一計。
雖然她看不上陸洵,卻也知道內宅女子最大的倚仗便是夫君的寵愛。
眼看著小姐的身子一天天好了起來,她為了不讓陸洵再次把心思放在月華院,便主動給他納了一門良妾。
陳氏在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
陸洵對品性清貴的女子情有獨鍾,
她便照著他的喜好,煞費苦心為他尋了位淑女。
身為望京城中的小官庶女,方蔓柔不但生得如花似玉,而且姿態嫻雅,舉手投足間頗有鴻漸之儀。
她一進府,便成了陸洵的新歡心上寵。
陸洵和天底下大多數的男人們一樣得隴望蜀,朝三暮四。
明明年少時那樣愛慕小姐,甚至為了得到她不惜求到陸貴妃面前,然而一旦得到了,也就漸漸不覺得稀奇了。
陸洵被方蔓柔迷了眼,陳氏又臨盆在即,他忙著照顧新歡與正妻,踏進月華院的日子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