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和小姐樂得清闲,心底巴不得他永遠都不要過來才好。


 


月華院中的合歡樹病S了,我便讓人重新種了一棵白玉蘭,朵朵白玉綴在枝頭,於春寒料峭中悄然綻放。


小姐凝望那一樹的潔白,眉眼難得舒展了幾分,悄聲問我:「慈竹你說,明年玉蘭花開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已經找到離開的法子從陸府裡逃出來了啊?」


 


出府的事,我心中依舊毫無頭緒,隻是我不願讓,還是點了點頭。


 


小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真希望那天能快點到來。」


 


可天不遂人願,禍事總是比好事來得容易。


 


陸家家財萬貫,府中層樓疊榭,不但有翠巒疊嶂,還有一片一望無際的荷花池塘。


 


我們遇見方蔓柔,便是在那片池塘。


 


她松松挽了個墜馬髻,幾縷碎發垂在腮邊,髻上斜插一支羊脂玉簪,

簪頭一點紅寶,恰似紅梅落於雪巔,雖隻著一襲天青素衣,卻也難掩從骨子裡透出的嫻雅韻致。


 


我悄悄打量著她。


 


越看便越覺得她很熟悉,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一般。


 


小姐本不欲與之產生交集。


 


可方蔓柔卻噙著笑,在丫鬟的攙扶下主動朝我們走了過來。


 


「盈姐姐,好久不見啊。」


 


小姐身形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是……阿柔?」


 


「是我。」


 


「真好,盈姐姐你還記得我。」


 


方蔓柔語氣裡掩不住的歡喜,她周身那股端莊的氣息突然就散了,親昵地挽上小姐的胳膊,姣好的面容上竟露出了幾分小女兒的嬌憨之態。


 


小姐見我一臉懵懂,解釋道:


 


「她是阿柔,

從前跟在方大哥身後的那個小妹妹。」


 


舊時謝太傅門下曾有一得意門生,名喚方世誠。


 


此人雖家世不顯,但為人卻十分正直善良,學問也做得極好,謝太傅看重他,比大公子更甚。


 


他家中有個一母同胞的小妹妹,兄妹倆感情甚篤。


 


謝太傅生辰時,他曾帶著妹妹到太傅府中祝壽,彼時豆蔻年華的少女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席間有同窗欲與之結秦晉之好,卻被方世誠義正辭嚴地拒絕了。


 


「舍妹還小,不著急定親。」


 


「待我日後考取了功名,再仔細為她尋一門好親事。」


 


謝太傅下獄時,連同方世誠在內的數十個門生的確是被收監了,可案子判完後便又把他們放出來了。


 


可是以方世誠的性子,怎麼可能會讓方蔓柔進陸府做妾?


 


小姐握著方蔓柔的手,

問她方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方蔓柔便哀戚地笑了笑:「哥哥從牢裡放出來沒多久便病S了,去歲我姨娘也生病了,我爹為了攀上陸家這門親,用她威脅我嫁了進來。」


 


她一邊說,一邊舉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盈姐姐,我想和你單獨說說話,可以麼……」


 


她咬著唇,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的哀求,小姐看著她波光粼粼的眼睛,心下一軟,便答應和她去了一旁的涼亭。


 


「我記得阿柔嗜甜。」


 


「慈竹,有勞你回一趟月華院,取些糕點過來罷。」


 


方蔓柔是小姐的故人,我便沒做多想,折身回了月華院。


 


可我忘記了,人隻會被身邊的人背刺,朋友有時候比敵人更可怕。


 


14


 


我提著食盒趕回來時,

池塘邊已經站了不少下人。


 


他們說,小姐和方蔓柔在涼亭裡起了爭執,雙雙落水了。


 


小姐自從上次小產後,身子骨就比不得從前了。


 


回到月華院後,我趕緊用熱水給她擦拭了身子,剛換了套幹淨衣服,便聽見屋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原以為是大夫到了,不料卻是陸洵來了。


 


他怒發衝冠,把小姐從床上拖下來,二話不說便是一個耳光:


 


「你個賤婦,竟敢謀害我的孩兒,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我們這才知道,彼時方蔓柔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但此番落水後,已然小產了。


 


小姐捂著被打得通紅的臉頰辯解:「我不知道她有身孕,我也沒有推她,是她拉著我往水裡跳的!」


 


小姐從不說謊。


 


可這話說出來,

根本就沒有人會信。


 


府中的下人都知道,陸洵的三個兄長膝下都已經有了兒子,偏陳氏上個月給他生下的是個女兒,方蔓柔這一胎若是誕下男孩,即便是庶出,那也是佔了一個長字,她後半輩子就算是有了依靠了。


 


任誰都不相信,方蔓柔會不惜舍棄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去陷害小姐。


 


小姐的辯駁讓陸洵心頭的怒火越燒越旺,偏偏陳氏還在一旁煽風點火。


 


「可憐的孩子,還那麼小就化作一攤血水去了……」


 


「這是生生在夫君你心口插刀子啊!」


 


我氣急,連忙出聲替小姐辯解:


 


「姑爺息怒,我家小姐的性情您是了解的,她做不出這害人的事!」


 


「奴婢記得清清楚楚,當初少夫人害得我家姨娘小產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

方姨娘的孩子沒了,您該是府裡最高興的人吧!」


 


陸洵眸色微動,可陳氏也不是善茬,當即捏著帕子抹起了眼淚: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院裡無論哪個姨娘通房生了孩子,那都是要叫我一聲母親的。」


 


「謝姨娘推人的事,又不是我空口捏造的,是方姨娘自己親口說的!」


 


她拽了拽陸洵的衣袖,擔憂道:「夫君,謀害子嗣可是大罪,若是不嚴懲,怕是後患無窮……」


 


我還想再辯,可陸洵已然不願再聽。


 


他命人將小姐按在長板凳上,讓小廝去祠堂請了家法。


 


粗粝的藤條甩在小姐的背上,不過三兩下便見了血。


 


眼看著小姐就要暈過去,我終於擺脫了下人的鉗制,撲上去將小姐護在身下。


 


陸洵的藤條卻遲遲沒有落下,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個面容冷峻的墨衣青年出手拽住了陸洵揮動的藤條。


 


陸洵使勁想將藤條從男子手中拽出來。


 


可他嘗試了幾次,均以失敗告終,不由怒火叢生:


 


「你是哪裡冒出來的雜碎,竟敢管小爺我的闲事,不要命了麼!」


 


可他話音剛落,便挨了一記窩心腳。


 


「就憑你這酒囊飯袋,也敢大言不慚,要我的命?」


 


他踹得重,陸洵當場便吐出一口血來,看向他的目光裡不由帶了幾分懼意。


 


好在陸家那位最有出息的二公子行色匆匆地趕來,陸洵立刻爬過去抱住他的大腿:「二哥,我被人欺負了,你快替我好好收拾他!」


 


陸二公子卻沒像往日那般維護他這個草包弟弟。


 


他一腳將陸洵踹開,

而後畢恭畢敬地給墨衣男子致歉:「舍弟不懂事,還望宋指揮使勿怪。」


 


皇城司指揮使的名號一出,在場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也沒想到,眼前的墨衣男子,竟然就是近年來望京城裡令人聞風喪膽的天子鷹犬,能止小兒夜啼的皇城司指揮使宋明昭。


 


院子裡安靜下來,唯有陸洵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就算你是皇城司指揮使,也不能隨意插手我的家事吧?」


 


宋明昭眉目冷淡,看都不曾看陸洵一眼,隻是隨手指了指被按在長凳上的小姐:「這位娘子也真是倒霉,先是被另一位娘子拉下了水,現在又被打成這般模樣。」


 


言下之意,便是說他目睹了方蔓柔與小姐落水時的全過程。


 


可陸洵這蠢貨卻未聽出宋明昭的弦外之音,叫嚷道:「你休要胡說八道,分明是這毒婦將柔兒推進池塘,

害得她沒了孩兒……啊!二哥你幹嘛又踹我!」


 


陸二公子眉頭皺得S緊,惡狠狠地瞪了陸洵一眼:


 


「你可閉嘴吧!」


 


「宋指揮使明察秋毫,深得陛下倚重,豈容你這等蠢貨置喙!」


 


天子身旁的紅人,說話就是頂用。


 


宋明昭不過是在臨走時隨口關懷了小姐一句,她和方蔓柔的情況便徹底顛倒了過來。陸二公子親自下令將方蔓柔禁足,卻吩咐陸洵請了御醫來給小姐診治。


 


可小姐已然傷了根本。


 


御醫告訴她,她此生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15


 


方蔓柔的所作所為傳到陸夫人耳中,挨了二十個板子。


 


事後,小姐去看了她。


 


她想不明白,作為曾經的故人,方蔓柔為何要陷害她,

為此甚至不惜利用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有什麼想不通的。」


 


「我這麼做自然是為了給我哥哥報仇啊!」


 


她孤零零地趴在床上,通紅的眼睛裡盡是怨毒:「謝盈,要不是因為你爹貪贓枉法,我哥哥豈會因此被牽連入獄,年紀輕輕便英年早逝?」


 


「姨娘病倒後,我爹原本打算把我嫁給一個糟老頭做續弦,可是陳氏找上了我,她同我說你得了陸洵的庇護,在陸府裡過著錦衣玉食的瀟灑日子!」


 


我忍不住皺眉:「方姨娘,你這是被陳氏當槍使了。」


 


前些日子我無意間撞見了陳氏的貼身丫鬟萍兒在府中一座荒廢許久的院子裡偷偷給人燒紙錢。


 


而她祭拜的人,正是先前那個在書房與陸洵廝混在一起的小丫鬟眉兒。


 


萍兒告訴我,她與眉兒都是陳氏的陪嫁丫鬟,

先前小姐與陸洵鬧僵後,陳氏不想讓小姐復寵,便主動將眉兒送到了陸洵床上。


 


後來她生了個女兒,眉兒卻意外有了身孕,她就給眉兒安上偷竊的罪名,活生生將人給打S了。


 


陳氏不在乎陸洵,但她在乎自己陸家六少夫人的名頭,所以她絕不會允許府中其他姬妾先她一步誕下長子。


 


她把方蔓柔納進府,又故意放任她有孕,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心中的仇恨,好將小姐置於S地。


 


「那又如何?」


 


方蔓柔卻笑得毫不在意:「憑什麼我哥那麼好的人S了,你們這樣的蛀蟲卻依舊可以活得好好的?」


 


小姐痛心疾首地看著方蔓柔:「阿柔,就因為陳氏的一句話,你便和我反目成仇,你這樣偏聽偏信,讓方大哥在九泉之下如何放心得下?」


 


她的話讓方蔓柔瞬間變了臉色:「你知道什麼!

我哥哥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兒郎,合該蟾宮折桂,做個名揚天下的好官,而不是S後被逐出族譜,做了亂墳崗裡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


 


「他落得這麼悽涼的下場,都是被你爹害的,你們全家都該去地下給他賠罪!」


 


我與小姐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無奈。


 


方蔓柔替她哥哥惋惜的心意是真的,可她不懂她哥哥的心,也是真的。


 


方至誠性情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若是他當真覺得謝太傅貪汙了賑災款,當初根本就不會站出來帶頭為他喊冤。


 


我嘆了口氣:「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方公子纏綿病榻時應是還在為謝太傅在牢中自盡的事耿耿於懷吧?」


 


「才沒有!」


 


方蔓柔矢口否認,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生生嘔出了一口血來:「我哥哥霽月光風,才不會將一個卑劣的貪官放在心上……」


 


小姐便用手帕幫她擦去嘴角的血漬:「多說無益,

這段日子你切莫多思多慮,養好身子才是頭等要緊的事。」


 


她站起身,替方蔓柔倒了杯茶放在床邊:


 


「我這便走了,你好好休息。」


 


院外又響起了熟悉的蟬鳴聲,我扶著小姐往外走,剛要踏出房門,身後突然傳來方蔓柔顫抖的聲音:


 


「為什麼?」


 


她定定地看著小姐,眼神執拗:「那日若非宋明昭突然出現橫插一腳,你現在便已經是個S人了,你難道不該恨我嗎?」


 


小姐淡淡地搖頭:「你險些害S我,要是我說自己一丁點兒也不恨你,那必然是假話。可我總歸還是記得舊時的情分的,在我心裡,方大哥永遠都是我爹最喜愛的學生,我哥哥最惺惺相惜的同窗。」


 


「至於你怎麼看待我和我的父兄,那便是你的事了。」


 


方蔓柔身子一顫,突然落下淚來。


 


沒過幾日,方家派人給方蔓柔報喪,說是她娘病S了。


 


當天夜裡,她就在房中懸梁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