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說太子府得到一位「女諸葛」。


 


女諸葛出身禁軍,英姿颯爽,有勇有謀。


太子幾次向皇帝求娶她為正妃。


 


阿斐的身份是我後來幫她做的,家世清白,書香門第,隻是父母早逝。


 


出身不算太高,但貴在是讀書人,而且無強悍的母家,很適合做太子妃。


 


但是皇帝不許。


 


「朕好不容易為你清掃武將勢力,你竟還要娶一名禁軍將領!」


 


皇帝大怒,免去阿斐的禁軍職位。


 


太子府內布有我的眼線。


 


傳遞消息給我,事無巨細。


 


聽聞太子依舊與阿斐情意甚篤,並未因這點波折動搖。


 


阿斐確實守諾,沒有談及我。


 


我手下第一謀士廖明意很不解:


 


「阿斐叛主,改投太子,已是廢子,何必對她如此上心?


 


背叛的人,確實是廢子。


 


但誰知道S局有沒有盤活的那天?


 


皇帝已經有三個月沒召見過我。


 


聖上的修道新寵,是太子進獻的凝光道人。


 


朝野風言四起:七殿下既是天尊之徒,號稱有天目,天目怎麼會被輕易毒瞎?


 


因信得寵,自然因疑失寵。


 


我退居幽室養病,閉門不出。


 


宮內慣拜高踩低,但我的待遇卻並未如人所想的悽涼。


 


內事監和秉筆監的兩大總管,對我從來客客氣氣,手下小內監對我也多加照顧。


 


非為其他,隻因皇室貴族從未把太監當人看。


 


需要太監伺候,卻把他們當物件摔打。


 


我多次在皇帝和後妃因小事重罰太監時,以「近日不宜見血」「父皇息怒養身」「娘娘輕饒可積德養顏」等理由,

為他們求情。


 


「除了七殿下,老奴從未見過誰把我們當人。」


 


因為天家貴胄太傲慢,不知道內監的消息網有多好用。


 


我雖幽居,退避太子鋒芒。但靠著太監們的幫助,消息從沒斷過。


 


太子忙於打壓諸皇子勢力。


 


但我不慌不忙,告訴手下低調行事。


 


我整日窩在自己的宮殿,同二皇子下盲棋。


 


「七弟倒是清闲。」我聽到他的嗤笑聲。


 


「二哥近日,想來應該事務纏身。」


 


他的笑聲清朗悅耳,「七弟明知受人構陷,何不改投明主?」


 


我笑著反問:「二哥,我的主子,從頭到尾,隻有父皇一個,還要改投誰?」


 


「七弟還是信不過我。」


 


「二哥說會護著你,就一定會護住你。」


 


聽起來格外情真意切。


 


對於皇室中人,尤其是不受寵又無母族支撐的皇子,一分真心已是難得。


 


他的手掌撫過我的手背,很溫熱有力。


 


我不著痕跡收回自己的手。


 


「天底下,也隻有父皇能護住我。」


 


室內脈脈流動的溫情驟然冷卻。


 


我輕輕嘆口氣,「二哥若真心要幫我,能不能給弟弟送些錢?」


 


失去皇帝信重後,我的賞賜驟減。重後,我的賞賜驟減。


 


之前的賞賜,都被我換成銀錢,另有他用。


 


我所居宮室如今無比簡陋。


 


二哥取得皇後母家支持,肯定很有錢。


 


二皇子離去前,我狀似無意問他:「聽說二哥最近常去南風館?」


 


「二哥,你心懷大志,還是別惹出好男風的傳聞。」


 


我言辭懇切地勸他。


 


但他怎麼會聽我的勸說呢。


 


南風館頭牌,和我六成相似。


 


我安排的。


 


我二哥有一點小心思,不可說。


 


對於男人,得不到,又時刻在身邊勾著。


 


絕不喂飽他的渴求,但每次填滿一點,喂大他的胃口。


 


總有收線之日。


 


14


 


老五倒臺後,二皇子被皇後背後的世家推上臺,和太子在朝堂上打擂臺。


 


我蟄伏起來,任皇後、二皇子和太子去鬥。


 


在瞎眼之前,我就觀天象,反復推算。


 


今年,北方會遇大旱。


 


我早就稟告聖上,示警天下,但沒幾個人在意。


 


但我無比關注,因為我比他們這些貴族更清楚一點:


 


人填不飽肚子時,會變得多麼瘋狂。


 


戶部最會斂財的沈書絕是我的人。


 


他私下給我搞來不少銀錢。


 


這幾年,因為皇帝信重,皇族世家源源不斷向我送來香火錢。


 


我交給沈書絕,命他暗中做買賣。


 


由此賺出不少錢財。


 


我拿出所有錢財,命令手下在豐年,低價買進南方的糧谷。


 


但由南到北的河道久荒,如何運糧?


 


我又抽出一部分錢財,入伙南方的漕幫。


 


費盡千辛萬苦,偷偷將糧食運到北方。


 


萬事俱備,隻待時機。


 


15


 


很快,天災初顯。


 


數月大旱,糧食歉收,流民四起。


 


籌糧賑災的重任,自然落在「仁德有能」的太子身上。


 


一開始,朝廷開倉放糧,但無奈受災之地太廣,

災民太多。


 


聽聞太子向皇帝獻上二策。


 


一是去各大世家籌糧。


 


二是威逼商人拿出錢財買糧發放。


 


計策是好計,可惜紙上談兵。


 


小商人任他收繳銀錢,無還手之力。


 


可大商人身後站皆有世家。


 


世家手中有糧有地有刀兵,豈會任他宰割。


 


於是,太子到各大世家去募糧,一開私倉,個個空蕩蕩。


 


那些世家大多和他沾親帶故,一家人跪在他面前痛哭。


 


大有「太子迫害良臣」之態。


 


我倒要看看,太子如何維持賢名?


 


朝野上下,為賑災糧焦頭爛額。


 


我屯著我的存糧,一分不動。


 


若是個好人,肯定此刻站出來,將糧食獻上,解朝廷燃眉之急。


 


但若如此,

誰還會記得我的救命之恩?


 


我不是個好人,手裡就這些籌碼,我的屯糧要用在最緊要時。


 


太子府的眼線傳來密報:


 


太子準備娶陳家女做太子正妃。


 


陳家是關中世家之首。


 


想來陳家以此做交換:


 


自家嫡女為正妃,才肯開倉給糧。


 


我撥算盤的手一頓。


 


沒有預料之中的幸災樂禍,反倒一股悲涼沁出心頭。


 


耳邊浮現阿斐離去時的語氣。


 


充盈喜悅和期待。


 


所託非人,會有多麼痛?


 


可我卻必須要利用她的痛苦。


 


等,隻能等。


 


太子以盛大的儀式迎娶陳家女為正妃。


 


聽說太子新婚當夜冷落新娘。


 


但太子妃容顏傾城,色若春華,

又頗懂得如何討人喜歡。


 


阿斐與太子因賑災發生口角,爭論不休。


 


太子妃卻乖巧安靜,將安神湯送進書房,修長柔荑為太子按揉脹痛的額角。


 


「殿下不必煩心,我既是太子妃,自會勸父親,以舉家之力,為太子籌措錢糧,保太子立下頭功。」


 


陳家乃功勳世家,家田遍野,私糧堆滿庫房。


 


太子妃裝成解語花,又很懂得如何拿捏男人的心。


 


和我的傻阿斐不同,她直來直去,哪懂婉媚討歡?


 


不到三個月,太子與太子妃如漆似膠,琴瑟和諧。


 


宮廷宴會,我能聽到他們夫妻笑語殷殷,情意綿綿。


 


阿斐呢,阿斐現下如何?


 


她當時以飛蛾撲火的姿態,撲進太子的懷抱。


 


如今會有多傷心?


 


太子府的眼線傳過來另一個消息:


 


阿斐已然懷孕,

三個月了。


 


我忽然有些擔憂,這位太子妃手腕了得,阿斐的孩子生得下來嗎?


 


16


 


就在我猶豫是否要去提醒阿斐一二時,皇帝久違地走進我的宮殿。


 


我跪在他身前,他疲憊地揉額角,要我卜問持續一年的天災何時過去。


 


我目含淚光,幾分委屈、幾分受寵若驚,問他:「父皇,凝光道長是否卜算出結果?」


 


這位太子舉薦的活神仙,深受皇帝寵信,已然取代我的位置,封為「護國天師」。


 


天師之名,自然壓我這個國師一頭。


 


皇帝擺擺手,「砍了。老東西算不準天象,每次都說要下雨,哪有一滴水珠?哪比得上我兒。」


 


他該是想到半年前我的預言。


 


其實,凝光道人也很會看天象。


 


但判斷天災,不僅要觀天象,

還要看歷年水量、泥沙數,精準測算。


 


冷宮那些年,整夜凍得睡不著,我就用阿斐做的量儀,學習測算。


 


蟄伏許久,等待近一年,終於等到轉機。


 


我仰面,朝他露出恭順的笑容,「兒臣有一策,不知父皇可否讓兒臣試試?」


 


17


 


傳聞七皇子赤腳走在荒田間,步步蓮花,所過之處,憑空出現糧谷。


 


哪有那麼玄,我不過是命人跟在我身後,將我屯的糧食從袖子裡撒出去。


 


我拿出存在北方私庫的糧食,救濟災民。


 


可惜我的存糧,比起數量龐大的災民,杯水車薪。


 


隻能解一月之急。


 


當務之急,是將南方的糧食運送過來。


 


陸運損耗太多,且過於遲緩。


 


最好的是漕運,但北邊部分河道早已淺得不能行船。


 


我發布一則聽起來天方夜譚的告示:災民去挖河道,便能換取糧食。


 


他們雖餓得有氣無力,但為了飽腹,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又從皇帝那裡討來恩旨,調低級兵卒一同疏通河道。


 


太子對此嗤笑不已:「一滴雨都沒有,疏通河道又有什麼用?」


 


「何況一道旨意,就能讓手握刀劍的官兵聽從?」


 


自然不能,軍隊的最高將領大多出身世家。


 


但權力是自下而上的,這些年我從底層滲透。


 


高層將領奪取底層賣命贏來的軍功,克扣他們的軍餉……


 


誰不想有個向上爬的機會?


 


我拿著聖旨,徵召低級將領協助挖河道,一呼百應。


 


但很快,沒有糧食發給修河的平民了。


 


我的屯糧即將見底。


 


手下問我,可有良策?


 


自然有。


 


我上登仙臺,點請神香,龜甲燒出符文——


 


「父皇,天尊指引,三日內,真龍子嗣定能籌來糧食!」


 


之前我變出糧食,已取得天下信服。如今我說真龍子嗣能籌到糧,皇帝與群臣的目光自然轉向太子。


 


太子是真龍子嗣。


 


若太子連個糧食都拿不出來,豈不是說明……


 


他不是天尊認定的龍子。


 


對上我的目光,太子咬咬牙,隻得回稟道:「兒臣定為父皇排憂解難。」


 


第三日,陳家的庫糧就運到河道旁。


 


得了口糧,災民幹活更盡心盡力。


 


太子坐不住了。


 


因為我的勢力和威望逐漸壯大。


 


就在此時,晏城災民暴動。


 


暴動的理由是:天下無水,挖河道有什麼用?我讓百姓去挖掘,是為了讓災民勞累S,以節省口糧,根本不是真心救災。


 


皇帝身邊的大總管奉旨來召我時,憂心忡忡:「七殿下,晏城災民暴動,陛下請你過去商議。」


 


晏城距京城極近,是京師的外圍防御。


 


為了不使京城周圍災民暴動,我費盡心思,將災民編成小隊,每十日一換次序,又安插進自己的人。


 


就是為了防止他們集合暴亂。


 


沒想到燈下黑,太子竟然去唆使晏城災民暴亂,隻為了奪我之功。


 


連暴亂的口號都是:「妖人作祟,天降罪愆。」


 


罪愆是誰,當然是我這個妖人。


 


晏城災民砍了知縣,往京城S來。


 


我知道太子的謀劃:災民暴亂,

打到京城腳下,然後群臣上書,將我推到城樓處決,平息民憤。


 


皇帝扛不住壓力,定會拿我這個叛軍口中的「妖人」祭旗。


 


京城禁軍首領蕭玉航,是太子的伴讀。


 


之後蕭玉航打退叛軍,軍功歸於太子,平亂賑災之功也盡收他囊中。


 


挺嚴謹的計劃。如實行得好,太子定可以反敗為勝,扭轉局面。


 


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禁軍統領蕭玉航是金玉堆裡長出來的貴公子,徹頭徹尾的廢物。


 


太子根本沒意識到,若要行此計,他手下倒有個最可靠的武將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