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之前,祈緒掐著我的下巴,聲音涼薄得如同不化的冰,刺得人發痛:「時寧,你不要忘記,是你先招惹我的。」


「你想離開,沒那麼容易。」


 


我渾身無力,摸索著身旁的手機,打開,那條新發的朋友圈依舊高調地掛在最上面。


 


我和祈緒幾乎沒有共友,他和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圈子裡的人。


 


所以,下面清一色的評論祝福都是:


 


「和沈懷川在一起啦?恭喜恭喜。」


 


「也算修成正果了,沈懷川要好好對待小寧哦。」


 


「幾年不見,沈懷川氣質貌似變化挺大的。」


 


……


 


看吧,他們兩個相似到這種地步,如果一旦碰到,我隻怕祈緒會發瘋。


 


傅明珠的電話再次打來:「你沒事吧?阿寧。」


 


我喉嚨痛到開口就有撕扯的感覺:「沒事。


 


傅明珠聽到我嗓子啞成這樣,瞬間擔心得不得了:「怎麼了這是,嗓子怎麼啞成這樣。」


 


我閉上眼,不願回憶剛才痛苦的一幕。


 


「感冒了,喝藥就好了。」


 


「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我看向窗外,此時天已經快亮了,日出薄霧,照得大廈熠熠生輝。


 


眼裡忽然就流出了淚:「不用,我想自己待會兒。」


 


——那天,祈緒撿起籃球,留下了一包紙巾,他沒哄過人,講出的話語氣也是硬巴巴的:「別哭了,回去上課吧。」


 


他在尖子生班級,我在普通班級,在這之前,我在學校從沒見過他。


 


直到高二下學期,課表重排,每周的體育課,我們班和火箭班一起上。


 


彼時的我,沒有沈懷川的救濟和幫忙,

在這個窒息的家裡過得很差勁。


 


繼母不慈,父親無能,她生的兒子更是頑劣不堪,偷走我的學費,弄壞我的衣服,我幾次三番警告,換來的是無視和嘲笑。


 


十幾歲正是抽條生長的年紀,因為營養不良,我面黃肌瘦,風一吹就倒。


 


性格孤僻,也沒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


 


那天體育課,我看到了祈緒上了天臺吹風。


 


其實我和沈懷川遇到委屈的時候,也喜歡在小區的天臺上談天說地。


 


恨意最濃時,我能夠面無表情地講出:


 


「如果可以,我真想拿把刀捅進時耀的身體裡。」


 


時耀是我的弟弟。


 


沈懷川捂住我的耳朵,風灌過間隙形成不成調的旋律。


 


他溫柔地看著我,眼帶笑意:


 


「小寧,不要這樣,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可你不在了,沈懷川,你個騙子。


 


我貪戀地看向酷似沈懷川的祈緒,視線焦灼,想不被發現也難。


 


「又是你。」他眯起眼睛。


 


祈緒合上書,跳下臺階,把地方讓給我。


 


在他經過我時,我自然地昏倒在他的腳下。


 


再抱抱我吧,沈懷川……我想。


 


7.


 


到天空大亮的時候,我才起身收拾自己,下床時腿有些顫抖,上午有兩節課,不能不去。


 


走到學校,我才發現自己成了議論的焦點,來往的人對我指指點點,好奇地打量。


 


也是,我和祈緒的關系被擺在了明面上。


 


他身份這樣矚目,卻選擇了我作為女朋友。


 


這有點荒唐可笑。


 


到了教室,

室友坐到我身旁,開始迫不及待地八卦起來:「行啊你時寧,一聲不響地把祈大公子給弄到手了。」


 


我不太熟悉他人這樣的親昵:「我和他高中同學。」


 


「這樣啊,近水樓臺先得月,原來還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呢。」


 


室友朝我眨眨眼睛:「他那麼帥,談起戀愛來是不是會很爽。」


 


「還好。」


 


青梅竹馬,我有些出神,這種詞不適合我和祈緒,更適合我和……


 


我不想再想了,沈懷川回來,見到我身邊有和他這麼像的人,他會不會覺得我惡心。


 


那十幾年來,我們從未將感情宣之於口,更多的時候,我覺得他在把我當妹妹,我的暗戀,我的心事,他真的知曉嗎?


 


室友見我態度冷淡,不討沒趣地走了。


 


其實從小到大,

我交過的朋友寥寥無幾,傅明珠是個例外,她是小區的孩子王,我越冷淡,她越貼上來,熱情地將我一腔寒冰融化。


 


所以對其他人,我都是點頭之交。


 


因為沒有休息好,這兩節課我聽得有些吃力。下課了,教室門口聚集了小半部分人。我在人群中心看到了祈緒,他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倚著欄杆,深邃的眸子就那樣直直盯著我。


 


「時寧,祈大公子來接你咯。」


 


「好甜啊,關系看來很親密呢。」


 


我客氣地微笑兩下,拿起書包起身,走到門口。祈緒順手接過我的包,臉上表情依舊冷淡,他還在生氣。


 


四周議論聲弱下去,他把我拉到了沒人的地方。


 


「昨天,是我不好,我做得有些過分。」


 


他道歉,語氣軟了些。


 


祈緒低頭看著我,露出左側脖頸處的劃痕。


 


我伸手輕觸:「疼嗎?」


 


他攥住我的指尖,墨一般的眸子深深望著我的眼:「還要分手嗎?」


 


我嘗試收回手,祈緒強硬地桎梏著,他一字一句地接著問:「還要分手嗎?時、寧。」


 


掙脫不得,我隻能逃避地低下頭。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該怎麼解釋,如今分手才是最好的結果。


 


「抬頭,你在猶豫什麼。」下巴被他掐住,他大拇指輕捻過我細嫩的皮膚。


 


我還是沉默。


 


祈緒氣笑了。


 


他撬開我的唇,我被他壓在牆上吻到窒息。


 


8.


 


祈緒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單方面分不了手。


 


他開始要求我時時刻刻跟著他,除了上課以外的所有活動。


 


「現在,來籃球場看我打球。


 


「我有事。」我回。


 


「查過你課表了,整個下午你都沒課。」


 


「我就不能有其他事情嗎?」


 


「祈緒,放過我,我們好聚好散不好嗎?」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好聚好散?時寧,你忘記之前怎麼糾纏我的了。」


 


「現在糾纏上了,說分手就分手?」


 


【做夢。】


 


那天在他身旁裝暈後,演技拙劣,但他還是抱著我去了醫務室。


 


醫生給我打好點滴,祈緒沒有多作停留,轉身就走。


 


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側身睨了我一眼,面上沒有任何同情或者不忍。


 


手毫不留情地掙脫開我的。


 


祈緒討厭別人沒有邊界感的觸碰。


 


我開始尾隨他,起初隻是想看著他的背影,

後來,我不滿足於此了,我想看那張臉時時刻刻在我身邊。人總是貪心不足,我無視他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地闖進他的領地。


 


最後他握住我的手,看著我痴迷的神情問:「喜歡我?」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彼時祈緒坐在天臺上吹風,和煦的陽光掠過他黑色的短袖,影子輕晃晃地打在地面上。


 


他的話在風中散開:「那就試試吧。」


 


那是沈懷川剛好出國一整年的日子,從此我訴苦抱怨的天臺從破爛的小區變成了教學樓頂。


 


身邊的沈懷川也變成了祈緒。


 


高三最苦最重要的時期,有他在,真好。


 


思緒回籠。


 


「時寧。」


 


他在窗外看我。


 


這一路上,我被他強勢地拉到籃球場,其他隊友看到我多少有些別扭。


 


祈緒視若無睹,已經九月末了,天氣不算熱,但他仍是給我打了一把傘,買了一杯奶茶,確保我不會被曬到渴到,才安心地去和隊友匯合。


 


隊友們面面相覷。


 


接下來,他們被祈緒在球場上拉爆。


 


祈緒張揚、恣意,帶著一股野性。


 


沈懷川文弱、溫潤,讓人如沐春風。


 


除了長相,他們真的再無半點相似。


 


我看著祈緒身上淺色的上衣,忽然覺得自己荒唐至極。


 


9.


 


微信聯系不到就打電話,一個打不通就打兩個三個,手機號拉黑,無論我在哪,他都能準確找到。


 


祈緒從身後擁住我,炙熱的鼻息輕嗅耳邊碎發:「沒有什麼理由,是能將你我二人分開的。」


 


「時寧,既招惹了你就該招惹一輩子。」


 


這次國慶,

我爸要求我回家,時耀成績不好,上了初中以來愈發叛逆,逃課打架都是常事。


 


他希冀著我這個高材生閨女可以幫忙教育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我冷笑:「憑什麼。」


 


「憑我是你爸!」男人在那頭歇斯底裡。


 


他在那個女人面前唯唯諾諾,隻能在我身上嘗試行使一家之主的權利。


 


憑什麼,憑什麼不盡父親之責,卻要求我做一個孝順的女兒。


 


我毫不留情地切斷了電話。


 


如今的我,不需要他人,也能活得下去。


 


國慶假期第三天,祈緒要我去他的公寓。


 


「我生理期。」


 


他在電話那頭笑,語調也帶了哄的意味:「你以為我是你,每次見面哪次不是你主動?」


 


我被說得臉紅,這時傅明珠的消息跳出來。


 


「阿寧,沈懷川回來了。」


 


「他想見你。」


 


「他知道你心裡怨他,他說請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十幾年暗戀的人重回故土,沈懷川過去帶給我的記憶忽而明朗清晰起來。


 


我感受到自己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僵硬、激動、顫抖。


 


哪怕我曾經在他離開後深刻地怨恨過他,可這一瞬間的喜悅,讓我從高二那個沉悶的黃昏中重新活了起來。


 


他回來了。


 


他終於回來了……


 


「喂,和我講話為什麼要發呆。」


 


「你打算晚上吃點什麼。」


 


祈緒懶散的聲音將我打回現實。


 


我再次慌亂了起來。


 


對啊,還有他,他又該怎麼辦呢……


 


「我可能需要回一下家,

剛買好了票。」


 


祈緒在那頭沉默,末了,聲音沉悶道:「你總是這樣,說話不算數。」


 


10.


 


車票買的是最早一班的,自從上了大學以來,除了過年,其餘時間我都很少回家。


 


以至於,我出現在門口時,他們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起吃飯,時耀吃掉手裡的雞腿,像兒時那樣將骨頭扔在我身上。


 


淺藍色裙子沾上了油膩的汙漬。


 


繼母一巴掌拍在時耀身上:「那是你姐姐!」


 


他委屈地嘴一撇:「她是外人,我和爸媽才是一家人。」


 


我爸心虛地看我一眼,隨後也打了他一巴掌,聲音雖脆,但不疼,可時耀鬧了脾氣,把筷子一摔,回屋去了。


 


「都是讓我給慣的,阿寧別生氣。」繼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這幾年,時耀輔導班上的數不勝數,

成績卻仍是班級吊車尾,中考在即,考不上一個像樣的高中,他這輩子在學習上的路就定型了。


 


「我回來不是找你們的,我很快就走。」


 


「多住幾天呀,懷川那孩子今天也剛回家,你們正好可以敘敘舊呀。」


 


失控的眼淚差點決堤,他真的回來了。


 


我扔下行李箱,奪門而出。


 


沈懷川家離我家很近,就在隔了一條小路的對面,我看到了,那扇上熟悉到讓人心悸的門。


 


曾無數次,我被時耀欺負到絕望時,我總會踏著這條小路,敲開那扇門,溫柔的沈懷川會撫平我一切傷痛。


 


門,近在咫尺。


 


我伸手,卻如何也敲不下去。


 


腦海裡莫名其妙出現祈緒的那句:


 


「你總是這樣,說話不算數。」


 


猶疑中,我被一顆石子狠狠打中。


 


刺痛導致我的額角迅速紅腫一片。


 


時耀在二樓窗戶旁,對我扮鬼臉:「你在找你的懷川哥哥吧,你猜他為什麼回來?」


 


我不想和他講話,時耀反倒來勁了,他抓起一把棋子,一邊朝我扔過去,一邊笑得嘻嘻哈哈:「他爸爸S了,他是為了他爸爸才回來的,等他爸爸喪禮一過,他還是會飛到美國去。」


 


「你就是被丟下了,爸爸不愛你,你媽也不要你,就連沈懷川,你和他十幾年交情啊。他也把你扔下了。」


 


時耀朝我啐了一口:「沒人要沒人愛的掃把星,以後別來我家,學習好了不起,我學習不好我照樣有爸媽疼。」


 


「你閉嘴!」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嘲笑的話語在我腦邊、耳邊,毫不停歇地旋轉著。


 


沒人要,沒人愛,掃把星。


 


我指著他,

惡狠狠地說道:「你們虛偽的愛,我根本就不需要!」


 


他抓了一把棋子,透過窗戶朝我砸來,面前空曠,我避無可避,隻得任這些小石頭將我砸得遍體鱗傷。


 


時耀嘲諷地大喊:「你媽就是因為你才離開這個家的!」


 


「你閉嘴!」


 


我不想聽,他真的好討厭好討厭。


 


「她讓你閉嘴你沒聽到嗎?!」


 


祈緒撿起地上一塊石頭,他勾唇冷笑,瞄準時耀,巨大一聲撞擊聲,玻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