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樓臥房裡響起時耀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蹲在地上,持續崩潰著,我才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媽媽走的那天也是臨近黃昏,我看著她卷走了家裡所有的錢,連姥姥給我打的金元寶也沒放過。


 


她染著鮮豔的紅色指甲,勾住我脖子上的紅線,那顆指甲蓋大的金子就這樣被輕易取下。


 


她甚至沒再摸摸我,抱抱我,也不去關心剛剛用力在我脖子上弄出的傷口。


 


她就那樣走了,走得毫不留戀。


 


對,我反應過來,我就是沒人要、惹人煩的野孩子。


 


我就是沒人要,沒人要的野孩子……


 


祈緒急忙過來擁住我,他看到我在無意識地發抖,眼淚空洞地流著,止也止不住。


 


「阿寧,阿寧,我在呢,我在呢。」


 


他以為我在冷,

便更用力地抱著我,少年熾熱的體溫想要撫平我心上汩汩流血的創口。


 


我口中不停呢喃:「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不,阿寧,我永遠在你身邊,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你永遠在我身邊,你永遠在我身邊。


 


好像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我想起來了。


 


我睜開朦朧的雙眼,看到祈緒在認真注視著我,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淺色上衣。


 


是他,是他!


 


我撲到他身上:「沈懷川,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


 


抱著我的人身子僵硬了一瞬,他有些不可置信,又覺得好笑:「時寧,沈懷川是誰?」


 


與此同時,祈緒身後有道溫柔的男音響起:


 


「小寧,好久不見。」


 


11.


 


他轉過身,

看到了一個與他八分像的男人。


 


祈緒感受到懷裡的時寧停止了顫抖,她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然後——


 


推開了自己。


 


那個叫沈懷川的男人上前接住她,祈緒聽到時寧在不停地喊:


 


「沈懷川,你終於回來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白色袖口上還殘存著時寧的淚痕,溫熱,湿潤,可他卻覺得無比灼人。


 


是了,自從知道時寧喜歡自己穿淺色系衣服,他特意挑選了這件純白的外襯穿來找她。


 


祈緒僵硬地看向沈懷川,那個男人和他穿了類似的衣服。


 


一瞬間,他好似明白了什麼,心中有個地方轟然倒塌。


 


類似的衣服,類似的臉……


 


祈緒覺得這太荒謬了,

他輕嗤一聲,這算什麼,這太荒唐了……


 


可眼裡的淚竟是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沈懷川安撫著時寧,朝他溫潤開口:「你是小寧的朋友嗎?」


 


他表情算得上是和煦,可祈緒還是敏銳地察覺到這人眼裡劃過的細細嘲諷。


 


這樣像,像到如同照鏡子一般。


 


祈緒忽然想起時寧接近自己的時候,總是痴迷地、不舍地望著自己的那張臉。


 


原來,是睹物思人。


 


原來,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赝品。


 


沈懷川高高在上地瞥了他一眼,抱著神志不清的時寧走進了院子裡。


 


原地,隻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祈緒。


 


12.


 


當我清醒過來時,沈懷川正在給我的傷口上藥,指尖輕柔地撫過,帶著淡淡的藥香。


 


他變化不大,依舊是那樣的幹淨、清雋。


 


沈懷川微扶著我的側臉,俯身靠近,清冽的氣息漸漸縈繞。


 


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已經先一步替我做出反應。


 


我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沈懷川眼底閃過落寞,他笑道:「小寧還在怨我?」


 


「我隻是想替你吹一下傷口。」


 


三年時間,不長不短,卻足以衝淡一切。


 


我還怨他嗎?早就不怨了。


 


忽然想起時耀對我說的那些話,我苦澀地開口:「你突然回國的原因是什麼?」


 


沈懷川放下藥膏,牽起我的手,他眉目清淺:「處理一下父親的喪事……」


 


「小寧,你願意和我一起出國嗎?」


 


「我們離開這個充滿不好回憶的地方,

永遠不回來,好不好?」


 


好誘人的條件,我討厭這個家庭,討厭這個故鄉,我想離開這個地方,我想重獲新生。


 


可腦子裡為什麼總是閃過祈緒的臉,他冷厲的側臉,涼潤的薄唇。


 


我毫不猶豫地將手從沈懷川手裡抽出。


 


「不行!」


 


我有些懵掉了,沈懷川就在面前,那張我日思夜想的臉就在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我仍然覺得他很遙遠。


 


沈懷川失落地微蜷手指,果然,三年還是太久了,她已然對自己生疏了。


 


他用手輕緩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好好考慮,不急於一時。」


 


「那個男生,是你的朋友嗎?小寧。」


 


「什麼男生?」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和我長得很像的一個男生。」


 



 


血液瞬間凝固。


 


沈懷川在面前講話,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可我卻什麼都聽不清。


 


我感受到自己呼吸困難,有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從頭到腳絲絲蔓延開來。


 


他們竟然碰到了。


 


我那可恥的、卑劣的心思,就這樣隱秘而又堂而皇之地昭告於天下。


 


「沈懷川,我……我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兒。」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還是抑制不住自己去想祈緒現在會是怎樣的心態。


 


他一定會很恨,很恨我……


 


為什麼心口那裡密密麻麻地疼。


 


13.


 


我又買了最早一班的車票回了學校。


 


在宿舍躺了兩天,這期間任何人的消息、電話我都無視。


 


我在逃避,我不想面對這復雜的一切。


 


傅明珠找到了我,我正埋在被子裡,蜷縮著,眼淚總是無聲地流著,漸漸沾湿了枕頭。


 


其實,那天我離開沈家之後。


 


沈懷川在背後叫住我,又是一輪圓日落,如同他離開我的那天,餘暉在他身後散去:


 


「小寧,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我頓住腳步:「我不想去國外,你會為我留在國內嗎?」


 


他沉默了。


 


沈懷川,你不會的,一開始你能拋下我,那麼,你也會拋下我第二次。


 


我在你心裡很重要,卻也沒有那麼重要。


 


那天,讓我認識到了,我所懷念所依賴的是曾經的沈懷川。


 


而那個沈懷川,早就消失在高二那年的春天。


 


傅明珠隔著被子推了推我:「喂,

我都知道了,你就這樣一直頹廢下去?」


 


我沒動,她掀開我的被子,讓我暴露在空氣中:「你給我振作起來,這又不是什麼大事,要我看,那祈緒和沈懷川都不適合你。」


 


「祈緒又冷又兇,沈懷川他還拋下你去美國。」


 


「阿寧,要不然咱倆湊合著過一輩子吧。」


 


「明珠,我好累。」


 


我喃喃說著:「我好像看清了一些東西,卻怎麼都看不清另一個……」


 


「你說得對,這兩段感情都不健康,不合理,我應該放棄。」


 


傅明珠將我扶起來:「這兩天都沒有好好吃飯吧,你看你,又瘦了。」


 


她帶我去了校外的餐廳,兩日不見陽光的我,終於有了些人氣。


 


「你早該想清楚了,自從沈懷川離開後,你就活得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的,現在也該走出來過正常人的生活了。」傅明珠點完菜,向服務員要了一杯熱茶。


 


她將熱茶遞到我手裡,絲絲暖意順著手心傳遍全身。


 


窗外有個穿黑色衝鋒衣的男生走過,我下意識回頭,反應極大,看到全然陌生的背影後,我才悵然若失。


 


不是他…


 


「怎麼了?」明珠望向我看向的地方。


 


「沒什麼……假期就要結束了,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趕我走?阿寧,你什麼時候才能對我不這麼冷淡啊。」


 


我不明所以:「我對你冷淡?」


 


傅明珠朝我吐苦水:「從小到大都是我黏著你,你反倒是一句想我都沒和我講過,在我看來,除了沈懷川,怕是沒人見過你哭見過你笑了,平時跟個人機似的。」


 


她小聲嘟囔著:「也就我能忍受你。


 


有記憶以來,好像確實是這樣。


 


我試探道:「那你多留幾天,隻是這樣不會耽誤你上課嗎?」


 


傅明珠噗嗤一聲笑出來:「逗你的,我來這裡除了玩就是過來看看你,看到你振作起來,我也就放心了。買了明天的車票,你必須來送我。」


 


「好。」


 


14.


 


我有想和祈緒好好聊一下的打算,但每次打開他的聊天框時,總會猶豫,情怯。


 


也許這樣是最好的。


 


如今的我,再到他面前,隻怕會讓他惡心。


 


第二天送傅明珠去機場的時候,碰到了沈懷川。他拉著行李箱,解釋道:「小寧,我隻是想來見你最後一面。」


 


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其實當年坐上飛機的那一刻,我就有些後悔,我怕你離開我會過得不好,我怕你會怨我恨我甚至…忘記我,

但是,小寧,我不能不去,我的母親她同樣也離不開我。」


 


沈懷川是單親家庭,他母親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因為棒打鴛鴦,沈家強行帶走他母親去美國,隻留下了沈懷川。


 


他比我要幸運,我的媽媽是主動拋棄我的。


 


他的媽媽還是愛著他的。


 


在沈懷川十幾歲時,他媽媽精神狀況就有些不好,重度抑鬱,離不開人。


 


所以,我願意理解他,一位深愛自己孩子的媽媽,不能離開她的孩子。


 


如果我是沈懷川,我也會選擇這樣做。


 


我淡聲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麼。」


 


「為什麼不陪我一起去美國呢,我們可以……」


 


「不,沈懷川,我不想隻依靠著你了。」我嘆了口氣,「或者說,我不想我的世界裡隻有你了,

我應該活出我自己的樣子,明珠說得對,過去十幾年我過於依賴你,好似隻有你才是我人生的全部,但是我錯了,我的這個錯誤還…還傷害了另一個人…」


 


他眼神暗了下去:


 


「我明白了,小寧,希望你我都可以好好的。」


 


沈懷川上前,像從前那樣摸摸我的腦袋。


 


傅明珠催促:「我服了,阿寧不是來送我的嗎?你連這都截胡,我早看你不順眼了沈懷川。」


 


我笑著擁住傅明珠,她身子僵了一下:「謝謝你,明珠,我下次放假到你的學校去玩好不好?」


 


她有些結巴地開口:「當然可以了,你不知道我們學校有多少好吃的好玩的,尤其是那校門口……」


 


告完別,我在人潮中看著他們二人遠去。


 


15.


 


走出機場的時候,一股蠻力將我拉到無人之地。


 


祈緒狀態很不好,他面容蒼白,呼吸急促,一雙如墨的眼像是幾天沒睡,眼尾通紅。


 


他禁錮著我的胳膊,兇狠執拗地盯著我。


 


「祈緒……」我試探性地開口。


 


男人抓住空隙,鋪天蓋地的吻讓人無法喘息,他吻得急且躁,泄憤似的撕咬。


 


我吃痛嚶嚀,得不到他半分憐惜。


 


過了好久好久,我感覺自己的嘴唇都要沒有知覺了。


 


他松開我,卻轉身就走。


 


我連忙從背後抱住他:「對不起。」


 


祈緒冷笑:


 


「你知道被人當替代品是什麼滋味嗎?」


 


「生、不、如、S。」他一字一頓道。


 


「我看到鏡子裡的這張臉,

就會想起,它是一個赝、品。」


 


他每多說一句,我就多心痛一分。


 


「時寧,你真是一個很過分、很狠心的女人。」


 


我的淚浸湿了他的背脊,我隻能無力蒼白地解釋著,承認錯誤。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是因為他走了,所以你還需要我當替身是嗎?」


 


祈緒轉身,捏起我的下巴。


 


「我說過,時寧,你既招惹了我,就別再想擺脫我。」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慢滑到我脖頸處,祈緒圈住我細長的脖子,笑得殘忍:「那我們就一起生不如S。」


 


我惹到了一個瘋子!


 


16.


 


祈緒給我辦理了退宿,他強制要求我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裡。


 


我的衣食住行都千絲萬縷地沾染上他的氣息,

生活的每個角落,他都無孔不入。


 


有些病態的控制欲,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同樣的雨夜,同樣搖晃的燈影。


 


他喘息著,伏在我耳邊輕問:


 


「時寧,我是誰。」


 


「你是祈緒。」我沙啞著嗓音回復。


 


一遍一遍,樂此不疲。


 


我想解釋些什麼。


 


譬如,我對沈懷川早已沒有任何感情了。


 


譬如,我已經認清自己的內心,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你。


 


可當我說出口的時候,祈緒總是逃避,他像隻炸毛的貓,把自己保護起來。


 


公寓裡再沒出現一件淺色衣服。


 


沒有關系,未來還長,我會慢慢證明,你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