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這在上京,已經是極優秀的成績。
國朝之前重文輕武,直到如今才有所改變。
而在百花宴上,更是有連續幾年,無一女眷參加騎射比試之先例。
我放下弓箭,盈盈行禮:
「令婉學藝不精,讓殿下見笑了。」
長公主眼神贊許,喚我過去:
「已經很好了,你能射中靶子已是不易,沒想到你看似柔弱溫良,竟還有另一番風姿。」
我羞赧垂首,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將我鎖定。
魏驍緩緩開口:
「蕭小姐箭術確實不錯。」
我不卑不亢,行禮道謝:
「臣女多謝豫章王誇獎。」
隨後便再無他話。
但我知道,
我已經引起了他的興趣。
接下來,他一定會派人打聽我的事跡。
不過,他隻會知道「蕭令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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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崔夫人拉著我的手,絮叨不停:
「令婉啊,你今日突然起身,還把我嚇了一跳。」
「不過瞧你胸有成竹的模樣,我又安了心,你這氣質,真真是跟你親外祖母一模一樣。」
我心下煩躁,但卻不得不笑著應付。
直到馬車停在門口,她才拍拍我的手,語重心長道:
「以前我總覺得不急,可如今瞧你這樣耀眼的模樣,又覺得這事還是早些定下來安心。」
她注視著我的眼,溫柔慈祥:「過兩日,我就擬定婚書,送回蘭陵,與你雙親商議婚事。」
「我看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屆時我們就辦一場定親宴,
請些相熟的人過來熱鬧熱鬧,可好?」
我的心猛然一跳。
崔夫人卻沉浸在自己的計劃裡,「你嫁過來,我也就放心了,若你要回門省親,就讓柏兒陪你,順道也能拜訪你母家。」
我勉強地笑著應和,但隱沒在寬袖之間的手卻緊緊掐著。
看來必須得快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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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一是我例行施粥的日子,不過這一次,我將粥棚搭在了魏驍回軍營的必經之路上。
暑期炎熱,我不僅熬了白粥,還特意託人熬了一鍋清涼解暑的綠豆沙。
我素衣荊釵,袖子挽起,親自施粥。
「大家慢慢來,都有的。」
我笑容溫和,午後的陽光落在我臉上,魏驍竟有一絲恍惚。
他白手起家,最落魄時,也曾狼狽乞食。
我見他駐足良久,
主動舀了兩碗綠豆沙,遞到他和副將手裡。
我抹一把額間薄汗,動作爽朗卻不粗魯。
「王爺也嘗嘗吧,這是民女盯著人熬的,味道很不錯呢。」
他定定地看了我良久,隨後端碗一飲而盡。
「確實不錯。」
我接過碗,一面繼續施粥,一面與他攀談起來。
他問我:
「可曾讀過什麼書?」
「四書五經都讀過。」
他繼續問:
「你在蕭家,平日會做些什麼?」
「撫琴插花,讀書算賬,同母親學管家。」
魏驍挑眉,看著我忙碌的身影,復而又開口,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隻有我們二人能聽到:
「最後一個問題。」
「你願意嫁給崔柏嗎?
」
「我不願。」
沒有絲毫猶豫,我幹脆回復。
我隨後將粥瓢遞給一旁的丫鬟,退後兩步,盈盈行禮。
「豫章王公務繁忙,臣女就不打擾了,恭送殿下。」
聰明人的對話,隻需要幾句就夠了。
我接住了他的試探,也相信他已經懂了我的言下之意。
目送他的馬車消失在拐角處,粥也施得差不多,我帶上丫鬟,踏上了回府的路。
奇怪的是,我一進府,丫鬟小廝皆笑意盈盈地向我道喜。
我掩下心中不安,裝作驚奇般詢問:
「這是怎麼了?何喜之有呀?」
侍奉在我院裡的巧兒滿臉喜氣,笑著解釋:
「姑娘,你今日去施粥的時候,主母已經給崔家下了聘書,連帶聘禮一起裝了幾車,現下應該剛出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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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一下墜落谷底。
若是崔家的人真的到了蕭家,那一切都全完了。
陷入憤怒的兩個世家,會如何懲治我這個冒充身份的鄉野丫頭?
不,我絕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面上,我還是一派雲淡風輕,甚至羞赧地垂頭。
「姑母也真是的,怎麼也不跟我知會一聲。」
巧兒調笑道:
「主母這是迫不及待想把姑娘娶進門了呢!」
我借口有些暑熱,回屋休憩。關門的一瞬間,我靠在門邊漸漸滑坐到地上。
魏驍,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我對自己的計劃有信心,但我並沒有把籌碼全部放在一個人身上的習慣。
我Ṫű̂ₗ將手上貴重的首飾和月銀全部換成了銀票還有銅板,
銅板可以逃亡時用,銀票是我後半輩子的保障。
我隨時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不過到底是沒有派上用。
傍晚時分,聖旨降下崔府,全府到前廳相迎。
宣旨公公的聲音尖利,傳遍整個崔府:
「今有蕭氏令婉,門第高華,家聲遠播。柔嘉淑順,風姿雅悅,端莊淑睿,克令克柔,安貞葉吉,雍和粹純。著即冊封為豫章王妃,擇日完婚,欽此——」
「蕭小姐,接旨吧。」
我雙手顫抖,接過了那封決定我後半生的明黃色卷軸。
隨後俯首謝恩,虔誠無比。
「臣女,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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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賭贏了。
魏驍主動求了聖旨,娶我為王妃。
崔夫人心有不甘,
但到底不敢違抗聖意,隻得連日派人追回聘書。
她長嘆短籲,直說錯過我簡直是一大損失。
我俯在她膝頭,哭著說我已經把她當母親,以後出嫁也定不會忘了她。
崔夫人大為感動,摸著我的頭說我是好孩子。
做不了兒Ţű̂⁰媳,她就想認我當幹女兒。
一開始我還假意推辭,直到提到我遠在蕭家的家人,我才紅著眼圈喚了她母親。
她應了一聲,就把我抱在懷裡,哭得不能自已。
「令婉,以後你也是我們崔家的姑娘,母親一定給你裝扮得風風光光地出嫁。」
我埋在她懷裡,沒掉一滴眼淚。
我隻摸到了她身上軟煙羅柔軟的質感,沉水香的香味。
我隻求榮華富貴,不要一絲真情。
這才是我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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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魏驍大婚那日,婚儀很是盛大。
崔家將原本給我準備的聘禮都充作了我的嫁妝,王府又親自給我添了整整二十七抬嫁妝。
可謂是做足了排面。
魏驍完全尊重我的想法,我提前交代過,我雙親遠在蘭陵,身子不好,已經禁不起長途跋涉。
就代請崔家夫婦二人來參加婚宴。
崔家欣然應允,魏驍也沒有意見。
我寫了很多封家書,但他們的歸屬無一例外。
都變成了灰燼。
從我坐上那輛牛車離開村子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沒有家了。
「禮成——」
我躬身拜完最後一拜,入目一片紅色,竟有些恍惚。
我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踏著ṭûₗ無數人的鮮血和謊言,
走到了這個掌握權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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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到王府後,將王府諸事都打理得很好,從未讓魏驍操心。
甚至因為我,王府嗜血殘S的名聲都好了不少。
他也對我越來越滿意。
所以,說實話,當那對夫妻找上門的時候,我確實慌了。
但隻有一瞬。
這兩個瘋子蕭令婉不會認識,Ṫų⁷豫章王妃更不會認識。
我衡量過,也許我嫁到崔家,他們將真相捅出來後我會S得很慘,但現在不一樣。
我不僅是個冒充身份的竊賊,我還是王府的豫章王妃。
他們要處理我,也要看魏驍答不答應。
而且憑空多了一個成了王妃的女兒,即使承認下來,對他們也無半點壞處。
世家慣會權衡利弊,當年的蕭妙儀如今銷聲匿跡,
不也是如此嗎?
我不管他們兩個是怎麼僥幸活下來的,我隻知道,這一次,我不會讓他們完好無損地踏出王府大門。
隻是,我聽到魏驍已經將那二人帶入府中,我心裡仍有些拿不準。
魏驍這個夫君,雖是我自己選的,但我到底不是很了解。
我們的婚姻,不過因為彼此都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又掌握了最根本的利益。
但當我推門的一瞬間,我就知道。
他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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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瘋子,亦或者說我的親生父母,已經被五花大綁,嘴巴亦被塞住。
魏驍抱著雙臂,見我進來,他微勾唇。
「王妃回來了。」
「這二人實在是滿嘴汙言穢語,本王聽不得他們如此侮辱王妃,就命人把他們嘴巴堵上了。」
「畢竟……他們說大丫是他們的女兒,
可王妃怎麼會有這麼粗俗的名字呢,對吧?」
巧兒嫌惡地皺眉。
在高門大戶裡,最低等的婢女丫鬟都不會取這樣的名字。
在他們看來,這樣的人,活得還不如一頭牲口。
但我看著魏驍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全都知曉了。
他們說的話,他起碼信了大半。
因為他看向我的眼神裡,已經多了勢在必得。
他握住了我的把柄,知道我不是什麼名門貴女,而是跟他一樣,從汙泥裡爬出來的人。
他對我更滿意了。
因為我們是同類。
他很樂意幫我處理這兩個渣滓都算不上的人,他揮揮手,讓人把他們帶下去。
「這兩人得了失心瘋,出言侮辱王妃,即刻杖斃,把屍身扔去亂葬崗。」
馬上有人把他們帶下去了,
這兩個人,直到生命的盡頭,還在SS掙扎。
他幫我處理他們,既是不會揭發我的承諾,也是對我的警告。
從此以後,我跟他的地位不再平等。
他揮退了院子裡的所有人,隻留我們兩人。
他終於開口:
「給我生個孩子。」
22
在我意料之內的要求。
偌大的王府需要人繼承,他需要一個兒子。
但我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我很厭惡生育這件事,生育帶給我的損失是不可逆的,但對於男人來說,往往隻是他們的一句話。
我在青樓的那幾年,也看過為嫖客付出真心的妓子,生了孩子,便人老珠黃,色衰而愛馳,注定是個悲劇。
但我現在還離不開魏驍,我離不開他的權勢,甚至想要奪過來。
在此之前,我又要開始新一輪的蟄伏。
想到此處,我眉眼又柔和下來,別起耳邊的碎發,看他一眼,笑著回答:
「好啊。」
最好是個男孩。
到時候,做個全京城最有權有勢的寡婦。
也不錯。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