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我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秘密。
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是我整個童年裡,唯一的一抹亮色。
是我心心念念了十幾年的,真正的白月光。
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是沈知夏。
「是你?」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沈知夏搖了搖頭。
她後退一步,站到了沈知意的身邊。
「不是我。」
她看向自己的姐姐,眼神溫柔。
「是她。」
我的目光,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向沈知意。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隻是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悲傷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仰頭看著沈知意。
「為什麼不告訴我?」
「如果你是那個女孩,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如果她早點說,也許,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沈知意緩緩蹲下身,與我平視。
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告訴你?告訴你,然後呢?」
「讓你像對待知夏一樣對待我嗎?」
「傅斯年,你愛的,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
「你愛的,隻是那個「拯救者」的身份。」
「你喜歡看別人對你依賴,對你崇拜,滿足你那可悲的、高高在上的虛榮心。」
「當年你救了小貓,我安慰了你。於是,你就把我當成了需要你保護的、柔弱的白月光。」
「後來知夏回來了,她扮演了一個比我想象中更完美的、受盡折磨的角色。
於是,你毫不猶豫地,就拋棄了我這個「正品」,選擇了她那個「赝品」。」
「傅斯年,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你隻愛你自己。」
她的話,像一把解剖刀,將我偽善的外殼層層剝開,露出裡面最骯髒、最自私的內核。
是啊。
我愛的是拯救她的感覺,愛的是那種將一個人完全掌控在手心的權力感。
而沈知意......她太冷靜,太獨立。
我把她的冷靜當成無趣,把她的獨立當成冷漠。
我從未想過去了解她。
直到我親手把她推開。
「對不起......」我抓著她的手,嗓音嘶啞,「知意,對不起......」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會彌補,我會把我虧欠你的一切,全都還給你.
.....」
沈知意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悲傷,隻剩下S水一般的平靜。
她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傅斯年,太晚了。」
「從你決定用我交換知夏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隻剩下仇恨了。」
「你虧欠我的,不是一個道歉。」
「是你父親欠我父親的一條命。」
「是你們傅家,欠我們沈家的一切。」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現在,你破產了。」
「傅家的根基,被我親手拔除了。」
「這筆賬,才剛剛開始算清楚。」
說完,她轉身走向沈知夏,姐妹倆相視一笑。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心髒一陣陣地抽痛。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傅總,請吧。」
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被他們「請」了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前一刻,我聽到沈知夏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姐,那份墓地選址的資料,你放哪兒了?」
「明天,也該讓他去看看,自己未來的家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接下來的日子,我活得像一隻過街老鼠。
我露宿街頭。曾經定制的西裝沾滿泥汙,散發著酸臭。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曾經被佣人伺候的雙手,此刻凍得青紫。
我白天去工地上搬磚,去餐廳洗盤子。
尊嚴,驕傲,全都被現實碾得粉碎。
我常常在深夜裡驚醒,
想起和沈知意訂婚後的日子。
有次我胃病犯了,她一言不發,默默熬了粥,一勺一勺吹涼了喂我。
我卻嫌她煩,推開碗,轉頭就打電話給朋友約了酒局。
那些我曾經視而不見的日常,如今想來,竟是那麼的溫暖。
原來,她隻是用一種最安靜、最笨拙的方式,在愛著我。
而我,卻把那份深藏的愛,當成了理所當然。
我真該S。
這天,我正在後廚洗碗,餐廳老板突然走了進來,一臉嫌惡。
「你,被解僱了。」
「為什麼?」我愣住了。
「有人打了招呼,京市所有的餐廳,都不能用你。」老板不耐煩地將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扔在油汙裡。
「趕緊滾蛋!」
我默默地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撿起來。
我知道,是她們。
她們要讓我嘗盡她們當年所受的一切苦難。
我走出餐廳,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沒有傘,也無處可去,隻能任由冰冷的雨水,將我從頭到腳澆個透湿。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緩緩在我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謝景行那張英俊卻冷漠的臉。
他身邊坐著的,是沈知意。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畫著精致的淡妝,不食人間煙火。
「上車。」謝景行言簡意赅。
我最終還是拉開了車門。
我不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太過狼狽。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車廂裡一片寂靜。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車子在一處風景秀麗的山腳下停了下來。
這裡,
是京市最有名的私人墓園。
我們沿著石階,一路向上。
最終,在一塊視野最好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那裡,已經立好了一塊嶄新的墓碑。
上面沒有刻字,光禿禿的。
沈知意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石面。
她回頭看向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傅斯年,喜歡嗎?」
「這裡風景很好,能看到整個京市的夜景。」
「我為你選的,最後的家。」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地捏住了。
「你們......想S了我?」我聲音發抖。
「S了你?」謝景行嗤笑一聲,「太便宜你了。」
「我們要讓你,活著。」
「活著,看著我們過得有多好。
」
「活著,每天都在悔恨和痛苦中度過。」
「活著,為你父親,也為你自己,贖罪。」
他走到沈知意身邊,將她攬入懷中,眼神裡滿是寵溺。
「知意,該告訴他了。」
沈知意點了點頭。
她從隨身的包裡,又拿出了一個文件袋。
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沈氏集團的。
「我爸當年,怕有意外,悄悄地,將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到了我的名下。」
「你爸費盡心機,也隻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這些年,景行哥一直在暗中幫我,收購傅氏那些被你父親逼到破產的股東手裡的散股。」
「就在你破產的前一天,我們手裡的股份,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五十一。」
「傅斯年,
你明白了嗎?」
「你以為你繼承的是傅氏集團。」
「其實,你一直是在為我們沈家,打工而已。」
「我們隻是拿回了,本就屬於我們的一切。」
我徹底僵住了。
我過去三十年的人生,我所有的驕傲和成就,到頭來,隻是一個笑話?
「為什麼......」我看著沈知意,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為什麼是我?」
「既然你們早就掌握了主動權,為什麼還要設計這一切?」
「為什麼要把我牽扯進來?為什麼......要讓我愛上你妹妹,再讓我親手毀掉一切?」
「為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方式?」
沈知意看著我,眼神裡終於流露出一絲動搖。
「因為,不甘心。」
她輕聲說。
「我隻是不甘心。」
「傅斯年,你知道嗎?」
「在知道你是傅振海的兒子之前,我真的......喜歡過你。」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就是在那次假山後面。」
「你哭得像個小花貓,我把糖給你的時候,你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說,你叫傅斯年,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說,我叫沈知意。」
「你說,知意,知意,這個名字真好聽。」
「你說,等我們長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塵封的記憶,洶湧而出。
我想起來了。
我都想起來了。
「後來,我們兩家聯姻,我被送到你面前。」
「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我當時,
真的很高興。」
「我以為,這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可是你呢?你看著我,眼神陌生又疏離。你完全不記得我了。」
「你的心裡,隻惦記著你那個虛無縹緲的、失蹤了的白月光。」
「後來,知夏找到了我。她告訴我,她查到了我們父親S亡的真相。她告訴我,她有一個復仇計劃。」
「她說,傅斯年,你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你那個白月光情結。」
「她說,姐,讓我來吧。讓我來扮演那個你曾經扮演過的角色。讓我來成為他的白月光,讓他愛上我,讓他為我瘋狂。」
「然後,再讓他親手,毀掉這一切。」
「我要讓他知道,他錯過的,究竟是什麼。」
「我要讓他,為你,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沈知意的眼淚,
終於決堤。
謝景行心疼地將她緊緊摟在懷裡,用一種看S人的眼神,瞪著我。
而我,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我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
原來,沈知夏的出現,是沈知意對我絕望之後,才啟動的 B 計劃。
她曾經給過我機會。
隻要我,能回頭看她一眼。
隻要我,能認出她。
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是,我沒有。
是我,讓她徹底S了心。
是我,把她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噗——」
我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青石板。
我看著墓碑上,那個為我預留的、空白的位置,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笑聲癲狂而絕望。
我才是那個,最該S的人。
從墓園回來後,我大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整個人都燒得迷迷糊糊。
我躺在天橋底下,以為自己快要S了。
也好。
S了,就一了百了了。
在我意識即將消散的最後一刻,我似乎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是沈知意。
......
再次醒來,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床邊,坐著謝景行。
「你醒了。」他按下呼叫鈴,「命還挺大。」
「是......你們救了我?」我嗓音沙啞。
「是知意。」謝景行糾正道,「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快不行了。」
我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她.
.....還是不忍心嗎?
「她人呢?」我掙扎著想坐起來。
「她不會來見你的。」謝景行冷冷地說,「救你,隻是不想讓你這麼便宜地S了。」
「她說,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你的後半生,就在這家醫院的後勤部,洗一輩子的床單和馬桶吧。」
「這是她對你,最後的仁慈。」
出院後,我被安排進了醫院的後勤部。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汙穢的惡臭,燻得我胃裡翻江倒海。粗糙的馬桶刷磨得手掌生疼,指甲縫裡塞滿了汙垢。
這雙手,曾籤下過億的合同,如今卻隻能在汙穢中掙扎。
我再也沒有見過沈知意和沈知夏。
隻是偶爾能從電視新聞上,看到她們的消息。
景意集團在她們的帶領下,
蒸蒸日上。
她們都活成了,最好的樣子。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我從一個三十歲的青年,變成了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
我的手上布滿老繭,背也有些佝偻。
我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傅斯年,隻是一個編號為 0757 的清潔工。
這天,我正在清洗廁所。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跑了進來,不小心撞到了我的水桶。
「對不起,對不起。」我連忙道歉。
「沒關系的大叔。」小男孩搖搖頭,笑得很好看。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極了......當年的我。
我愣住了。
這時,一個溫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小辰,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僵硬地抬頭。
門口,站著沈知意。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她的臉上,隻多了幾分成熟和溫婉。
她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然後,她對小男孩招了招手。
「小辰,過來,到媽媽這裡來。」
小男孩笑著跑過去,撲進了她的懷裡。
沈知意摸了摸他的頭,然後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平靜。
就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沒關系,」她對小男孩說,「跟大叔說再見,我們該回家了。」
「大叔再見!」小男孩對我揮了揮手。
我張了張嘴,想喊出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
我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和十五年前,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我一直以為,她是恨我的。
我一直以為,她把我留下來,是為了折磨我。
現在我才明白。
她已經徹底忘了我,連恨,都懶得施舍了。
這比任何報復都更讓我痛不欲生。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遠去的背影,眼眶漸漸湿潤。
也好。
這樣,也好。
我拿起水桶,走向下一個廁所。
身後,是醫院走廊裡,明亮又刺眼的燈光。
而我,將永遠活在,這片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