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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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意的臉上留了很長的一道疤,接不了客了,大夫說這道疤去不了,老鸨罵罵咧咧,卻沒有趕走綠意,讓她跟著紅菱幹些雜活。


 


以往活潑的綠意一下安靜下來。


 


她老是呆呆地坐在漆黑的房間裡,一言不發。


 


我安慰她,「日後疤痕會越來越淡……」


 


綠意笑著點點頭,人還是蔫蔫地。


 


螢兒說,綠意的心結不是容貌,也不是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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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綠意講了幾天故事,逗她開心。


 


綠意還是一副遊離塵世的模樣。


 


「我給你講個夢吧。」我對她說。


 


她歪著頭,乖巧地注視著我。


 


「我曾夢到千年之後,女子亦可出閣入相……」


 


我回憶著我記憶深處的故鄉,

越講越興奮。


 


「有一偉人說,女子也可頂半邊天,他說男女平等,他鼓勵女子讀書,鼓勵女子走出家門,出閣入相,他立法約束男子隻可娶一妻,哪怕是上位者也不例外……」


 


綠意輕輕地問我,「皇帝呢?」


 


我湊到她耳邊,「也一樣,在我的夢裡,沒有皇帝,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綠意咯咯地笑,「你的夢好奇怪,莫不是天堂吧,免費讀書,人人都可去學堂,還有那保護婦孺的衙門……」


 


我也笑了,原來我的故鄉是天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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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綠意央著我繼續講那個夢,我絞盡腦汁,講了許多偉人的故事,講了他們如何艱險打敗敵人,

治國……


 


綠意聽得津津有味,可她覺得不夠。


 


我沒轍了,問她想聽什麼。


 


她說,「你夢裡那學堂什麼樣的?先生是怎麼上課的?」


 


我回憶起我的學生時代,「在夢裡,我是在南方,書院的房子都有六七層樓高,每棟房子之間有一個長長的回廊,傍晚夕陽灑在廊上,最為好看,像畫兒一樣……」


 


「書院裡還有一橢圓形的,嗯,跑道,那是學生上體……鍛煉的地方……」


 


「還有膳堂,學生有好多,每次午膳,我們都得賽跑,去晚了就得排老長的隊。」


 


綠意問,「有多長?像買如意齋糕點的隊一樣長嗎?」


 


我對比一下,點點頭,

「有時候去晚了,比那還長。」


 


「那膳堂肯定很好吃吧。」綠意一臉向往。


 


我點點頭,咽了咽口水,「我再也沒吃過夢裡那味道了……」


 


綠意撐著下巴,直勾勾地盯著我,害怕錯過我的每一個動作。


 


我放得越來越開,聲情並茂,手舞足蹈,把所有能想起的都講了一遍……


 


講完後,我口幹舌燥。


 


綠意輕輕地說,「真好。」


 


我摸了摸她的頭,「我的夢裡那學堂有專門教廚藝的,還有專門的繡活學校……」


 


「你的繡活那麼好,夫子一定喜歡你,不,說不定你才是夫子。」


 


ţù₌綠意的臉籠罩在黑暗中,她問我,「青樓女子也可當夫子嗎?


 


我告訴她,「我的夢裡沒有青樓,沒有人可以逼我們賣身,親人也不行,若是賣兒賣女,他們會坐牢,那保護婦孺的衙門會護著那些女孩兒,送她們去上學……」


 


「若在我的夢裡,你和花魁姐姐都能當夫子,教人繡活,成為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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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意似乎恢復了,她開始同我們說笑。


 


隻是偶爾,望著她的誇張的笑聲,我還是一陣心驚。


 


我同螢兒和紅菱,日夜守著,怕她想不開。


 


可我們防不住一個求S的人。


 


她趁夜裡姐姐們接客,支開了紅菱,帶著一籃子酒,一把火燒了那衙役的家。


 


無人傷亡,隻是那衙役的女兒跑出來時被綠意劃傷了臉,深可見骨。


 


她大笑著站在原地,

被官府押入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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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衙門裡,她認罪,被宣判後,她大嚷著,「我沒有撒謊,是她偷了我的繡品,是他們撒謊……」


 


說完,她一頭撞S在衙門裡。


 


綠意曾說,她娘告訴過她,衙門裡面有青天大老爺,會為被冤枉的人申冤,老百姓都會相信公堂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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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綠意S了,S在了春天,綠意盎然的季節。


 


「我想下輩子,堂堂正正地當個人活著……」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的綠意走了,那個護著我的如同姐姐一般的女孩走了……


 


徒留我,抱著滿箱子的故鄉回憶,不知講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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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房裡,

綠意的身軀被一塊白布蓋著,我背起她,好輕,我將她背回皎月樓。


 


綠意還這麼年輕。


 


她活潑開朗,是樓裡的開心果,她繡活很好,繡的魚栩栩如生……


 


她說,她在攢錢,以後買個大房子把她娘的靈位請進去,她說要和我們一起住在自己的院子裡,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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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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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這個世界了。


 


隻因我們是青樓女子,隻因我們是蝼蟻,所有人都可高高在上地踩在我們的脊骨上,每一個樓外的人,都可以隨意欺辱我們。


 


隻因,我們不是「正經人」。


 


可我們隻想活著啊,誰又給過我們選擇。


 


過往所學的一切,文章、真理、方程式……


 


它們一起亂糟糟地在我的腦中翻滾,

匯聚成憤怒的吶喊,湧上我的喉頭,想要衝破時空,衝破禁錮……


 


卻又被拉住,封建禮教的束縛纏繞在我們身邊,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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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在後院等我們,她的妝都哭花了。


 


我和綠意是樓裡年紀最小的,紅菱說老鸨是把我們當成了半個女兒,雖然我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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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給綠意守靈。


 


老鸨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她醉醺醺地,將一兩銀子放在綠意的棺椁裡。


 


她突然又哭又笑,「我曾經對你們說,對男人動情是我們的S劫,綠意記住了,她抄寫下來,貼在房裡,日日告誡自己……」


 


「她都這樣了,怎麼還是走了……」


 


「傻子啊,

有人冤枉你吃了他的東西,你不要剖開自己的肚子以證清白,你應該挖出他的眼睛咽下去,讓他在你的肚子裡,看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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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老鸨,她倒在綠意的棺材上,嗚咽著,好像醉了ẗű₅,又好像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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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老鸨阻止了我的詢問,她告訴我,「當年你梳攏,有人讓我,一定要你接客,不然就踏平我的皎月樓……」


 


「我也曾想過告訴你真相,可那群人拿著皇家的牌子,我們鬥不過。」


 


「我想著,我當這個壞人瞞下這一切,隻要你什麼都不知道,說不定我還能護得你們平平安安……」


 


我打斷她,「結果呢,我們都卑微到塵埃了,他們給我們活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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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鸨,

「綠意的S也是他們?」


 


老鸨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我不知道,隻是我們後來去找那日綠意遇見的流氓,一個都找不著,螢兒畫出了其中一人的畫像,那人同威脅我讓你接客的人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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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緒回到了我第一次接客那天。


 


那是我兩輩子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我不願回想,我以為我隻是運氣不好,遇到了林淮江那個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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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的拍價,薛二也去了,穿著他最體面的那套衣服,一開口就報出了他的全部身家,包括這些年我們賣情報的錢,他曾說那是攢下來娶媳婦的錢。


 


薛二一開始就被淘汰了,有人在一直抬價。


 


我的拍價突破五千兩。


 


當時的我還苦中作樂,覺得自己還挺值錢,都快超過花魁的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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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被拍了六千兩。


 


拍下我是林首輔的長子,林淮江,一個道貌岸然的變態,帶著他的狐朋狗友一同走進屋子裡。


 


那一晚,我被折磨得昏過去,足足休養了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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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江後來高價包了我幾個月,自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碰過我,他嫌我髒。


 


他隻愛在青樓品茶,然後命我自瀆,還帶人前來觀賞。


 


他也會把我作為獎賞,獎勵他的走狗。


 


我就像動物一樣,被人評頭論足,以窘迫之態供人賞樂……


 


林淮江最愛看的是我臉上屈辱的表情。


 


我恨不得啖其肉,卻又要彎下腰,賠著笑臉,做出一副痴纏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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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樓打童工,

我沒有哭;


 


以色事人,我也沒哭;


 


被林淮江折磨,我也隻是紅了眼眶。


 


我以為,我隻是命不好,運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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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有人告訴我,我一切的苦難是人為的,我什麼也沒做,僅僅因為出身,他們就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想起來就揮揮手,吩咐幾聲,毀掉我的生活,碾碎我的自尊,逼S我的親人……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直面這個世界,直面強權,它壓在我身上,壓碎了我的脊骨,壓得我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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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姐姐腫脹的屍體,綠意染紅的衣衫,S前的哀鳴,還有在林淮江腳下毫無自尊的我……


 


一幕幕撕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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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到,

我早已不是故事的旁觀者,我成了局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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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二派了人日夜跟著那衙役,往他屋裡扔汙穢,他的家人隻要落單就會被打劫暴打,我們找的都是下三街的一些無賴,無他,腳程夠快,又熟悉京城的路,一次也沒有失手過。


 


半月下來,那衙役交代了,他說,他隻不過是收錢辦事,我問他是誰,他卻打S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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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著銅鏡裡,意識到,我可能犯了一個錯,這些年,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可或許,我一開始就暴露了。


 


女兒像媽,好像天經地義,我雖從未見過榮華郡主,可京中怎會沒人見過……


 


所有的一切不合理之處有了解釋,在成年後找上門的仇家,拍價那日樓裡的陌生面孔。


 


前僕後繼的人前來買我一夜。


 


他們總是帶著探尋與戲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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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到了榮華郡主的畫像,

和我有七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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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是林淮江給我的,他散漫地坐下,開始沏茶,他的茶杯、茶具,都是自己帶來的。


 


胸無點墨,派頭倒足。


 


總有一日我要將他扔到豬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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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當年的榮華郡主五分肖似,當然你沒有那種皇家氣度,一股子廉價的風塵味……」


 


「我們也不過來看個稀奇,碰你我都嫌髒。」


 


「不過你得謝謝我,那夜我故意幫你抬價,你賺了不少吧,哈哈哈哈……」


 


「過了這幾月,你就不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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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看稀奇。


 


也就你個直腸通大腦的才會被利用了還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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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畫像,

我大概猜個七七八八,那幕後之人在試探我。


 


試探我真的是榮華郡主後人,還是單純地長得像。


 


所以他們忽悠著林淮江這群變態來折辱我。


 


那日我和綠意送繡品,他們誤以為是我的繡品,所以命衙役李代桃僵,又聯系流氓,磋磨我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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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江雖然是個變態,可他腦子跟不上,我忽悠幾句,他就交代了,是在裴羨之那裡看到的榮華郡主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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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羨之,我也有耳聞,是當今皇後的侄子,也是裴卿歌的娘家人。


 


他們搞我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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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搞他們也是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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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病了。


 


綠意走後,她的身體就不大好,

春日裡,又著了涼,一下就倒下了。


 


她虛弱地靠在床上,指點著她皎月樓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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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病得更嚴重,整日裡昏睡,偶爾醒來也是望著窗外的天,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隻有這天還是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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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月,皎月樓的生意都是紅菱在打理。


 


她忙得團團轉,人卻比以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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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著照顧老鸨,沒注意,薛二已經很久沒來皎月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