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告訴她,我想回家。
綠意聞言憐憫地看著我。
因為,老鸨一直說,我是撿來的。
才怪,我是有家的。
隻不過,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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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培養我的產業。
利用我所在的環境——青樓。
我要培養一個絕佳的,情報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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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拉太多人,不是人人都願意,也不是人人都適合。
我給了螢兒一個本子,讓她記錄在床笫間恩客的話。
18
我沒有想到,我收到的第一個情報是曾經那位花魁姐姐的S訊。
她被那位世子買下後,不到一年就被轉送出去,到了一位將軍府上。
那位將軍的夫人是個有名的妒婦,花魁姐姐被她磋磨而S。
屍身被扔進亂葬崗。
我和螢兒、綠意、紅菱去亂葬崗尋了三天,拉回了花魁姐姐腫脹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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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刻薄的老鸨沒有趕我們出去,她默許我們將屍體放在後院停靈。
樓裡的姐姐們每個人都出了錢,我們給花魁姐姐買了最貴的棺材。
吝嗇的老鸨也出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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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這位花魁姐姐。
她很美,很溫柔,我從未見過她同誰大聲說話。
不管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
她的繡活很好,她曾說,攢夠了錢贖身,她就去當繡娘。
我的好多衣服都是她幫我做的,每一件都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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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贖身那日,
我曾問過她,不當繡娘了嗎?
她笑著對我說,「小魚兒,不會有人用我的繡品,不管繡得再好,我是青樓女子啊……」
她笑著笑著就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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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花魁姐姐啊,她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一旦為妾,她就命不由己……
哪怕是世子的妾又何如,在這世道,也不過是從一件玩意兒變成了一件尊貴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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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花魁姐姐走後,綠意心情就不好,她總是擔憂自己的未來。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安慰她,「應當沒有什麼比青樓女子還慘的了。」
綠意哭得更兇了,她說她想娘了,「要是我娘在,我就不會被賣到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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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意比我大幾歲,
家中隻剩一個哥哥。
她是在十三歲那年被家裡的嫂嫂賣進來的。
剛來的時候,瘦得脫相,顯得一雙大眼格外瘆人。
老鸨以此為由成功地將她的賣身錢砍了一半。隻用了一兩銀子,買下了綠意的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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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來那天,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又喝了半桶水,夜裡肚子撐得老大,把紅菱嚇得一晚上沒睡。
後來,能吃飽了,她還是改不了饞嘴的毛病,老鸨喝醉了常常同我們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靠不住的,你們記住了,幹我們這一行的,想要全須全尾地活著,就不能對男人動情!」
綠意很惜命,她將這句話抄寫下來,貼在房間裡,日日誦讀。
26
天元四年,西南大旱,赤地千裡。
皇上開國庫賑災。
一月後,
旱災的消息被城中新開的鋪子蓋去。
皎月樓的變化不大,我們在京城,西南的大旱離我們太遠。
餓殍滿地,易子而食的慘案也化為筆墨幾行,離皇城中的貴人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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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西南大旱唯一的印象是薛二,他是投奔過來的難民。
他的叔叔,皎月樓裡負責倒夜香的老叟求了老鸨幾日,老鸨也沒松口答應招薛二做工。
無他,薛二太瘦了,風一吹都要晃幾下,老鸨害怕招來幹不了活。
薛二弓著身子倚在後門,身上的衣衫並不合身,空蕩蕩的,露出的手腕隻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看得人心驚。
他望向我,雙頰凹陷,眼神空洞,他的前方是他的叔叔,白發的老人放下尊嚴,彎著腰,向老鸨懇求。
「我都說了幾遍了,我這裡是做慈善的嗎?
他瘦成這樣,跑堂都會把客人嚇跑……」
老鸨不耐煩,將人轟出去。
29
月底,我抱著銀錢,找到正在打葉子牌的老鸨,「我們人手不夠,尤其是前面跑堂的,天天都忙不過來……」
「你先找幾個人試幹著,去去去,別擾我聽牌……」
薛二就這樣進了皎月樓,紅菱把他安排在後院幹些雜活,讓他臉上長些肉,再去前面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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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老鸨在後院發現了薛二,她正要發怒,我搶先說,「他第一年月錢減半,管吃住就行……」
老鸨最終還是同意了。
一月後,薛二開始長肉了,我意外地發現他挺好看的,
我讓他跟著樓裡的護院學學功夫,人嘛,技多不壓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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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時,我會帶著他前往城郊廢棄的城隍廟,這裡住著很多乞兒,大多年紀很小,在城中搶不到位置,隻能在城郊落腳,我會送一些飯食給他們。
有時候我會教他們常用的字,教他們九九乘法表……
同時也物色我的情報傳遞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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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我和薛二選了幾個小乞丐,負責傳遞消息。
後來賺了點錢,我們就開了一家茶樓,負責管理的是我們救回來的一個乞兒,栓子。
他自幼流浪,現下不過十二歲,圓滑得讓我嘆為觀止,最適合賣情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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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六年,薛二離開了皎月樓,我們用賣情報的錢,開了一個鏢局,他招募了一批打手,
明面兒上送鏢,暗地裡也為我們的情報茶樓保駕護航。
我們的生意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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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七年,沒什麼重要的事,就是我滿十七,接客了。
而我的情報中心也初具規模。
內有我、螢兒、綠意打聽消息。
外有薛二替我們聯系賣家,買賣消息。
很累,但賺的錢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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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攏儀式上,我一曲鳳求凰,彈出了我的才名。
也讓我的拍價一路水漲船高。
老鸨笑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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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菱哭上傷了眼,梳攏前,她拿出所有的積蓄給老鸨,求她別讓我接客。
螢兒、綠意也是,掏出了老本。
樓裡好多看我長大的姐姐都出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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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身在青樓裡的那一刻,
我就沒想過全身而退。
我告訴自己,我是新時代的女性,接客嘛,指不定誰嫖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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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成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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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沒答應,她罵了我們一頓,她說,我的拍價已經漲到了五千兩,她讓我們別耽誤她賺錢。
紅菱還不S心,仍舊四處為我奔波。
我的眼淚又要掉下來,當初不是你說讓我認命的嗎?
43
晚間,老鸨替我挽頭發,「你恨我嗎?」
我搖搖頭,雖然她世俗圓滑,刻薄吝嗇,還很心硬,逼著很多姐姐接客。
但,她對我們還行,她不會趕走年老色衰的姐姐們,留她們在樓裡,打雜幹活,衣食無憂。
她的抽成也不高,姐姐們隻要攢足了錢想贖身,她立馬放人。
雖然總是要罵姐姐們痴心妄想,
但隻要贖身的姐姐過得不好,想回來,她還是會罵罵咧咧地迎她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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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又問,「你怨我嗎?」
我沉默了,許久緩緩點頭。
她手一抖,扯痛了我的頭發。
她的眼淚卻先掉下來。
45
天元八年,冬日,院子裡幾年不開花的臘梅開花了,綠意很開心,這是她親手種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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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繡莊開了個繡品比賽。
綠意央著我陪她一道,她的繡活是花魁姐姐親自教的,青出於藍。
苡繡莊的老板不肯收,他說這是正經的比賽,參加的都是良家女子。
我氣得把他的攤子掀了,我們不偷不搶,皇城的稅我們一分沒少交。
老板還是不肯收,他說,「姑奶奶別為難我了,你們若參加了,
得罪那些夫人小姐,我的鋪子就完了……」
綠意拉著我走了。
拐角處,布莊老板的公子攔住我們,他是我的恩客,他讓我們把繡品交給他,他回去說服他爹。
綠意高高興興地交給他,眼裡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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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繡品比賽公布魁首,綠意早早地就梳妝打扮。
剛好月底,我有一堆爛賬還沒算走不了,螢兒陪她去。
她一步三跳地出門,差點碰碎花瓶。
老鸨罵道,「S丫頭,別高興得太早,什麼名次都撈不到!」
話雖如此,昨夜她還是放了綠意的假,就為了早些睡,今日精神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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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意是笑著出門的,卻被抬著回來,她差點被打S。
得知消息時,
我正在算賬,算盤摔了一地。
我一路狂奔到綠意房間,紅菱和螢兒已經到了。
螢兒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也有血痕。
綠意蜷縮在床上,淺藍的衣衫被染得通紅,血流匯成線,密密麻麻地籠罩住綠意小巧軟綿的身軀。
她呢喃著,「不是我偷的,是我繡的……」
「怎麼回事?」
螢兒說,她們去到苡繡莊,發現綠意是繡品的確是魁首,隻是不是綠意的名字。
那幅春江花月夜的繡品變成一衙役女兒的了,那姑娘拿著魁首的獎品正在臺上同人說說笑笑。
螢兒氣不過當場拆穿了。
現場一片混亂。
布莊老板的公子把她們拖走,他說,他沒能說服他爹,正打算還回繡品,被上門的衙役看見,那人說她女兒正要說夫家,
若是有了善女紅的名聲會更好相看。
布莊老板當場就把那幅繡品給了衙役,他來不及阻止。
布莊公子不停地道歉,說會給她們一個說法。
她們無法,隻能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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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一群流氓堵住了她們。
他們拖著綠意到大街上,撕破她的都衣服,一邊打她,一邊說她是個小偷。
偷了良家女的繡品冒充自己的。
周圍的人圍繞著他們指指點點。
一個個眼神,一道道話語都比砸到身上的拳頭還要痛。
「不是,你們撒謊!」
「是我繡的,是我繡的!……」
周圍人看著癲狂的綠意,更興奮了,他們罵著,唾棄著,開始扔東西到綠意身上。
螢兒和布莊公子拼了命才把綠意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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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意發了高熱,我們日夜守著她。
三日後,她醒來了,第一句話便是,「我沒撒謊,那是我的繡品……」
紅菱聞言就落了淚,她拉住綠意的手,「好孩子,我知道,是你繡的……」
呆呆的綠意轉頭看著她,淚浸湿了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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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衙役日常欺男霸女,他的女兒也是,惡名傳遍了十裡八鄉,人們怎會不知她的繡活幾斤幾兩。
那群看熱鬧的人如何不知,綠意是被冤枉的。
那又怎樣,他們隻不過想看一場精彩的戲,所以無論是綠意的名聲,還是她的命,都不重要……
隻因,我們是青樓女子。
我們天生就是狐媚子,
我們生來就是下九流,我們不配……
可是,從來沒有人給過我們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