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對孟婆湯過敏,喝了三碗都還記得上輩子。


 


孟婆臉都黑了,我是最後一個遊魂,要是重熬一碗湯,她就得加班了。


 


我們對視一眼,她低頭收拾,我跑出殘影。


 


哦豁!帶著記憶投胎!


 


美哉!


 


隻是我太興奮,跳輪回泉的時候忘了看標識。我穿越成了惡毒女配剛出生的女兒。


 


1.


 


我還沒來得及啼哭,就被人提起,掰開雙腿,「是個丫頭。」


 


身旁的丫鬟拿著白布捂住我,哀嘆道,「唉,可惜,夭折了。」


 


尚在襁褓中的我發揮了人生中的巔峰演技。


 


我緩緩地停止掙扎。


 


負責檢查的丫鬟沒懷疑一個嬰兒會憋氣。


 


她用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就將我用白布裹住,帶出門,扔到亂葬崗。


 


2


 


我被白布裹住,

擋住了視線,這也讓我的聽覺被放到最大。


 


窸窸窣窣的啃噬聲和呼嘯的風聲混雜,猶如孤魂遊蕩。


 


我號叫起來。


 


過了很久,一雙手將我臉上的白布掀起。


 


得救了。


 


3


 


再次醒來是在顛簸的馬車裡,丫鬟掀開了我的襁褓,對著一雍容華貴的美人道,「是位小姐。」


 


美人輕嘆,「在亂葬崗這麼久都沒S,她命不該絕……」


 


「主子,她是榮華郡主的女兒,留下她要是被那位知道了,咱們擔不起。」


 


榮華郡主?


 


我咯噔一下。


 


怎麼和我看過的那部小言情裡的頭號惡毒女配名號一樣。


 


4


 


猝S前,我剛好在追一部小說——《嫡女卿歌》。


 


一本古早瑪麗蘇小言。


 


大致講的是大啟朝將軍之女裴卿歌,天真爛漫,面對繼母和妹妹的針對,她處處隱忍,偶然發現母親是被人害S後,她擦幹眼淚,揭穿繼母和妹妹的陰謀,為母報仇。


 


同時她和太子,先婚後愛。


 


兩人之前經歷你愛我我愛她你不愛我了我愛你你又愛他……你聽我解釋我不聽你要聽我不聽……的虐戀劇情。


 


這期間,她吸引了無數男配。


 


瘋批王爺,儒雅世子,爽朗首富,清俊太醫,少年將軍,腹黑首輔……


 


甚至還包括幾個她。


 


而我,成為了裡面的前期頭號惡毒女配,榮華郡主的女兒。


 


為什麼是頭號,因為她要和女主搶男主。


 


為什麼是前期,因為她下線得比較早,在小說的前半段。


 


5


 


我滿腦子都是劇情,沒注意到我又換了地方。


 


那位美婦將我交給一畫著濃妝的老嬤嬤。


 


「你好生養著她,記著,她不能接客……」


 


接客啊,什麼,接客?


 


「夫人,您說笑了,咱們青樓哪有不接客的……」


 


美婦扔出一袋沉甸甸的東西。


 


老鸨的語調一轉,「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


 


6


 


就這樣,我在青樓安頓下來。


 


老鸨收了錢,將我丟給年紀大了的紅菱,便不再來。


 


頭五年,我的日子很安生,那位美婦每年都派人送來大量銀錢,

老鸨喜笑顏開,甚至允我讀書斷字。


 


可到第六年,銀錢斷了。


 


我從二進的客房搬到了大通鋪的柴房。


 


讀書自然也斷了,老鸨說沒錢,我開始端茶送水,幹各種雜活。


 


第一次幹體力活,我累到手提不起。


 


紅菱嘆息著替我揉手,她嗚咽著說,「小魚兒,你要認命……」 țů₀


 


我轉頭看著她,仿佛預見了我的將來。


 


7


 


為了將來不接客,我開始展現我的伶俐,幹活也愈加賣力。


 


憑借著九年義務教育的數學底子,我擠走了賬房先生。


 


倒不是算得多好,而是,我不用錢,還能幹其他活。


 


老鸨對我的態度好了幾分。


 


院裡的姐姐們大都對我挺好的。


 


闲暇時,

她們教我绾發,教我琵琶,教我梳妝,教我……


 


如何取悅男人。


 


她們把她們的一切都教予了我。


 


8


 


景佑三十六年,除夕夜,我迎來十歲生辰。


 


半月後,明月樓分來了一位官家小姐,豆蔻年華。


 


她爹是大理寺少卿,被卷入謀逆案,獲罪流放,其家眷成為官妓……


 


我恍然,原來,那夜勒令全城宵禁,連皎月樓也關門謝客,是因為那場書中的凌王謀逆案。


 


這也是小說的結尾,凌王勾結了匈奴,發動宮變。


 


小說裡寫著,那天,整個皇宮籠罩在血色之中。


 


到處都是S屍,有撞柱而S的文官,有被削掉半個腦袋的羽林軍,還有無數S在亂刀下的太監宮女……


 


血流成了河,

流出宮門,染紅了半個長安城。


 


那一日的長安城,連天都是紅的。


 


而邊關也不安穩,凌王交出了布防圖,換取宮變的兵馬。


 


可他終究棋差一步。


 


太子帶著兵馬從蜀地趕來,結束了這場動亂。


 


動亂平息後,先皇處S了凌王,誅其外家宋氏九族,囚禁了剩下二王。


 


一月後,太子登基,遣散後宮,立裴卿歌為後。


 


帝後和諧,留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傳世佳話。


 


至此故事結尾。


 


9


 


新來的那位官家小姐,不吃不喝躺在床上。


 


樓裡的姐姐們輪番去勸過,她還是面無表情。


 


三日後,老鸨耐心耗盡,她吩咐我們晚間將她抬去黑屋。


 


我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樓裡新來的烈性的女子,

若是不服管教。


 


都會被扔去黑屋,一個銅板就能上,一整晚都得接客,曾有位姑娘一夜接了十七位,第二天抬出來的時候,下體潰爛……


 


往來的客人都是這皇城之中最粗鄙、最卑賤之人,腳夫,倒夜香的老叟,甚至還有乞丐……


 


老鸨給取了個名字,叫折梅。


 


她曾得意洋洋地同我們訴說,這個方法是她獨創的,再烈的女子,也撐不過一晚,


 


她們會被打碎脊骨,碾碎自尊,再也無法傲氣……


 


10


 


那位一直柔弱的官家小姐出來後就撞了牆,老鸨急得得罵娘,這是官妓,若是無端喪命,她也要脫一層皮。


 


我偷偷對紅菱說,她不會S了。


 


紅菱詫異,

「為什麼?」


 


「尋S未果後,很難有勇氣第二次尋S。」


 


「何況,她一開始就不想S,從大牢到青樓再到接客,她足足有半個月的時間,都未尋S,她想活,隻是一時未想開……」


 


這日,輪到我送飯,進了門,我便自顧自地開始倒茶。


 


「你識字嗎?」


 


床上的官家小姐動了,她轉頭看著我,點點頭。


 


「那你會作詩嗎?樓裡的姐姐識字的很少,要是你會作詩說不定能當花魁……」


 


她慘然一笑,「花魁,哈哈哈,花魁,還不是一樣,半點朱唇萬人嘗,在男人身下苟延殘喘的玩意兒……」


 


我拍拍她的肩膀,「換個想法,你一點朱唇嘗萬人,你還可以將那些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享受他們為你爭風吃醋!」


 


「……」


 


她轉過頭,盯著我,半晌才開口,「你幾歲被賣進來的?」


 


「出生就被扔到這兒了。」


 


她嗫嚅著,終究沒有說出話。


 


「我沒得選,樓裡的姐姐也沒得選,可這樣我們難道就不活了嗎?憑什麼……」


 


我將飯菜遞給她,退出房間去。


 


臨走時,我對她說,「我沒得選,可我還是想活得好一點……」


 


11


 


那天後,那位官家小姐開始進食,她慢慢恢復。


 


她說她叫薛螢兒,樓裡都叫她螢兒姑娘。


 


十天後,她再次接客,不,應該是第一次接客。


 


第一次,沒有藥物,

自己走進房裡接客……


 


那日天明,我替她燒水沐浴。


 


她坐在浴桶中,狠狠刷著身上的紅痕,眼淚滴進桶裡,「我爹爹教我人要有禮義廉恥,他教我女兒家要自尊自愛……」


 


「我娘和我妹妹在牢裡咬舌S了,她們讓我一起,她們說S了總比當妓強……」


 


「可我退縮了,我不敢,我不敢S,我對不起爹爹——」


 


我站在她身後,打斷她,「人要先活著才有什麼禮義廉恥……」


 


薛螢兒的哭聲壓著喉嚨裡,我知這是她的悲鳴,是對命運的控訴。


 


若是她沒見過光明,她或許能忍受黑暗,就如青樓中的我們。


 


可她曾是天驕,

曾是明珠,她活在光明之中,接受著三綱五常,禮義孝悌。


 


一朝跌落雲層,困陷於黑暗之中,滿身汙垢,想要活著就得做她們曾經最鄙夷的事……


 


她無法接受,可又不得不妥協。


 


她在被撕扯,被過往的教導,被書院的三從四德,還有往日的驕傲……


 


我輕輕摟住她,輕嘆,「S才是最輕松的,活著很難,可芸芸眾生,又有幾人活著容易,難道就因此不活了嗎?」


 


「我們要活著,因為活著才有希望改變,哪怕是苟活……」


 


「跟生S比起來,以色事人算個屁!」


 


12


 


薛螢兒很快融入青樓生活,她在闲暇時會教我們認字。


 


樓裡的姐姐們大都來了,

紅菱也來了,她說,她想學會她的名字。


 


13


 


我十一歲這年,一位世子用黃金千兩贖走了花魁姐姐。


 


她歡天喜地地同我們道別,所有人都說她是苦盡甘來,從此享福了。


 


雖說是個妾,但到底上岸了。


 


隻有老鸨在罵她,說她傻,「人家什麼沒見過,會被你這麼個玩意兒迷住眼?等著瞧吧,享什麼福,不過是一件華貴的玩意兒罷了……」


 


綠意悄悄同我咬舌頭,「媽媽就是酸。」


 


14


 


同年,冬,皇上駕崩,太子繼位,改年號為天元。


 


小說終於迎來了尾聲。


 


封後大典共進行了五日,普天同慶,皎月樓也難得的歇息。


 


我跟著人群走在街上,聽著禮儀官宣讀皇後封號。


 


豔陽冬日,

我卻渾身顫抖。


 


裴明珠。


 


皇後,不是裴卿歌!


 


15


 


跌跌撞撞地回到皎月樓,我把自己關在房間。


 


我拼命回想著,劇情的細節。


 


可是十多年過去,那些記憶早已模糊。


 


我問螢兒,她認識裴明珠嗎?


 


「裴明珠?中規中矩吧,她的風頭都被她姐姐蓋住了,我對她印象不深。」


 


「不過她命不錯,誰能想,最後是成王登基……」


 


我瞪大了眼,嗓音拔高,「成王?」小說裡的鑲邊男配?連屬性都沒說的男配配配配……


 


我結巴著問,「登,登基的不是太子嗎?」


 


「成王不就是太子?」螢兒疑惑地看著我,有些不確定問我,「你說的,

不會是先太子吧?裴卿歌的夫君?」


 


「他早在景佑三十六年春ṭų₄,就墜馬身亡了,你不知道?」


 


16


 


景佑三十六年春,我高燒十日不退,在紅菱的小院裡休養了整整一月,幾乎與世隔絕……


 


等我出來,事態已經平息,畢竟太子什麼的,離我們太遠了。


 


或許嫖客裡有關心的,但我還未接客,無法得知。


 


樓中的姑娘們也不會在闲暇時特意談論這些,我們更關心的是如何多攢錢,哪些客人好相與。


 


甚至臉上的褶子如何少一些都比一個太子的去ŧū³世更能牽動我們的心弦……


 


曾經的我認為劇情是不可逆的,每日關心的是如何生存。


 


可如今,劇情改變了……


 


男主S了,

女主也不知所終……


 


我是否也可以,擺脫這宿命。


 


16


 


十三歲這年,在螢兒的教導下,我學會了吟詩作賦,才名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