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臨近出國,怕阮堯再來找我麻煩。


 


我提前退了房子,換了號碼。


 


新號存通訊錄時,我猶豫了一下,把周砚的號碼存了進去。


 


以後,我會把那些欺騙的獲利慢慢還給他。


 


飛機劃破長空。


 


我離開這片愛恨交織的故土,去往了未知的遠方。


 


15


 


聯培項目需要學習的內容很多。


 


我一邊工作一邊上課。


 


緊鑼密鼓忙了三個多月,到了在國外第一個聖誕節。


 


大雪連下了幾天,寒意難掩人群的歡樂。


 


和同事們聚餐結束後,我獨自回公寓。


 


租住的地方有些偏,路燈稀疏。


 


昏暗的光線下,樓前雪地裡站著個人。


 


時隔數月,相距三萬多公裡,在這個陌生國度的聖誕夜裡,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就這樣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周屹也看到了我。


 


他慢慢走來,開口的語氣隨意淡然,就好像下樓遛彎偶遇到了我。


 


「換手機號了?」


 


可我和他都知道,他是特意找來的。


 


畢竟,隻要他想,很容易就能查到我的住處。


 


「……嗯。」


 


沉默片刻,他像沒話找話:


 


「去聚餐了?」


 


「有事嗎?」


 


他愣了下。


 


「沒什麼事,出差順路經過。」


 


雪又下了起來。


 


我裹緊外套。


 


視線掃過他的右手。


 


似乎纏著紗布。


 


但我並沒興趣詢問他受傷的原因。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上樓了。


 


周屹沒有攔我。


 


臥室沒開燈,我透過玻璃向下看去。


 


大雪簌簌,周屹抬頭看了一眼,轉身走進漆黑的雪夜中。


 


那晚的相遇我隻當是一場夢。


 


可兩個月後,周屹又來了。


 


這次,我們坐下喝了杯咖啡。


 


「阮堯入獄了。」


 


我頓了下:「什麼罪名?」


 


他似笑非笑:「尋釁滋事。」


 


阮堯向來膽小,不太可能主動尋釁滋事。


 


「你找人設計的?」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


 


「關裡面暫時S不掉,出來就不好說了。」


 


我放下杯子,心情有些復雜。


 


「我不想知道他的消息。」


 


「好。」


 


周屹又說了些別的。


 


自始至終,都和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好像之前那些日子的荒唐和混亂從未有過。


 


之後一年,周屹隔一兩個月就會突然出現。


 


沒有逾越,沒有過界,隻是跟我說說話,然後匆匆離開。


 


就好像真的隻是順路經過。


 


直到,我回國前的那次。


 


我們難得一起在市區走了走,恰好有人在街頭拉小提琴。


 


周屹走過去,在那人琴包裡塞了張鈔票,說了句什麼。


 


琴手點點頭,開始拉一首有些耳熟的曲子。


 


「什麼曲子?」我問。


 


「Por Una Cabeza。」他說了句西語。


 


「嗯?」我看向他,「什麼意思?」


 


「一頭馬。」


 


我撇撇嘴:「好奇怪的名字。


 


周屹輕笑一聲,沒再回應。


 


後來我才知道,這首曲子在國內有個更貼切的翻譯。


 


叫《一步之遙》。


 


16


 


這次周屹離開時,我送了送他。


 


人來人往的車站,周屹看著我,忽然說:「我學了幾道菜。」


 


我一愣。


 


「等你回國……有機會做給你吃。」


 


說完,他轉身走進人群。


 


我並沒有把周屹的話放在心上。


 


畢竟,我們之間的關系太過復雜。


 


敬而遠之,是最好的結局。


 


回國前,我空出一周時間,和朋友組隊到北歐看極光。


 


浩瀚夜幕下,瑩綠色的光帶傾瀉旋轉,如夢似幻。


 


在這場宇宙與地球共舞的碰撞下,

我忽然對過去那個約定釋懷了。


 


和周砚的戀情一開始就是一場欺騙。


 


是我對不起他。


 


不知道他現在和那個女人怎樣了,心理障礙有沒有好些,一起去看了極光嗎……


 


或許這些答案,我永遠不會知道了。


 


看完極光,一行人回到市區。


 


北歐的城市娛樂很少,朋友聽說有家畫廊免費開放,拉我一起去看。


 


畫廊位置很好找,裡面掛了很多來自不同國家的畫作。


 


我走馬觀花,興致缺缺。


 


轉進一個偏廳,角落掛著一幅極光。


 


我猛地頓住。


 


似曾相識的色彩筆觸,讓我心跳瞬間加快。


 


我慢慢走上前。


 


不大的畫布上,是無垠夜空和絢爛的極光,

而在這一切的角落,有兩個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其中一人,圍著條暗紅色的圍巾。


 


落款作者:周砚。


 


時間是一年前,他和我分手後消失的那兩個月。


 


大腦思緒忽然纏在了一起。


 


那個時候,周砚不是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嗎?


 


不對。


 


有什麼不對。


 


我踉跄著跑出畫廊,撥出那個在通訊錄裡沉寂了一年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我掛斷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對不起……」


 


我站在北歐寒冷的街道,憑借記憶顫抖著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通了。


 


男人沉靜的聲音響起:


 


「喂。」


 


「周屹。」我帶著哭腔,「周砚在哪兒?」


 


對面沉默了。


 


一切好像回到了一年前。


 


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我在醫院拉住他的衣袖,


 


「求求你,讓我再見他一次,好不好?」


 


17


 


飛機落地國內機場。


 


航站樓外,周屹等著我。


 


明明想著敬而遠之,回國後,他卻成了第一個來見我的人。


 


我坐進他的車。


 


一路上,我們幾乎沒有交談。


 


我滿腦子都在想,周砚故意躲我,是不是心理障礙加重了?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一年前我放他離開,多少有些賭氣的成分。


 


這次,我一定要問清楚。


 


汽車駛離機場,卻並未朝向市區,而是開往城郊。


 


到一片山林下時,周屹忽然停車。


 


到路邊點了根煙。


 


因為動作著急,步履都顯得有些踉跄,火機打了幾次才點著。


 


他現在煙癮這麼大了?


 


等了五分鍾,周屹重新回到車裡,帶進一股濃重煙味的寒氣。


 


卻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怎麼了?」我看向他,「不是帶我去見周砚?」


 


周屹愣愣看著前方。


 


唇角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就在這兒。」


 


我狐疑看向窗外,


 


「這山上有住宅……」


 


話說到一半,視線掃過前方路口的指示牌——


 


公墓。


 


所有感知好似在一瞬間全部破碎。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回自己顫抖的聲音:「別開玩笑……」


 


周屹開口,粉碎了我所有僥幸:


 


「是自S。」


 


五髒六腑都在扭曲,我幹嘔著,渾身都在顫抖。


 


「為什麼?他不是跟那個女人……」


 


「那是他的心理醫生。」周屹轉向我,眼尾泛紅,「他和你在一起前,就已經重度抑鬱了。」


 


「不可能,我和他在一起兩年,他一直好好的。」我搖著頭崩潰大哭,「周屹,你是不是不想讓我見他?我不見了還不行嗎……」


 


他忽然抱住我。


 


狂風驟卷,林間枝葉纏亂。


 


周屹的聲音很輕:


 


「阮青,

我帶你去見他。」


 


18


 


兩天後,我回到了報社。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工作。


 


一切好像回到了一年前。


 


一周後,我向主編遞交了辭呈。


 


「怎麼了?」主編狐疑。


 


「想換個城市生活。」


 


主編頓了頓,籤了名。


 


走出報社大樓,我站在路邊,打車去了那棟湖邊別墅。


 


一年過去,我不知道這裡變成了什麼樣。


 


我嘗試著按上指紋。


 


門開了。


 


屋內陳設還是原來的樣子。


 


我沿著樓梯,推開了二樓畫室的門。


 


隔壁暗室,原先貼滿的我的肖像畫被收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掛了整面牆,卻隻完成了一半的極光畫。


 


他當時一定很痛苦吧?


 


我這個女朋友還真是不稱職。


 


那兩年,明明有很多異常,我卻沒放在心上。


 


撕掉標籤的藥瓶,蒼白到病態的膚色,總是失眠的頭痛,時不時吃不下的飯菜……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社交恐懼症。


 


真是可笑。


 


我緩緩走進。


 


臉頰輕輕貼上畫布。


 


仿佛感受到了周砚筆觸的溫度。


 


我應該早點想到的。


 


畫了滿屋我的肖像,他怎麼可能會移情別戀?


 


「你那時,應該很想我吧?」


 


「你把我們的畫掛在了有極光的地方,我看到了。」


 


「還沒來得及告訴你真相,對不起。」


 


「可你也騙我了,

我們算不算扯平了?」


 


空曠的房間,隻有我落淚的聲音。


 


「周砚,我好想你。」


 


【尾聲】


 


周屹得到阮青自首的消息時,剛開完會。


 


她帶著自己拓印倒賣的證據,向警方說明了一切。


 


很明顯,她是因為接受不了周砚的離世。


 


周屹立刻趕去了拘留所。


 


阮青面色憔悴,卻透著股不正常的平靜。


 


周屹看著她:「你做的事,周砚一直都知道,他沒有怪你。」


 


阮青顯得並不意外。


 


「但我會怪自己。」她說。


 


「你一定要自首也行。」周屹皺眉,「我作為受害者家屬出具諒解書,法院最多判你經濟賠償……」


 


「別幫我。」


 


阮青聲音很輕,

「這是我早該承受的處罰。」


 


周屹還想說什麼,被她打斷:「請你讓我贖罪吧,不然我撐不下去。」


 


周屹忽然噤聲。


 


探訪時間到,阮青站起身。


 


她看著他。


 


深深看著他。


 


像是要把這張臉永遠記在心裡。


 


「周屹。」


 


她紅著眼:「找個你喜歡的人,替周砚好好過完這一生。」


 


門一重重關上。


 


周屹走出拘留所,煩躁地拿出手機:


 


「幫我找本市最好的刑事律師,嗯,詐騙案……」


 


說到一半,陰沉的天空飄起了雪。


 


他停住了動作。


 


記憶回到去年冬天。


 


那是周砚自S的第三個月。


 


某天早晨,

周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崩潰砸碎了鏡子。


 


血一滴滴落在滿地的碎片上。


 


他喘著粗氣,視線卻落在了洗手臺縫隙裡閃著的熒光。


 


是阮青的耳釘。


 


大概是某次留宿落在這兒的。


 


那一刻,他忽然好想見她。


 


「周總,我這邊找了些律師信息發給您了……」


 


手機裡的聲音拉回周屹的思緒。


 


「嗯。」


 


雪越下越大。


 


他毫不猶豫走進雪幕中。


 


那個喜歡的人……


 


他想,他大概已經找到了。


 


【周屹番外:暗湧】


 


1


 


阮青有句話說得對。


 


我和周砚,算不上兄友弟恭。


 


十歲那年,我們父母離異。


 


我跟了企業家父親,周砚則跟了畫家母親。


 


此後數年,我們見面次數屈指可數。


 


直到,十七歲那年,母親自S身亡,周砚才回到周家。


 


多年不見,我已經快不認識這個和我長相一模一樣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