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子自有行章,若我是你,早就往黃粱上一掛,趁早一了百了,還能留下些許清名。」
一旁的牢頭拍手叫好:「就是!嫩臉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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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垚從未想過,這般刻薄的話語會從我口中說出。
他攥緊了囚衣,臉色鐵青,SS壓抑住眼底的怒火。
「難道你一點也不掛念我們之間的感情?」
「一絲都無。」
謝夫人倒想斥罵回來,卻被謝大人捂住了嘴。
我拂去衣袖上的塵埃,「半柱香時間快到了,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謝垚半闔上眼,終於松口叫住我:
「難道關於你父親的事,你也不想知道了嗎?」
看,
他總是曉得如何拿捏住我的軟肋。
上一世是兩個孩子,那這一世呢?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誠懇地點了點頭,「想啊。」
「隻要你幫我從父親書房裡找到一封書信,送到大理寺少卿手中,我便將這消息告知於你。」
他四指朝天,「若你不信,我可以起誓,若有虛言遭天打雷劈。」
格窗外忽然下起瓢潑大雨,電光火石間雷聲乍響,炸得人頭皮發麻。
那封信正是這樁通敵叛國案的關鍵性證據。
裡邊落款寫有真正罪人的名姓,庸碌的謝大人不過是個替罪羊。
我朝他招手,走到無人的角落。
掩蓋不住的臭味從謝垚皮肉下蔓延而出。
「知道嗎?你說的那封信啊——」
我歪過頭,
好叫他聽見這番殘忍的話語,「在我回來的那天,就全部燒掉了哦。」
若因為一個消息僥幸叫謝家人活了下來,那麼爹爹,女兒還是當您S了吧。
說完,我拍拍手,喊上牢頭:「走了。」
身後。
那張清雋的面容此刻面露驚駭,
謝垚兩眼發直跌坐在地,在眾人擔憂的表情下緩緩吐出兩個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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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據我的忘年交梁牢頭所述,謝公子不S心,又給沈知婉畫了一模一樣的餅,企圖讓她去滾釘床敲登聞鼓。
然而沈知婉也並非善茬。
不知是心虛還是什麼,借口討要完銀錢後,就再也沒出現於謝家人面前。
沒有人為謝家發聲,罪名很快就定了下來,嫡系一脈男丁直接判處秋後問斬,
女子則充入掖庭。
行刑那天,我特意拉上了珠兒去看。
民眾天性愛看熱鬧。
我擠進人群,一邊灑銅板一邊道:「讓一讓,讓一讓啊——」
於是人們隻顧著去撿錢了。
刑場上,謝家人頭上套著黑布,一排排跪在臺面。
他們無辜嗎?並不。
謝氏子弟多半都幹過搜刮民膏強搶民女的事。
當年我看賬本時,發現了數萬畝來歷不明的私田。
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佃戶竟隻佔一成,其餘九成供養著謝家這座龐然大物。
我向婆母提議削減一二,卻被她痛斥,商女不會當家上不得臺面。
天空烏雲密布,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雨。
侩子手手起刀落,圓溜溜的物體骨碌碌落地。
雨水夾雜著血水,匯成一條蜿蜒的溪流,猶如我心中的恨意傾瀉而出。
我特意找到謝垚所在的位置,睜大眼去看。
然而那物體滾落到我腳邊不遠處時,我卻眉心重重一跳。
不是他。
這個人,不是謝垚。
當了多年夫妻,我對他身體各處了如指掌。
謝垚的後頸處,當有一塊青色胎記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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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著幕離,任由雨點啪嗒啪嗒落在肩上,布鞋湿淋淋黏著腳,心事重重。
「姑娘——」
耳邊不知何時響起了一道清冽的嗓音。
有人往我懷中塞了把油紙傘,「早些歸家去吧,莫要著涼了。」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隻看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腕有著一顆鮮紅的朱砂痣。
他跑開不久,珠兒便從店內撐著傘出來,氣得跺了跺腳:「小姐!你怎地又淋雨!」
「傻珠兒。」我嘆了口氣,「你家小姐在想事呢。」
雨水能讓人的頭腦清醒。
謝垚此人頗為記仇,又算得上是個聰明人,猶如一條藏於暗處的毒蛇。
更別說,他還有上一世的經歷。
不看著他S去,我於心不安。
得好好想想,是誰把他從牢裡撈走了。
珠兒拗不過我,隻好回去再備下姜湯祛寒。
意外的是,等我們回到院落時,門口正杵著一位陌生來客。
男子身影高大,身穿國子監學士服,一雙丹鳳眼微上挑,目光炯炯。
抬著手躊躇不定,似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珠兒叉著腰,上前大喊道:「哪來的潑皮無賴,
敢在你姑奶奶家門前撒野!」
他漲紅了面皮,拱拱手,腕口處的朱砂痣晃眼:「抱歉抱歉,賀某不是有意前來打擾的。」
「我是這裡的上一任租客,之前出門遊學走得匆忙,搬離時不小心遺漏了一副畫像,敢問小娘子可有看到?」
「那幅畫像對我極為重要!我願意花錢買回來。」
我揭下幕離,朝他緩緩一笑,將手裡的油紙傘遞過去。
「畫像沒有,傘倒是有一把,你還要不要?」
賀虞承呆站在原地,兩眼空空,耳尖發紅,結結巴巴地喊出一句:「江、江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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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賀虞承此人,我還是有些模糊印象的。
畢竟那張臉實在好看。
當年從雲州趕往京都的路上,發了大水。
我命船夫從水裡將他打撈而起,
安置在自家船上。
那時我救了許多人,他也不過是其中一個,沒想到還會有再見面的時候。
更沒想到,這廝竟偷藏了我的小像。
雨漸漸變大,我邀他入院,暫到檐下躲一躲。
「姜湯來啦——!」
小丫頭捧出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姜湯放到我面前,站到旁側,虎視眈眈地盯著賀虞承。
院子裡的粗使婆子正在掃落葉,新買來的廚娘手藝還不錯,我抿了口甜滋滋的紅糖姜湯,隨手將桌上的粉瓷茶壺推了過去。
「賀郎君隨意。」
「多謝江娘子原諒了在下的冒犯。」
賀虞承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尷尬地開口解釋:「您對我有救命之恩,自通洲一別後,為了尋到您的下落,我方才私畫了您的小像……」
如果他說這話時臉沒那麼紅,
屁股一直挪來挪去如坐針毯,我或許就信了。
不過,有時候真相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一位有舉人功名在身的國子監學子。
如今我不想結善緣了,隻想直接摘果子。
「郎君近些年可還好?」
賀虞承點頭,「多虧了當初娘子日行一善,在下才得以參加鄉試,後進入國子監讀書。」
他又問:「您呢,可尋到了伯父的下落?」
我搖了搖腦袋,面露黯然。
該S的謝垚,他上一世肯定知道些什麼。
想到這,我的S心越發濃重。
可恨!可恨!
「爹爹留下的訊息太少,我隻知他姓溫,是位京都的客商。」
我略作停頓,伸手比劃了下,「阿娘說,大約有這麼高,比花魁娘子還美。
」
男子看著我的動作,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內染上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謝垚那般含蓄,而是露出一口白牙,輕輕地拍了拍桌子:「巧了!我有位姓溫的同窗,風姿不凡,且家中行商多年,說不定真與伯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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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沒想到居然還能有個意外之喜。
按耐住激動,我詢問了賀虞承這位同窗的名姓。
賀虞承說此人性冷,一心隻讀聖賢書,從不與旁人打交道,不太可能在國子監外遇到。
而外人沒有批準也是很難進入國子監的。
「娘子放心,在下一定會盡力幫您打探。」
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院裡的芭蕉垂晃,積下一片水窪。
天邊泛著魚肚白,外邊響起打更的聲音。
我沒有回應他的許諾,
隻是笑道:「不早了,賀郎君先回去罷。」
事實已經教訓過我,信男人口中的話,遲早要吃虧。
從那天起我便忙碌了起來。
官有官道,鼠有鼠道。
京都內有專門賣消息的地方,名為百曉生。
恰逢休沐日,百曉生本不想接這筆生意。
我怒斥千兩金,成為了他們的坐上賓。
買了三個消息。
爹爹的下落一時半會查不出來。
謝垚是在大理寺內偷天換日,他們的爪牙不敢伸進去。
我退而求其次,問了沈知婉的住處,以及進入國子監的法子。
謝垚肯定會忍不住去找沈知婉的,畢竟這可是他念了兩世的心上人。
他們見我出手大方的份上,很是慷慨地給我捏了一個身份。
——國子監廚娘。
「學子們多有反饋,食堂的廚子不當人,學正便託我等尋一個家世清白的廚娘來。」
以及,賀虞承的出現,究竟是巧合還是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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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許久未碰廚藝了。
上輩子,為了和新婚夫君拉近感情,我曾特意請位御廚到府上教了一段時日。
然而謝垚卻嫌我舉止粗鄙,手不細嫩。
他挑剔我,卻不曾挑剔過我做的飯菜。
門使將我帶進國子監食堂,裡頭人很少,廚房裡隻坐著一位老得掉牙的廚子,據說是祭酒他爹,關系很硬。
還有位婆子在擇菜,一邊擇一邊問:「今兒個吃什麼啊?」
老廚子撐著下巴打著呼嚕,咂咂嘴道:「橙子燉雞?苦瓜釀香蕉?」
「你覺得哪個好。」
「……」
我覺得不行。
肖婆子看到我好像看到了救星,「哎呀!這就是新來的廚娘吧!」
她笑眯眯地將我推到灶臺前,大嗓門喊道:「老溫,你今天先歇著,讓人家小娘子試試手。」
老廚子沒意見。
他那雙充滿歲月的眼睛,在見到我面容時微微恍惚,好似透過我看到了某些故人。
「行,我替你把關。」
我撂起袖子,動作利落地炒菜。
很快,濃鬱的香氣飄出。
學子們蜂擁而至,滿臉驚奇。
賀虞承也在其中,他一臉震驚,呆呆地注視著我。
我食指抵在唇上,給他打了滿滿一大勺菜,「噓,這是收買你的。」
「……多謝。」賀虞承身量很高,他低頭朝我靠近,小心翼翼地道:
「我身後排第三那位,
穿紫色學服的女學子,便是你要找的人。」
女學子?
我這才注意到,大片的青色中,夾雜著一小部分顯眼的紫色。
她們將烏發高高束起,捧著書吟讀,生命力蓬勃,和我見過的後宅女子全然不同。
一旁的肖婆子注意到我的視線,熱心解釋:「多虧了天聖皇後開明,特許天資聰穎的女郎們也能進學讀書,科舉入仕。」
雖說不會讓她們擔任重要部門的官員,但也是一條出路。
我頗為驚奇,活了兩輩子竟沒聽說過。
賀虞承沒騙我,那位溫同窗確實儀態不凡。
眉眼如畫,氣質清冷。
就連能靠貌美當上皇子妃的謝大姑娘,也不及她三分。
同樣地,也代表了不好接近。
隻見她走到窗口前,抿著唇輕聲問:「娘子,
能否給我多打一勺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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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靠著一手良好的廚藝,成功地徵服了眾多學子們的胃,由此攀上了交情。
珩者,美玉也。
熟人面前,溫珩實則是個話多的姑娘,講起天文理學來滔滔不絕,反差感十足。
「寧玥。幸虧你來了,我祖父他老人家眼部有疾,時常把糖錯認成鹽,廚藝非等闲之輩能承受。」
聽聞我在尋找生父的下落,她很是遺憾地告知我,溫家上一輩隻有她爹溫祭酒是男子。
她是老來女,實際上溫祭酒年紀已經不小了,和我爹歲數對不上。
「可我一見你便覺得親切。」
「負責經商的是我姑姑,難不成……」
我制止她的腦洞大開,失望退下。
好在也不是沒有收獲。
爹沒找到,反而多了位至交好友。
等到了休沐日,我帶上一群武師傅,氣勢洶洶地去尋沈知婉。
謝夫人的家世並不高,沈家在通洲是耕讀之家,早已沒落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