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知婉起初的目標是謝垚這位表兄,然而等謝家一出事,她撈完銀子便撇清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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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她時,她正在面臨一群黑衣人的追S,瑟瑟發抖躲在酒缸裡,嚇得面色發白。
許是不想多生事,黑衣S手見到我們一行人進來,果斷選擇撤退。
缸中的少女長發濡湿,渾身散發著酒氣,衣裳半透。
我嫌棄地遞過去一條外衣:「先穿上吧,起來說話。」
夜晚寒冷,沈知婉也不與我客氣,披上外衣仰頭大口呼吸。
「我知道你是來做什麼的。」她說,「江姐姐,你在找表兄,對嗎?」
我不想浪費時間猜啞迷,抽出刀刃架在她細嫩的脖頸上,聲音恰似夾了寒冰:
「告訴我,
他在哪。」
月光下,沈知婉識趣地笑了笑。
「你一定想不到吧,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公子,如今卻在搖尾巴祈求二公主垂憐。」
我震驚地顫了顫手。
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謝垚真豁得出去啊。
女子冷哼,「他都輪落到當面首的地步了,竟還想著讓我給他當外室。」
「我也是有追求的好不好,這還不如給二公主當呢,聽說那位殿下向來是葷素不忌的。」
怪不得……怪不得那般境地都能活下來,原來是靠賣鉤子!
「三皇子妃當真一點都不管謝垚?」
在我印象中,謝淼對這個弟弟很是看重。
「你不知道嗎。」沈知婉停頓了下,「聖上聽聞此事相當震怒,特命謝淼與三皇子和離,入道觀清修去了。
」
「她走之前,引薦二公主與表兄見了一面。」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院中桃花樹頂停著著一隻蝴蝶。輕輕煽動翅膀,令未來變化莫測。
在我上一世的記憶裡,謝淼靠著家族支撐,十分風光地坐上了那一國之母的位置。
如今竟然連皇子妃都不是了。
緊接著,我便又想起一件大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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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去赴宴時,曾聽到眾人一臉惋惜地提起。
「……若是當年宸太子殿下沒有意外離世,想必朝中會好過得多,也不必割讓出好幾座城池。」
當今聖上子嗣頗豐。
但他獨看重天聖皇後留下來的嫡長子,早早就選定了繼承人。
然而,他活得太久了。
一任帝王活得太久,
有時候並非什麼好事。
對於太子來說,一方面他要面對年邁父親的忌憚,另一方面得壓制底下都長大成人的弟弟們。
在某個尋常的夜晚,太子意外昏迷,七日後便歿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帝拗哭不已。
最後讓看上去最不起眼的三皇子撿了便宜。
仔細算算,太子出事的時間好像也就這一段日子。
——不能讓三皇子上位。
不然謝垚這位小舅子,就要靠著他翻身了。
可我又能如何做呢?
一瞬間,我腦海中閃過許多。
最後,我放下架在沈知婉脖子上的刀刃,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謝家通敵叛國的事,與你有關,對嗎?」
「不僅如此,你曾經還是三皇子的人。
」
一直遊刃有餘的沈知婉,猛地變了臉色,抽出頭頂的金簪就要刺過來。
護在身側的武師傅們第一時間將其拿下。
我注視著她憤恨的眼神,緩緩笑道:「不要這麼衝動,我沒有要告發你的打算。」至少暫時沒有。
「你想讓我做什麼?」她低垂著眉眼問。
我斬釘截鐵道:「S了謝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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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遲來,白煦過隙。
天邊不知何時飄起鵝毛大雪。
我剛把包好的餛飩下鍋,就看到肖婆婆匆匆忙忙跑進來。
「阿寧!」她拽起我的手,將我往外推,「快別忙活了,外邊來了位貴人,指名道姓要尋你呢!」
「老婆子我瞧她來者不善,你還是先回家去躲躲吧。」
老廚子今日沒來。
我心下一沉,
想到了某種可能。
果不其然。
走出去便看到一群宮女太監們早已圍住了出口。
前方華麗精美的鸞車上,坐著一位膀大腰圓的婦人。
她掀開金絲薄紗,語氣嘲弄:「小娘子這是要去哪兒啊?」
說完,她不滿地拍了拍跪坐在下側的青年,「力道輕點!」
正是早年守寡行事囂張跋扈的二公主。
我隱約察覺到一抹充滿恨意的視線如芒在背,低垂著眉眼上前行禮:
「不知貴人尋我有何要事?」
周圍寂靜了一瞬。
二公主仿佛看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牙根打顫:「你,給本宮抬起頭來!」
我抬眼望去,與那戴著面具在給二公主捶腿的人對視上。
看身形果然是謝垚。
一時間我不知道是先擔心自個兒還是先笑他。
直到二公主尖著嗓子大喊了一句:「來人吶!快給本宮劃花她的臉!打S喂狗!」
我岿然不動,沉聲道:「殿下不曾言明就要將我打S,怕是於律法不合吧,就不怕被御史彈劾嗎?!」
「與你們這些賤民有什麼好說的。」婦人冷笑,鬢間的金鑲玉步搖微晃,「律法?本宮就是律法。」
謝垚揉著腿,補充道:「此人不識禮數,殿下不過是治她一個不敬之罪罷了,最多也就罰俸一二年。」
二公主聽了愈發理直氣壯,「你們這些狗奴才,還愣著做什麼!」
宮人們聽到命令,舉著木棍就要朝我打來。
關鍵時刻,遠方傳來一聲冷喝——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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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去通風報信的肖婆婆跟在溫珩身後,夾在一群怒氣衝衝的學子們中間。
溫珩一身紫袍,烏發高高束起在身後,精致的眉眼越發冷凝。
她毫不客氣地說:「二殿下請回吧,國子監乃學府重地,無關人員不得在此撒野!」
二公主氣得踢了謝垚一腳,車內的酒盞摔落的噼裡啪啦響。
「溫家小輩,你也敢這般和本宮說話!若是溫祭酒在,本宮倒是能給溫家兩分顏面,你算個——」
溫珩眼也不抬:「我的話就是家父的意思。」
賀虞承護在我身前,下顎繃緊,怒發衝冠,「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吾等皆有功名在身,若二公主執意要打S一個弱女子,那吾便以血濺朝殿,向陛下討一個公道!」
「對!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理!」
其餘學子們紛紛附和,肩上的雪也掩蓋不住他們的怒意。
青衣紫袍自成一道風景。
他們或許政見不同,學派不同,但都吃過我做的飯。
冰花掛在眼睫上,我的眼眶微微湿潤,不知是冰化了還是掉小珍珠。
而謝垚看著這一切,憤恨不已,「殿下,休要聽這群酸儒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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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二公主猶豫了。
就在她猶豫的一瞬間,國子監大門處邁進來兩道身影。
一個是中年模樣的俊美男子,另一個是老廚子。
「咳咳……殿下啊,鬧夠了就離開吧。」
老廚子雙手放在背後,微微嘆息。
「溫伯父。」二公主臉色一變,不甘地瞅了我一眼,卻也隻能帶上僕從離去。
「也罷,今日之事本宮權當給伯父一個面子。」
這下老廚子是祭酒他爹的事,徹底被證實。
我拱了拱手,彎腰行禮,朝眾人道謝:「多謝諸位今日相助。」
「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溫書吧。」
溫祭酒是個慈和的人,他朝學子們招了招手,不曾責怪半句。
賀虞承擔憂地望著我,沒動。
溫珩亦是。
她見人群散去,低聲問了句:「爹,太子醒來了嗎?」
溫祭酒沒說話,隻是面色黯然地搖了搖頭。
清風拂面帶來一陣冷意。
就在這時,我的鼻尖湧現絲絲縷縷熟悉入骨的花香。
大腦空白了一瞬,我急得上前,拽住溫祭酒的袖口一陣猛嗅。
「欸欸欸——江小娘子你這是做甚?!」
溫祭酒大驚失色。
距離湊近了,他忽然愣了愣,「我怎麼覺得,
江小娘子長得這般面善呢?有點像……」
他拉過老廚子,「爹,你快來看看。」
老廚子掀起眼皮,氣得胡子翹起,「不孝子,汝父我老了,眼神不好!」
我沒理會他們的話語,神色凝重地松開了袖子。
「恕我冒犯地問一句,祭酒大人可是剛從東宮出來?」
「是,你問這個做甚。」
我思考了片刻,決定還是說出事實,「我大概知道……太子殿下是因為什麼昏迷了。」
剛說完,就看到賀虞承雙眼亮晶晶地盯著我,攏起兩邊的袖口遞過來,「江娘子,我也有袖子呢。」
「……」
21
嫁給謝垚的第八年。
我病倒在榻,
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
吃了珠兒冒S抓來的藥,也沒有一絲緩和。
那時,我隻能倚靠在床頭,透過格窗看著那株蝶蘭,仿佛窺見了外邊的世界。
我以為自己是操持太過累垮了身體,又或者是當年滾釘床留下的血虛之症,才導致病得這般重。
直到臨S前,謝垚將休書砸在我臉上,才『大方』地為我解了惑。
「你害我與晚晚分離,S後也休想入謝家陵!」
「知道嗎,世間有一奇毒,能叫人不知不覺間S去。」
「看似無害的蝶蘭,釋放的香氣在蠟燭燃燒時,會變成劇毒。」
單一的蝶蘭香沒有毒。
蠟燭也沒有。
但二者合一,便能悄無聲息要了人的性命。
……
我從回憶中抽離,
將蝶蘭之事全然告知。
眾人面露驚駭,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太子殿下向來喜歡這些花花草草,不久前的生辰宴上,梁王給他送了一株奇珍……」
梁王就是與二公主一母同胞的三皇子。
溫祭酒不假思索道:「事關重大,我等也不敢確定,那就是蝶蘭。」
若真的是,宮內大約要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了。
溫珩扭頭看我,「女兒有個辦法,爹爹,不如讓阿玥扮作女醫,隨你入東宮一探究竟。」
我頷首同意。
隻要太子能活著,謝垚還想當國舅?做夢去吧!
22
太子已經昏迷將近五日。
事不宜遲,我把下餛飩的事委託出去,和溫祭酒一同上了馬車。
老廚子很是高興,
反手往湯裡撒了幾瓣橘皮:「這麼多天沒揍飯,我的老伙計都生疏了!」
他把腰間的鍋鏟拍得邦邦作響。
我:「……」
為今天國子監的學子們默哀一把。
車上,溫珩偷偷往我手裡塞了塊慄子糕,眨眨眼道:「先墊墊肚子。」
「多謝。」
「客氣什麼,若你能救活太子,我們全家都得感謝你呢。」
「啊?」
看著我一臉茫然的表情,少女握拳輕咳了聲:「太子是我表舅。」
「天聖皇後你應該聽說過吧?那是我們溫家的姑奶奶。」
「所以,你懂的。」
我:「……」好家伙。
這來頭可不小!怪不得二公主慫了。
23
傍晚天邊暮色沉沉,
與底下的紅牆綠瓦形成鮮明對比。
越靠近東宮,巡邏的金吾衛就越多,處處都在戒嚴。
溫祭酒遞了牌子,待人查過,方才放行。
宮內燈影重重,梅花探出幾簇枝芽,似是映照著人們的心事。
太子被安置在寢殿內。
外邊層層重兵把守著,檐下種滿了五彩繽紛的花草,隻是正值冬日,被霜雪掩蓋了一部分。
走近了還能聽到蟲鳴聲。
而殿內,則充斥著苦澀的藥味,揮之不散。
端莊的美婦人正閉著雙眸,向神佛祈禱夫君的平安。
「參見太子妃娘娘。」
隔著屏風,我隨溫祭酒上前行禮。
「快請起,這麼晚了,表兄前來可是有何要事?」太子妃睜開眼眸問道。
搖曳的燭光照亮了她眼下的烏青與疲憊。
「娘娘可否先揮退下人?」
太子妃微不可聞地朝身旁的女官點了點頭,宮人們如潮水般褪去,隻留下忠心耿耿的親信。
礙於男女有別,由溫珩代為傳話,到太子妃跟前闡明來意。
事關病重的太子,這位娘娘眼神即刻變得犀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