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做貴妃的第八年,人人稱我寵冠六宮,久盛不衰。


 


可唯獨後位空懸,蕭珩總說讓我再等等。


 


直到他親手牽著後宮那個最沒存在感的答應走上高臺。


 


我才知我為她做了八年的擋箭牌。


 


這八年的明槍暗箭,害得我失去了兩個孩子,害得我一夜白頭。


 


可當我哭著問蕭珩時,他淡淡說道:


 


「不過侍衛代勞。」


 


他用了八年為心上人蕩平前路。


 


而我全族上下皆成了刀下魂。


 


1.


 


為何我前世未發覺。


 


蕭珩對姜答應,自一開始便是不同的。


 


在我愣神之際,一枚葡萄被遞至我眼前。


 


魏昭儀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輕笑了一聲。


 


「那是姜家的姑娘,好像叫姜枝枝,

聽說父親是個小縣令,選秀時她於殿前失儀,封了個美人就被打發了下去,姐姐昨日走得早,自是沒見過她。」


 


我接過葡萄,收回了視線。


 


如今是我入宮的第三年,前些日子是蕭珩登基後的第二次選秀。


 


姜答應便是於這次選秀被蕭珩接入了宮中。


 


「既是出了差錯,撂牌子便是,何必記名。」


 


「沈姐姐,何必理會她……」


 


見我看了過來,魏昭儀立馬收了聲。


 


的確,現下聊這些並不妥當。


 


如今後宮怕是都傳遍了,父親於今日的早朝中鬧了一場。


 


原因無他。


 


蕭家的半壁江山是沈家打下來的。


 


京城上下誰人不知,我沈家女既要入宮,那便是衝著後位來的。


 


當初蕭珩力排眾議,

將我封做貴妃時父親便頗有微詞。


 


更別說當下。


 


因著沈家鐵騎S守邊疆多年,國家歌舞升平,國泰民安。


 


朝堂近日多次提出立後事宜,但都被蕭珩搪塞了過去。


 


父親覺得我受了委屈,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這才在早朝中嗆了蕭珩兩句。


 


我端詳著手中的葡萄,神色無異。


 


我思來想去,蕭珩怕是很早的時候便開始為心上人鋪路。


 


蕭珩是少年天子。


 


他一直等到自己能在朝中站穩腳跟,才將心心念念的人接到了身邊。


 


可是蕭珩啊蕭珩。


 


若非父親和兄長於苦寒之中S守邊疆,打得敵軍節節敗退。


 


若非魏昭儀的祖父魏太傅於朝堂上百般周旋,護著新帝舌戰群儒。


 


若非後宮之中足足十餘個女子家族的託舉。


 


你蕭珩又憑什麼能在幾年內便站穩腳跟。


 


可他又是如何回報的。


 


「後宮的女人個個善妒,唯利是圖,尖酸嘴臉實在令朕作嘔。」


 


我現下冷笑。


 


但這裡是皇宮,是權力交鋒的地方,在蕭珩眼中卻變成了女人們爭風吃醋。


 


如今在我看來,蕭珩根本不配為人君。


 


他給了我八年的獨寵。


 


而我於盛寵之下,明槍暗箭不斷。


 


在我失去第二個孩子時。


 


蕭珩說定要為我討回公道。


 


可自那一天起,京城掀起了腥風血雨。


 


他將這些女子的家族勢力收入囊中,逼得她們家族覆滅,家破人亡。


 


幾年時間,後宮瘋的瘋,傻的傻。


 


入宮的第七年,我遭得滿京城憤恨。


 


人人稱我是妖妃,慫恿陛下屠戮京城官宦世家,隻允許沈家一家獨大。


 


我沈家庇佑下的安平不再。


 


一時間,我同我背後的沈家成了全國官員的眾矢之的。


 


在魏家落敗,魏太傅朝前撞柱的那一天,朝堂對沈家的怨恨達到了頂點。


 


沈家承受了蕭桁的所有惡果,一時間大廈將傾。


 


蕭桁用了八年終於扳倒了我們。


 


他將後宮趕盡S絕,為他的心上人挪位。


 


他這一招一石二鳥,至陰,至毒。


 


姜家女上位的那一天,後宮一片悽清,無人再有心氣爭鬥。


 


宮內一片歲月靜好,人人都說是新皇後給後宮帶來了祥和,成為京中一段佳話。


 


而瘋傻的女人們在他們二人的光輝下,於宮牆中枯萎S去。


 


想到此,

我將葡萄送入口中。


 


果肉酸甜,可我卻在其中吃出了一絲苦澀。


 


蕭珩偽裝得很好。


 


一開始我也曾認為我於他是不同的。


 


我微微側首。


 


魏昭儀見此便側耳附了上來。


 


「本宮許久未見家人,想請母親入宮一敘,勞煩小魏大人安排一下,幸苦魏妹妹知會一聲了。」


 


魏昭儀愣了一下後便輕輕點頭。


 


2.


 


母親於第二日便入了宮。


 


她本以為我是因著父親在朝堂上的事才請她入宮。


 


但見面後我卻遲遲沒有開口。


 


半晌,我才輕聲道:


 


「勞煩母親於此時入宮,望母親恕罪,弟弟和妹妹們近來可好?」


 


母親眼睛柔和了下來,點了點頭。


 


「有你兄長在營中管教約束,

他們自是生龍活虎的。如兒,反倒是你近來怎地清減了許多?」


 


抬眼看向母親,她雖是在輕笑,但眼中的擔憂唬不了我。


 


二十年前北疆苦寒,且異族鬧得正兇,京中無人敢應。


 


唯有一小將站了出來,毅然決然領三千將士前往。


 


那便是父親。


 


他說將與卒無高下之分,皆擔得護國大任。


 


衣食住行皆同將士們一起,毫無京官傲氣。


 


父親在邊疆打出了一片天地。


 


之後沈家的兒女,不分年齡,不分男女,皆會被父親帶去北疆磨練。


 


連小我三歲的妹妹都被父親帶去了戰場。


 


唯有我,一直在京中養尊處優。


 


沒有回答母親的話。


 


我站起了身,背對著母親。


 


「母親不必安撫我,

近來邊疆頻頻傳來急報,想來不久又會起戰事。」


 


母親沉默了,我又繼續開口。


 


「母親,若起戰事,到時陛下批下的糧草,我們萬不可用。」


 


母親一驚,我轉身上前,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昏暗的大殿之下,隻餘我猩紅的眼眸。


 


3.


 


遣散了值守的宮人們,我獨自立於窗前。


 


蕭珩的野心,是在我沈家第一次落敗時展現出來的。


 


邊疆戰事一觸即發,此番戰事由我兄長作為主帥。


 


沈家領兵逼得敵軍節節敗退。


 


待沈家乘勝追擊,深入敵營時,糧草卻遲遲跟不上。


 


待補給的軍隊到來,已經錯過了最好時機。


 


兄長謹慎起見本想下令撤退,但此刻軍中士兵腹痛難忍,大批倒地。


 


敵軍見勢立刻調轉頹勢,

將我軍三萬將士圍困敵營。


 


是兄長浴血廝S了兩天兩夜,才帶領所剩的三千將士衝破圍堵。


 


沈家守衛北疆二十餘載,少有敗績。


 


如今此次大敗,舉國哀慟。


 


待兄長歸京,他卻不入家門,而是於家門口站定,脫去外袍,一步一叩,直至天子座下。


 


天子震怒,查辦之下發現糧草層層克扣替換,待送至軍隊,已是大批泛潮變質。


 


蕭珩嚴懲了所有經手的官員。


 


我看著窗外秋葉零落。


 


國家之難。


 


蕭珩作為一國之君,再如何陰狠,我都不願輕易相信此事同他有關。


 


但的確是自那一天起,蕭珩以沈家不再服眾之名,開始逐漸收回沈家兵權。


 


而經手的二十三個官員,一夜之間九族覆滅,無一活口。


 


我一時間頭疼欲裂。


 


寂靜的殿內我卻覺得嘈雜。


 


「囡囡別怕,有為父在」


 


「阿姐,黃泉路上走慢些,來世我做姐姐,你做妹妹,定護你周全」


 


「小如在京中沒見過血,待會兒閉上眼睛,有哥哥在你身邊」


 


「蕭珩!你費盡心機得到沈家軍,我看你如何服眾!我看你的江山能穩坐幾天!」


 


淚水滑落,在我目眦欲裂之際,眼前似有兩道幻影。


 


蕭珩護著他懷裡的姑娘,柔聲說道:


 


「後宮的女人個個唯利是圖,尖酸嘴臉實在令朕作嘔,唯有枝枝不同,依舊如兒時那般純真」


 


懷中的姑娘有些憨傻,她一跺腳,嘟著嘴說道:


 


「沈貴妃竟然做那樣的事,壞人,他們全家都是壞人!」


 


我衝上前,想將這兩張嘴臉撕碎揉爛。


 


可待我剛伸出手,

所有聲音幻影一瞬間渙散。


 


我於榻上睜開了眼睛,淚水已染湿大片錦被。


 


沈家這次,絕不能敗。


 


若如前世一般被蕭珩層層削弱。


 


當蕭珩再次於京中屠戮世家,這世間再無人能制衡於他。


 


4.


 


因著父親的事,蕭珩許多日沒有來我的寢殿。


 


我倒覺得此般正好,不然我如何都遮掩不住眼中的恨意。


 


今早的請安中,魏昭儀察覺到了我的不愉,便沒再同我攀談。


 


但此刻殿內並不安靜。


 


如同前世一般。


 


我作為宮內位份最高的妃嫔,時常有些小爭小鬥鬧至我的跟前。


 


端起侍女遞來的茶盞,我抬眼看向在場的眾位妃嫔。


 


今日的請安中,姜枝枝依舊怯生生地坐在人群的末端。


 


但縱然她不動,也總有人喜歡冷嗆她兩句。


 


「娘娘恕罪,臣妾們聊至興頭,實在叨擾到貴妃娘娘了。」


 


「在娘娘面前,自是要守規矩,畢竟在座各位都是大家教養出來的,但是有的人啊,便不一定了……」


 


「是啊,小門戶的就是粗笨,昨日是將茶盞打翻,今日又是弄折了宋答應的團扇,如今許多日了,連請安的姿勢都學不會,若不是貴妃娘娘大度,怎還能好生生地坐在這裡。」


 


姜枝枝被說得有些局促,低著頭不發一言。


 


我的視線越過眾人,看向角落的姜枝枝。


 


可她隻是紅著臉捏著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我才沒有,爹爹才不是小門戶,你們都是壞人!」


 


魏昭儀眉峰一橫,

重重擲下茶盞。


 


「放肆!你的規矩學到哪兒去了?」


 


在我的注視下,姜枝枝顯得更加局促。


 


但隻片刻後,我便覺得有些無趣。


 


純真?


 


如今看來,不過是愚鈍不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