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隻山雀精,要在書生風九鳴身邊送溫暖二十年,以報當年救命之恩。


 


但是報恩的第十五年,風九鳴S了。


 


我隻好去到平行世界,把剩下的恩情報給另一個風九鳴。


 


1


 


平行世界的風九鳴沒有一點書生模樣,黑衣勁裝,身形如松,走起路來大步流星。我跟在他身後,稍不留神,就露了行跡,被他當成細作抓進山寨。


 


山寨的練武場上吊著一個女人的屍體,風一吹,就蕩秋千似地搖來搖去。


 


「說吧,你是我的遠房表姐還是幼時的鄰裡街坊?」風九鳴擦著劍,意興闌珊問我。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土匪咧著嘴說,「小姑娘想好了再回答,這個女刺客當初說是我們大當家的遠房表妹呢。」


 


這個風九鳴已經做了十五年佔山為王的土匪,放過火S過人,陰鸷狠厲不好糊弄。

不像另一個世界的書生風九鳴,我說什麼他信什麼。


 


那個時候他才十歲,山匪屠村,我把他從S人堆裡挖出來。他跪在地上給我磕頭,求我救他的爹娘。他的爹娘早斷氣了,拖出來的時候面目全非。他哭了一場,又求我安葬他的爹娘。


 


他把我當成依靠,寸步不離跟著我,連睡覺都要拿根繩子,一頭綁在我的腳上,一頭拉在他的手裡。


 


生怕我丟下他跑了。


 


我和他說,「其實我是你的遠房表姐,家住千裡之外的豐縣。早年間你祖父有恩於我們家,所以我是來報恩的。我會陪在你身邊二十年,沒有二十年我是不會走的。」


 


他對我的話深信不疑,孤苦無依的他迫切需要一個留下我的理由。


 


土匪風九鳴呢?


 


上一個說是他遠房表妹的女人正在上面掛著呢。


 


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女屍。


 


S得很慘的樣子。


 


「恩人,你是我的恩人,我是來報恩的。」


 


「呵。」他說。


 


「未婚妻,未婚妻,指腹為婚那種……」


 


「呵呵。」


 


「你媽,我是你媽,失散多年的那種?」


 


他終於忍無可忍,「丟進池子裡喂蛇!」


 


2


 


土匪風九鳴十歲的時候沒有等到我來救他,這個世界的我英年早逝。他在S人堆裡,伴著雙親的屍體躺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他爬出來,手腳並用,鮮血淋漓,一直爬到歸鴻山下。


 


歸鴻山寨的大當家把他撿了回去。


 


屠村的山匪頭領沒有把一個孩子放在眼裡,終於有一天S在這個孩子手裡。


 


十歲的岔路口,兩個世界的風九鳴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我一直相信,風九鳴就是風九鳴,骨子裡的善良仁愛,無論在哪裡都不會改變。


 


所以,他怎麼會把一個溫柔美麗又可愛的小姑娘丟去喂蛇呢?


 


隻是嚇唬我而已。


 


氣定神闲了一路,直到我被毫不留情扔進養蛇的池子。


 


我是一隻山雀,山雀的天敵是蛇。


 


「救命啊……」


 


「啊啊啊……」


 


「風九鳴你這個王八蛋……」


 


手臂粗的大蟒蛇張開血盆大口,我兩眼一翻,嚇暈了。


 


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寨子上下隻知「風鳴」為大當家名諱,此女為何能喊出大當家的真名?莫非真是大當家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不可能。」風九鳴的聲音斬釘截鐵。


 


「恩人?」


 


「素未謀面。」


 


「總不可能真是你媽吧?」


 


「滾。」


 


耳邊終於清淨,卻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喃喃自語,「很久沒有人叫我風九鳴了,你到底是誰?」


 


書生風九鳴從來不問我到底是誰。


 


哪怕他後來知道豐縣沒有我這麼個人,哪怕多年來我容顏不改,哪怕他甚至撞見過我露出翅膀。


 


他,「不知道,沒看出,眼花了。」


 


隻臨終時,得意洋洋像個孩子,「阿姐,其實我都知道。」


 


他已近油盡燈枯,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緊緊抓著我的手問,「阿姐,我S了你不會難過的,是不是?」


 


「是的,你S了我就自由了。能展翅高飛,能回到山林,能和小伙伴們唱歌跳舞喝露水,無憂無慮。」


 


「真好。

」他笑著閉上眼睛。


 


我握著他漸涼的手,把此生開心的事情統統回想了一遍,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姑娘……」


 


有人把我推醒,原來我在昏迷中嗚咽不止。


 


「姑娘別怕。」照顧我的婦人溫柔安慰,「大當家既把你從蛇池裡撈出來,就不會再要你性命。」


 


一聲「風九鳴」成了我的免S金牌。


 


但也僅此而已。


 


風九鳴沒有留下我的打算。


 


怎麼能一邊好奇我的身份一邊讓我滾蛋呢?


 


一點求知欲都沒有。


 


風九鳴的軍師,那個唯一知曉他真名的周先生,無意中發現我學識不錯,倒是十分希望我留下來做教書先生。


 


有周先生幫腔,風九鳴有點意動。


 


知識就是力量啊。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風九鳴盯著我,「說說你是誰?」


 


氣氛烘託的有些緊張,我舔著嘴唇,隻好說實話,「其實我是你的鳥兒。」


 


空氣靜止了一瞬。


 


周先生茫然,「是我想的那個鳥兒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風九鳴的褲襠。


 


風九鳴很平靜,擲給我一吊銅板,「好了,你可以滾了。」


 


還給路費,不能說不周到了。


 


「大當家。」我痛定思痛,「左邊胸口有顆紅痣,右邊屁股上有塊圓形胎記。」


 


周先生徹底震驚了,「你倆也一起洗過澡?」


 


「大當家,咱們雖然是土匪,但也不能始亂終棄啊。」


 


風九鳴的眼皮突突跳。


 


「閉嘴吧你。」也不知道是說周先生還是說我。


 


我一臉誠懇,

「大當家,做土匪要有警惕心。我知道你胸口有紅痣,屁股上有胎記,不能就這麼放我走啊。」


 


「……」風九鳴揉太陽穴,「閉嘴吧你。」


 


好的,知道了,說的是我。


 


一陣香味飄進來,到飯點了。


 


風九鳴忽然露出邪惡笑容,「想留下來可以——」


 


一盤噴香的炸蟲子擺到桌上。


 


「這是周先生最愛的一道菜。」風九鳴坐得遠了些,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嫌棄,「隻要你敢吃……吃上四個,我就允許你留在寨子裡。」


 


周先生看不過去了,「大當家,有點過分了啊,你自己都不敢吃。人家一個小姑娘,一個,一個就差不多了。」


 


風九鳴寸步不讓,「四個,一個都不能少。

想留下來,就要付出代價。」


 


他們兩個人,為著一個蟲子兩個蟲子討價還價。


 


我默默把盤子拖過來,扒拉米飯一樣,把這些饞人的小可愛掃進嘴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屋子裡爭論的聲音不見了,隻剩下我朵頤大嚼的「嘎嘣」聲。


 


風九鳴和周先生持續呆滯中。


 


「說話算數哦。」我把空盤子遞過去,不好意思地打一個飽嗝,「留在寨子裡,每天都可以吃到香噴噴的炸蟲子嗎?」


 


風九鳴好像要吐了。


 


3


 


我留下來做了教書先生。


 


以為是教寨子裡的一群小蘿卜頭,沒想到學生是風九鳴。


 


書生風九鳴滿腹經綸、出口成章,更是寫得一手好字。


 


土匪風九鳴卻隻略識得個把字,連自己的大名都寫得歪歪扭扭。


 


他還不樂意跟我讀書。


 


隻是世道越來越亂,歸鴻山寨的地盤越來越大,隱隱有了割據一方的勢力。風九鳴有大志向,僅僅武藝超群是不夠的。


 


周先生與他講了許多大道理。


 


其實他心裡都明白,隻拉不下面子,不情不願翻著淘來的四書五經,不屑一顧,「讀書有什麼用?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保護自己。」


 


我問他,「如果有一天你被敵人俘虜,周先生前來營救,千方百計傳與你一張秘密紙條,你卻一個字都不認識,該當如何?」


 


「如果有一天你要S了,身邊無人,想留下一封遺書交代後事,卻一個字都不會寫,該當如何?」


 


風九鳴眉心微動,看著我若有所思。


 


周先生悄悄拉我衣袖,笑著和稀泥,「你這丫頭,就不能盼著點大當家好。」


 


風九鳴的目光沒有從我身上移開,

淡淡說,「我爹是村裡唯一的秀才公,小的時候,他給我啟蒙,我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嚷嚷著不要讀書,要習武。」


 


「我爹就問我,如果有一天我被敵人俘虜,他前來營救,千方百計傳與我一張秘密紙條,我卻一個字都不認識,該當如何?如果有一天我要S了,想留下遺書交代後事,卻一個字都不會寫該當如何?」


 


好像已經習慣了我對他莫名其妙的熟捻,風九鳴臉上連驚訝的神情都沒有,隻不抱什麼希望地問,「你怎麼知道我爹說過的話?編個緣由我聽聽。」


 


我說,「什麼編個緣由,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


 


他不以為然,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書生風九鳴還不是書生的時候,我原準備送他去學武。


 


皇帝昏庸,官匪勾結,民不聊生,戰亂四起,這樣的世道,唯有習武才有出路。


 


小小的風九鳴卻堅持讀書。


 


我有點驚訝,經歷了家破人亡的男孩,不是應該渴望變強、一心報仇嗎?


 


「爹娘慘S眼前,我確實滿腦子都是恨和S。可是後來阿姐來了,阿姐一個弱女子,與我素昧平生,卻甘冒生命危險,救我於水火之中。」


 


「阿姐讓我知道,這該S的世道還有光亮,還有希望,還有許多像阿姐這樣的人。」


 


「阿姐,習武固然可以保護自己,可唯有讀書,才能救世。」


 


他先跟著鎮上的舉人老爺讀書,後來拜入隱世大儒門下,數載寒窗,夙興夜寐。再後來,自己也成了孩童們的教書先生,傳道受業解惑,分文不取。


 


如此高風亮節,懷瑾握瑜,我是敬佩的。


 


可他教了孩童們尚且不夠,還要教我,多少就有點過分了。


 


讀書這種事,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啊。


 


「如果有一天阿姐被敵人俘虜……」


 


幼時他爹勸他讀書的話,他拿來勸我。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現在,我又拿來勸另一個世界的他。


 


「你爹給我託夢了。」


 


我編了。


 


風九鳴一臉「果然」。


 


4


 


我讀書認字時吃了不少苦頭,輪到土匪風九鳴,陡生風水輪流轉的快感。


 


拿著戒尺在他旁邊「啪啪」敲。


 


「練不完二十頁大字,就罰吃二十個炸蟲子。」


 


「聲音高一點,沒吃飯啊。」


 


「昨天剛說過,今天就忘了,有沒有把我的話記在心裡?」


 


寨子裡的大小土匪對我十分佩服。


 


大當家被罵,

多稀罕的事啊,一到上課時分,總有個把人蹲在外頭聽牆角。


 


可惜風九鳴總是很忙,每天也就傍晚時分能抽出一點時間來,嚴重影響了我的發揮。


 


甚至有時候,他累了,往榻上一歪,闔著眼睛說,「你讀,我來聽。」


 


倒反天罡啊。


 


我給他讀,「人靜而後安,安而能後定,定而能後慧,慧而能後悟,悟而能後得……」


 


他睡著了。


 


熟睡的風九鳴像一把入鞘的刀,收斂了周身的匪氣和凌厲,眉梢眼角多出幾分柔和。和記憶中,總在書案前和衣而眠的書生重合在一起。


 


我伸手,想拂開他臉側的一縷發絲。


 


他忽然睜開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近在咫尺的距離,四目相對。


 


「在我身上找誰的影子?

」他沉聲問,「我像誰?」


 


「像你爹。」


 


他丟開我的胳膊,「一天天的嘴巴裡沒有一句實在話。」


 


我嘿嘿笑,「如果我說的不是實在話,就天打雷劈。」


 


話音將落,轟隆一聲,打雷了。


 


我連忙抱頭。


 


風九鳴抽了抽嘴角,沒好氣說,「我長得像我娘。」


 


5


 


雷聲滾滾,下雨了。


 


書生風九鳴不喜歡雷雨天,土匪風九鳴也不喜歡。


 


周先生反復叮囑我,「夜裡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大當家的爹娘慘S在雷雨夜裡,每逢這樣兒的雨夜,大當家總是容易夢魘發狂。」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千萬不要出來,大當家夢魘六親不認,會S人的。我們都不敢在這個當口招惹他。」


 


書生風九鳴頭幾年也有這樣的毛病,

越是電閃雷鳴,越是發病厲害。半夜裡不管不顧衝出房間,撿根木棍,在院兒裡喊打喊S,哭爹叫娘。